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灯瞎火,俺没注意,手滑。”
黑灯瞎火?
你火眼金睛是不够用咋的?!
哪吒还没来得及回嘴,天边忽然亮了起来。
靠,佛光。
天边那道光越来越亮,先是一缕,然后是一片,最后整片天穹都被染成了温润的琉璃色。
梵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低沉,浩大。
猪八戒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肥手一哆嗦,钉耙差点脱手。
“这啥动静?”
沙僧仰头望着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好像是……佛光。”
唐僧从金光圈里站起来,双手合十,面色忽然变得极其庄重。
“阿弥陀佛。”
那光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三朵莲台从琉璃色的天穹中缓缓降下,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细密的梵文。
左边那朵莲台上坐着一位菩萨,面容慈和,手中执一朵莲花。
文殊菩萨。
右边那朵莲台上坐着一位菩萨,面容沉静,手中执一柄如意。
普贤菩萨。
中间那朵莲台最大,莲瓣最多,层层叠叠铺展开来,足有丈许方圆。
莲台之上端坐一人,面容丰润,眉眼慈悲,耳垂垂肩,双手结印搁在膝上。
如来佛祖。
【宿主大人,你猜他们三个来干什么的?】
来惩戒这三妖怪的呗。
文殊菩萨最先动了。
“孽畜,你不在五台山听经,私自下界为妖,伤天害理,你可知罪?”
“弟子知罪!弟子知罪!”
青狮精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一股子明显的颤抖,它抬起那只完好的独眼,眼眶里竟然真的滚出泪来。
文殊菩萨眉梢微动,莲花挥动,它的另一只坏掉的眼睛竟然恢复如初。
“可是菩萨,弟子这回是被人害了!”
它的前爪指向月烟的方向。
“她往弟子胃里扎了三根毒针!弟子当时疼得满地打滚,五脏六腑都跟火烧一样!她还说,还说那毒三个时辰不解,弟子这胃就废了!”
月烟本来正在看热闹。
青狮精的爪子指过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菩萨明鉴!”
青狮精还在磕头,独眼里的泪珠子砸在碎石上啪啪响。
文殊菩萨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月烟身上。
月烟往后退了半步。
【宿主大人,你现在还觉得他们是来惩戒这三个妖怪的吗?】
“弟子修行千年,从未受过这等折辱!”
文殊菩萨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月烟身上,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薄的水雾覆在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月烟觉得后脊梁骨窜起一层凉意。
“女施主。”
文殊菩萨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你给青狮精扎的那三针,是什么毒?”
月烟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
她很想问一句:那被你们关的凡人呢?那匣子里只剩一颗脑袋的人呢?那些被糟蹋被折磨,被削去手脚当玩物的人呢?
可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孙悟空和哪吒都没说什么。
轮得到她一个不知死活的小仙?
“小仙和他开了个玩笑,那毒素三个小时自会被化解。”
她答得又轻又稳,唇角甚至还挂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像是当真在认错。
文殊菩萨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就这么过了。
月烟忽然很想笑。
那种笑到嗓子眼又咽回去的感觉,堵得胸口发闷。
那些散落在泥土里的白骨,被这光照得泛出一层温润的玉色,仿佛连死亡都被镀上了慈悲的边。
佛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水波一样荡开,梵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低沉,浩大。
几乎把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悟空。”
孙悟空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抬头看他。
“佛祖。”
“此间之事,吾已尽知。狮驼岭两妖,原为文殊,普贤二位菩萨坐骑,趁其不备私逃下界,为祸人间,是吾佛门失察之过。”
如来佛祖缓缓转动掌中的念珠。
“然西行之路,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皆有缘法。此三妖下界,亦是取经人必经之劫。劫数已了,因果自消。”
孙悟空嘴角扯了一下。
“佛祖的意思是,这事儿就算了?”
如来垂眸看着他,面色慈悲。
“悟空,你当年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亦是一场劫数。五百年后你随唐僧西行,皈依佛门,一路降妖除魔,护持取经大业,这便是因果轮回,善有善报。”
“这妖怪吃了多少凡人,害了多少条人命,也是一句因果就揭过去了?”
孙悟空的声音不重,可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怒更沉。
如来没有立刻答话。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一朵金色的莲花从掌心里浮起来,在晨光中缓缓旋转。
“悟空,你且看这朵莲花。”
“花开是因,花落是果。今日它们被你降伏,是因。随吾与二位菩萨回去修行,是果。至于那些被它们所害之人,因果自会落到该落之处,不在此时,不在此地。”
月烟站在孙悟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她忽然想起王槿。
那颗在木匣子里泡了几十年的脑袋,那双涣散的眼睛。
她想起地牢里那些女人,光着脚,脚踝上缠着铁链,最小的才十四五岁。
她们也是因果吗?
文殊菩萨收回了青狮精。
她只抬了抬手指,那青狮精巨大的身躯便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缩进她的袖中。
临收进去之前,青狮精那只完好的眼睛还朝月烟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恨意有,恐惧也有,还是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
普贤菩萨走到白象精面前。
白象精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象眼里的妖气散了大半,像一头被驯服的大象。
普贤菩萨看着它,面色沉静,手中如意轻轻一拂。
“孽畜,你私逃下界,为祸人间,本座容不得你。念你修行千年不易,随本座回去,罚你面壁五百年,不许踏出五台山一步。”
白象精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化作一道白光,缩进普贤菩萨袖中。
就这么走了。
月烟站在原地,晨风吹动她的裙摆,裙角上还沾着云程洞地牢里的灰土和暗沉的血渍。
如来佛祖的目光被混天绫和捆仙绳纠缠在一起的金翅大鹏上。
如来他伸手,轻轻在空气中点一下。
“回来吧,回来吧。”
捆仙绳和混天绫缠绕在一起双双掉落,金翅大鹏便变成黑色的大雕飞到了如来佛祖的肩膀上。
莲台缓缓升空。
梵音越飘越远,琉璃色的天光一层一层褪下去。
云头越升越高,山安静下来。
“这就完了?那妖怪吃了多少人,一句因果就揭过去了?”
猪八戒不敢骂佛祖,只敢骂妖怪。
沙僧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
“二师兄,慎言。”
“俺老猪慎什么言!俺老猪差点被那白象精抡成肉饼,完了连句赔罪都没有,拍拍屁股就走了?”
猪八戒越说越气,早知道就该趁那妖怪被打哪吒打迷糊的时候多给它几拳头!
唐僧双手合十,垂眸诵了一声佛号。
“八戒,因果自有定数,莫要妄言。”
猪八戒哼哼唧唧地闭了嘴,蹲到路边生闷气去了。
孙悟空金箍棒往肩上一搁,转身朝唐僧走去。
“师父,妖怪都被收走了,咱们该动身了。”
一行人又上了路。
孙悟空走在最前面,其次是唐僧,沙僧,猪八戒哼哼的走在后面,月烟走的比他还慢一点。
哪吒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风火轮收了,跟她并肩走在碎石道上。
“在想什么?”
月烟没看他,视线落在最前面孙悟空金甲的背影上。
“在想你们天庭的神仙,是不是都这么办事的,满地白骨,也没人在乎。”
哪吒挑了挑眉。
他以为这女人会像方才一样闷着不说话,没想到她这么直。
【真是讽刺呢,宿主大人,跟着宿主大人也是见世面了!】
这叫世面吗?
“你们天庭的律法,是不是只写给没背景的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