“去军营有些路程，我们还是骑马吧。”
裴钰笑着对两人道。
说完她又看了看苏明，有些担心地问道。
“苏都头，你会骑马吗？”
刚才裴钰安排的时候倒是忘记了，苏明一个出身山野的人，这辈子或许连马都没接触过。
苏明微微一笑。
“裴公子放心，在下马术虽然不太精通，但骑起来跑还是没问题的。”
听他这么说，裴钰这才点了点头。
苏明学着两人的样子翻身上马，略微适应了一下便放松了下来。
他之所以会骑马，还是大学时去了趟草原学会的。
一行三人骑着马，不多时便出了城，往军营的方向走去。
只是还没到军营，一股难闻的臭味便顺着风飘了过来，直冲鼻腔。
苏明凝目望去，只见离军营不远处的空地上，竟搭着密密麻麻的窝棚，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十几里地。
这些窝棚皆是用茅草和破布搭成，低矮破败，远远瞧着，竟像是一片荒坟冢。
窝棚之间，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或躺或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
偶有几个孩童哭闹，也被大人粗声喝止，只余下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
苏明看着这一幕，眉头不由得蹙起。
作为一个上辈子长在春风里的人，他还从未看过如此多的灾民。
那一个个瘦得皮包骨的灾民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远比想象的更加沉重。
苏明眼中闪过一抹同情之色，随后撇过头。
他虽然同情这些灾民，但他深知，自己能力有限，救不了任何人。
如果贸然释放自己的同情心，非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倒会把自己和家人都拖进深渊里。
自己这辈子能顾好自己的小家就行了，其他的，他无能为力。
裴钰将苏明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忽然轻笑一声，开口道。
“苏都头，想来你也好奇，我与我爹此番来这永安县是为了何事吧？”
苏明心中一动，暗道不好。
他的确有些好奇这件事，但他也很清楚，知道得越多，麻烦也就越多。
当下苏明便笑着拱了拱手，语气谦逊。
“裴大人与公子皆是贵人，此来定然是为了处置要事。在下一介山野猎户，不敢妄加探究。”
苏明本以为自己都这样说了，裴钰应该不会再说了，没想到他却是好像没听到一般，慢悠悠道。
“此事说出来也无妨。我父子二人此番前来，主要是为了办两件事。其中一件，事关机密，不便与你细说。”
“而另一件，便是为了解决眼前这些流民之事。”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沉重。
“起初，流民尚少时，官府尚能接济。可如今，随着流民越来越多，城中的存粮早已捉襟见肘，便是我父亲从府城调来的粮食，也渐渐快见底了。”
“而更可怕的是，这么多人挤在一处，每日病死饿死冻死者不计其数，疫病已经开始滋生。”
“城中的药材铺子，早已被搜刮一空，如今便是高价收购，也难寻到多少对症的药材。我父亲为此愁得夜不能寐，头发都白了许多。”
说到这里，裴钰忽然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明。
“苏都头，我观你对这些流民似乎颇为同情，不知对此事，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苏明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暗暗叫苦。
其实裴钰开口的时候他就很想让他不要再说了，自己不想听。
但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苏明也只得拱手说道。
“公子，裴大人都想不到办法的事情，草民又怎么可能想得到呢？”
“哦？”裴钰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追问的意味，“苏都头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难道你就忍心看着这些百姓，就这样饿死、病死吗？”
苏明无奈。
他算看明白了，裴钰这是铁了心要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来，他若是一味推诿，反倒显得刻意。
思索片刻，苏明这才缓缓开口。
“主意谈不上，只是在下确实有些粗浅的想法。这些流民，若是一味只靠官府接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官府的粮食总有耗尽的一日，到时候，怕是要出大乱子。依在下之见，不如让这些流民做点事情。”
“做事？”裴钰眼前一亮，追问道，“做什么事？”
“譬如，城外的水渠，不是年久失修了吗？可以让青壮的流民去疏浚。还有那几条通往邻县的土路，坑坑洼洼，也可以让他们去修补。”
“甚至，还能组织他们开垦城外那些荒着的土地，总之就是做什么事情有用就让他们去做什么。”
苏明说得笼统，其实不过是后世以工代赈的粗浅道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
“如此一来，官府做了实事，可借机向朝廷或地方大户请粮，流民也能靠着自己的力气换饭吃，不至于闲得生事。”
裴钰听完，眼中顿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她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之前萦绕在心头的迷雾，仿佛被拨开了一角。
原来，救济流民，还能用这样的法子！
她连忙又追问。
“那疫病之事，又该如何处置？”
苏明叹了口气，继续道。
“疫病滋生，无非两个缘由。一是流民缺医少药，寻常的风寒肚痛拖成了重疾，继而传染开来；二便是卫生问题了。”
“卫生问题？”裴钰面露疑惑，这个词，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不错。”
苏明点头解释道。
“所谓卫生，便是干净整洁。流民们喝生水，吃馊掉的食物，又随地大小便，窝棚里更是污秽不堪。”
“如此一来，病菌……病灶滋生，疫病自然就传开了。若能让他们喝烧开的水，妥善处理粪便，勤打扫住处，再将病患与健康的人隔离开来，疫病的蔓延，总能遏制几分。”
这番话落进裴钰耳中，不啻于醍醐灌顶。
她看向苏明的目光，已然充满了惊叹与赞赏。
她越发觉得，苏明此人的见识和诸多想法，绝非寻常的山野猎户。
裴钰的兴致被彻底勾了起来，又连着追问了许多细节，诸如如何组织流民做工，如何划分区域隔离病患，如何让流民讲卫生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