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一晃眼就到了正月初五。
此时鞍钢的第三号平炉,也已经改造完成了,由于之前的修复,它是最后才改造完成的。
现在厂里的四座炉子,平均冶炼周期都能稳定在六小时二十五分左右。
最快的一炉,也干到了六小时零三分。
林远每天早上先去车间转一圈,每到一个平炉前,炉长就凑过来报告,嗓门都还挺大,带着点较劲的意思。
“林总工,今天我们这炉六小时十八分钟就完事了。”
“林总工,看看我们!我们干到六小时零三分了!”
你六小时十八分,我就得干到六小时零三分。
谁也不服谁。
相信在这帮充满激情的工人师傅手里,很快就能突破六小时大关。
这么一来,相当于一天全厂能炼十五六炉钢。
产量比上个月,又往上窜了一截。
选矿厂那边,又装上了五台大型磁选机。
十五台机器一字排开,轰隆隆地转着,气势比之前强了不少。
而且在林远的帮助下,厂里甚至又试制了几台采矿机。
以目前鞍钢的采矿、选矿效率,不仅仅可以供给自身,甚至还能攒下点精矿粉,往兄弟钢厂调。
厂长沈振山天天笑得合不拢嘴。
以前他愁的是矿不够、钢不够。
现在倒好,他愁的是钢太多,铁路运输跟不上了。
只能说,这波压力给到‘铁老大’身上了。
······
这半个月,林远基本都在完成一下总结性的工作。
白天他在车间转悠,给技术员答疑,晚上他就在招待所里写规程。
泡沫渣操作规程、炉顶氧枪操作手册、磁选机维护保养要点……
一样一样,都写得明明白白得。
空闲时候,他还顺手搓了个采矿机出来,在厂长的建议下,还办了两期培训班。
四个炉长、四十多个个技术员、二十多个班组长,轮流来听课。
林远讲得通俗易懂,没有什么玄乎的术语。
都是“什么时候加料”“什么时候开氧”“渣层厚了怎么办”“薄了怎么调”这些现场干活用的上的东西。
工人们也爱听。
以前他们觉得总工都是坐办公室的,讲的话听不懂。
可林总工不一样。
他说的话,句句都能落到实处,照着他的话干,就肯定能出活。
而且林远招待所的门口,几乎天天都有人放东西。
有时候是一碗酸菜馅饺子,还用碗扣着。
有时候是几个冻梨,用报纸包着放在门口。
这些都是工人师傅们偷偷放的,放下了就走,也不留名字。
柱子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往门口看。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拿进来。
有一次柱子忍不住说,“林总,这么多,咱们也吃不完啊。”
林远看了看桌上堆着的东西,想了想。
“明天去培训班的时候,把冻梨和糖瓜拿去,分给大家吃。”
“哎。”柱子点点头。
可转头,第二天早上开门,门口又放了新的。
好像永远也吃不完似的。
······
正月初八这天,周振邦给鞍钢来了封电报。
电报是通讯员送到厂部的,随后徐建中接过亲自跑着送了过来。
“林总工!”徐建中推开门,喘着粗气。
“有您的电报!京城来的!”
林远给徐建中倒了杯水,安顿他坐下,接过那封电报,直接拆开。
“林远同志:”
“新年好!”
“经过通信所的不断努力,目前电子管合格率已稳定在九十五以上,钱慕飞天天盼着你回去主持印刷电路板工作。”
“炮兵所双管高炮也正式定型了,为五一式双管高炮,近炸引信由于电子管突破,目前进度喜人。”
“坦克筹备处五百马力柴油机第一台样机春节前总装完成,目前正待试车。”
“华北军工厂李大山同志初一拜年,道贺鞍钢捷报,说'林远这娃出息了,我们全厂跟着都光荣',还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看看,大伙们都很想你。”
林远看到这里,嘴角往上咧了咧,他接着往下看。
“部里有个意思,前线大口径重炮缺口大,彭总那边也催了几回,目前炮兵所已经开始收集资料了,等你回来,可能要上大口径重炮的项目,你心里先有个数。”
“最后。”
“盼速归。”
“周振邦字。”
林远看完,不动声色地把电报折了起来,放进兜里。
“徐总工,”他抬起头,“谢谢你跑这一趟。”
“嗨,这算啥。”徐建中摆了摆手,“林总工,京城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林远笑了笑,“之前的几个项目都有进展。”
“那就好,那就好。”徐建中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车间还有点事。”
“好。”
说完徐建中就走了,柱子此时才从门口走进来。
“林总,”他问,“京城来的消息?”
“嗯。”林远点了点头,“几个好消息。”
“林总,”柱子忽然问,“咱们是不是......要走了?”
“可能就在这几天了,把这边收收尾。”林远说,“元宵节过了再走。”
“正好把规程写完,培训班结了课,也跟沈厂长他们交代清楚。”
“哎!”柱子点点头。
“那我这就去给周局回个电报?”
“嗯。”林远想了想,“就说......一切安好,不日即可回京。”
“明白!”柱子转身就往外跑。
林远坐在桌子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彭总催的大口径重炮。
这玩意儿,分量不轻啊。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更忙了,毕竟目前京城那边优先级相对来说更高一点。
他想快点结束鞍钢这边,然后回京。
所以最近几乎都是每天从早忙到晚,厂里的同志们也意识到了什么。
这段时间招待所门口堆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看着门口的各种心意,林远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
正月十六,林远准备动身回京了。
沈振山和一众厂干部都来送站了。
三个炉长都来了,唯独留下了目前时间最短的那个炉长在车间盯着。
还有一些工人,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也自发赶来了。
站台上,乌泱泱站了一片人,旁边也堆了一堆东西。
沈振山厂长送了林远一块钢锭纪念牌,上面刻着“鞍钢第120000号钢,林远同志留念”。
还有鞍山的特产:南果梨干、榛子、蘑菇,装了满满两大布口袋。
沈振山握着林远的手,眼睛有点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您这一走,我这心里头……没着没落的。”
林远笑了笑:“沈厂长,又不是不见面了。”
“以后有问题,随时发电报。”
“我有空,也会回来看看。”
“哎!”沈振山使劲点头。
他转过头,冲身后的干部、工人们挥了挥手。
“都过来!一起跟林总工道个别!”
一群人呼啦涌了上来。
徐建中抱着那摞技术总结:“林总工,您交代的,我都记下了。”
一号炉炉长挠了挠头:“林总工,下次您来,我肯定能超过老王,干到六小时以内!“
年轻的技术员小周,眼睛红红的:“林总工,谢谢您……”
一个老炉长,走上前,拉开拉锁,从怀里给林远递了个布包。
“林总工,”他说,“没什么好东西,家里老婆子做的粘豆包。”
“您带上,路上吃。”
林远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还热乎着呢。
他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
汽笛响了,林远转身上了车。
柱子和赵班长一众警卫战士也跟着上去了。
之后火车缓缓开动,林远站在车窗边,往外看。
站台上,一群人还站在那儿,使劲冲着火车挥手呢。
火车越开越快。
站台上的人影,也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串小黑点消失在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