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没回头,也没拒绝。
脚步不紧不慢,听着身后那道轻巧的脚步声跟上来。
林间湿气很重,枝叶上挂着水珠,走一段路,衣摆和袖口便洇湿一片。
月烟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两人都没说话。
风吹过树梢,残留的雨珠簌簌往下落,碎在肩头和发顶。
走了一阵,孙悟空忽然开口:“你方才跟师父说,要同行一段路。”
“嗯。”
“伤好了就走?”
月烟偏头看他。
他走在前面,后脑勺的金发被风吹得毛茸茸的,看不见表情。
“你舍不得我?”
“俺巴不得你早点走。”
“那我偏不走。”
一行人午后动身,沿着湿滑的山道往西走。
每个人的速度都不快,也不知道是不是月烟的错觉。
孙悟空本来走在前面,步子不动声色地慢下来,从大步流星变成不紧不慢。
月烟没注意到。
她正低头看脚下的路,泥地里混着碎石,踩不稳当。
路边一棵老槐树,枝干虬曲,树皮皲裂。
树干上绑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
穿一身素白衣裙,料子看着不差,只是沾满了泥污,裙摆被撕了好几道口子。
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皮肉,手腕处磨出一圈红痕。
头发散乱地披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低垂着头,身子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孙悟空显然早早就看到了,只不过没说。
一股子妖气,一看就是个对师父图谋不轨的妖精。
八戒第一个凑上去,伸着脖子打量了两眼。
“师父!是个女的!绑树上了!”
换做原先他肯定眼睛都看直了,但是这会他见到了月烟,一门心思都在月烟身上。
唐僧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他走到那女子跟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女施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
那女子听见人声,缓缓抬起头来。
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脸。
月烟站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得很清楚。
五官清秀,皮肤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柔弱的媚态,眼尾微微上挑,梨花带雨的模样确实招人怜爱。
嘴唇因为干渴而微微起皮,下巴尖尖的,透着几分楚楚可怜。
但月烟只是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那张脸漂亮是漂亮,可放在她面前,未免有些不够看。
月烟自己的五官生得浓烈,眉目间自带三分媚七分艳,眼尾那抹天生的绯色不用描画就足够勾人。
她就算哪天真的灰头土脸地站在那儿,也比这女子精心摆出来的柔弱姿态要抓人眼球。
月烟对自己的长相向来有数。
那女子开口了,声音细弱,带着哭腔。
“长老救命……小女子是山下村庄的良家女子,前几日上山采药,被一伙强人掳到这山里来。”
“呜呜,他们把我绑在这里,说是等天黑了再来……再来处置……”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
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真是绿茶碰上绿茶,不过宿主大人放心,她没你好看。】
切。
“女施主莫怕,贫僧这就放你下来。”
啊?
这就放了吗?
孙悟空也不打算阻止吗?
敢在自己面前觊觎唐僧肉,是绝对不行的。
“唐长老,且慢。”
月烟的声音不高,软软糯糯地飘过来,尾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
唐僧的手已经搭上那女子手腕的绳结了,闻言一顿,回过头来看她。
“女施主?”
月烟往前走了两步,裙摆擦过湿漉漉的草叶,在泥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她没有看孙悟空,径直走到唐僧身侧,微微弯下腰,一双桃花眼看向被绑在树上的女子,眼底浮着一层温温润润的关切。
“这位姐姐生得好生标致,被绑在这荒山野岭,真是可怜见的。”
那女子抬起泪眼,对上月烟的目光。
【宿主大人,这是白毛老鼠精噢~】
“妹妹……救救我……”
该死,她从前也不知道唐僧师徒里面还有如此标致的女人啊。
月烟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递过去给她擦泪。
“姐姐别怕。”
她偏过头看向唐僧,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忍,语气却怯怯的。
“唐长老,我方才在那边林子里头,好像瞧见几道影子晃过去,也不知是人是兽……这荒山野岭的,强人绑了人,怎么偏偏绑在路边树上?若是真心要处置,不该藏在山洞里么?”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多嘴了,慌忙垂下眼睫,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我也就是随口一说,长老别怪我多心……兴许是我看错了。”
唐僧的动作停住了。
他不是蠢人。
一路西行,妖魔诡计见了不少,月烟这一番话说得轻飘飘的,却恰好点在他心头的弦上。
那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阴翳,随即又被更浓的泪水盖了过去。
“长老……这位妹妹说的是,强人许是故意把我绑在路边,好叫过路的人救我,他们好躲在暗处劫财……”
死女人,敢坏我好事!
她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但看月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阴狠。
贱人,坏我好事。
“求长老救我,我家里还有年迈的爹娘等我回去……”
月烟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那女子的眼泪吓着了似的。
她怯怯地缩了缩肩膀,退到唐僧身侧稍后的位置。
可她退的那半步,恰好把孙悟空的身影让进了视野边缘。
那猴子扛着金箍棒站在三步开外,火眼金睛里的金芒淡淡的,一副事不关己看戏的模样。
月烟心里骂了一句。
死猴子,明明早看出来了,偏要她出头。
“唐长老,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觉得这姑娘好像很奇怪呢。”
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不安的颤抖,抬眼看唐僧时,眼尾那抹绯色在雨后初晴的天光里格外勾人。
可这勾人里又掺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像是生怕自己多嘴害了人。
唐僧微微蹙眉。
他慌忙移开目光,手中捻着的佛珠转快了几分,口中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不能见死不救。
“女施主多虑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比方才慢了一拍。
“你心细如发,替贫僧思虑周全,贫僧感念还来不及,怎会怪你。”
他顿了顿,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被绑在树上的女子。
那女子哭得愈发凄楚,肩膀抖成一团,绳索勒着的手腕已经磨出了血痕,看着确实可怜。
唐僧心中不忍。
月烟的话有道理,荒山野岭绑在路边确实蹊跷。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这女子真是被强人所掳呢?
出家人慈悲为怀,见死不救,与杀生何异。
“八戒,你过来,将这绳子解了。”
八戒正蹲在路边揪草叶子,闻言颠颠地跑过来。
“好嘞师父!”
孙悟空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八戒,慢着。”
八戒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他。
“猴哥?”
孙悟空没理他,火眼金睛盯着那白衣女子看了两息,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月烟。
月烟迎上他的目光,微微挑眉。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我做什么?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师父不听,你倒是管管你师父啊。
她可劝不动这头倔驴。
不愧是师徒俩,一个比一个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