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忙碌中,一晃就到了第二年的四月。
小区花园里的玉兰花开的正盛,那几棵晚樱也开了,粉白粉白的花簇压着枝头,一阵风过,花瓣簌簌飘落。
难得赵时谨和温叙今天都有时间,温辞邀请两人到家里吃饭。
两人刚走到单元楼下,就听见奶声奶气的一声:“姑父···”
凡凡从单元楼里跑出来,手里攥着辆小汽车:“姑父你看,妈妈买的!会跑!”
赵时谨接过来,按了一下开关。
小汽车“呜”地冲出去,一头撞在花坛沿上翻了。
凡凡“哎呀”一声追过去,捡起来又跑回来,塞进赵时谨手里:“姑父再按!”
赵时谨又按了一次。
这回小汽车跑得远了点,凡凡咯咯笑着追,跑得踉踉跄跄。
赵时谨一路跟在凡凡后面,四月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嘴角弯着,脸上是难得的笑容。
七八分钟后,赵时谨抱着凡凡回来了,凡凡搂着他的脖子,像只小考拉。
三人进了电梯,来到温辞家里。
餐厅里飘着玉米排骨汤的香气,温辞在厨房忙活,阮楚宜在摆碗筷。
阮楚宜说:“来的刚好,洗手吃饭。”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
凡凡吃到一半开始捣乱,把西兰花往桌上扔。
赵时谨居然很有耐心,拿纸巾擦他手,又一颗一颗把西兰花捡回他碗里。
看得出,赵时谨挺喜欢凡凡的。
快吃饱的时候,温辞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有个事跟你们说。”
阮楚宜在旁边低头笑了笑,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温辞伸手握住她的手,看向温叙和赵时谨:“楚宜怀孕了,二胎。”
温叙愣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真的?”
阮楚宜点点头。
温叙站起来,绕过桌子去抱她:“几个月了?”
“刚两个月,本来想再等等说,你哥非要说。”阮楚宜轻声笑。
温辞在旁边理直气壮:“早点说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温叙看着阮楚宜,又看看温辞,由衷地说:“恭喜哥,恭喜嫂子。”
赵时谨也站起来,跟温辞碰了碰拳:“恭喜。”
凡凡不明所以,但见大家都在笑,也拍着手笑。
回去的路上,温叙垂着眸,很安静。
赵时谨走在旁边,接连看了她好几眼,温叙只顾往前走。
“温叙。”赵时谨牵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温叙没应声。
赵时谨语气郑重地说:“真的没事,我们还这么年轻,才结婚几个月。”
温叙没接话。
赵时谨伸手把她的脸扳过来:“退一万步说,科技这么发达,我们还能试管,是不是?”
他顿了顿:“只是你得遭些罪。”
温叙看着他的眼睛,抿了抿说:“抱歉,是我没控制好情绪,我就是有些沮丧,人人都能做到的事,为什么就我做不到。”
赵时谨心里清楚,温叙的情绪很大一部分源于赵家那边催生的压力。
赵时谨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的下巴抵着她头顶,声音低低的:“我都知道。”
温叙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攥住了赵时谨的衣角。
第二天,赵时谨接到了徐浅音打来的电话,让他带着温叙晚上回宸园吃饭。
挂了电话,赵时谨给温叙发了条消息:【晚上有应酬,你自己吃。】
温叙回得很快:【好,我去哥那边。】
晚上,赵时谨回到宸园。
徐浅音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什么杂志,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没人。
“程意呢?”徐浅音问。
赵时谨换了拖鞋走进来:“我没告诉她。”
徐浅音放下杂志:“这是什么意思?”
赵时谨在沙发对面坐下,看着她,语气平平的:“我是你生的,你想看到的人肯定是我,她来不来不重要。”
徐浅音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接。
“吃饭吧。”徐浅音站起来,瞪了儿子一眼。
饭桌上,徐浅音又提起了孩子的事。
赵时谨把筷子放下,看着徐浅音:“妈,你总念叨这事,搞得我们压力挺大的。”
徐浅音皱眉。
“如果是我们有病,我们可以去治。”赵时谨说,“现在我跟她都没问题,只是缘分没到,你整天逼我们也没用。”
徐浅音说:“你···”
“你跟我催也就算了,”赵时谨打断她,“别催温叙了,我跟她之间的感情,不会因为没有孩子而变化。”
徐浅音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你等我把话说完。”
赵时谨看着她。
“你们看的是西医,”徐浅音放缓语气,“西医治标不治本。我打听到一个老中医,专治不孕不育的,我带程意去给他看看,调理一下。”
赵时谨等她一并说完。
徐浅音又说:“还有,南山寺求子挺灵验的,我们也去一趟。”
赵时谨说:“我这身份,让人知道我去那种地方,不是落人话柄吗?”
徐浅音白他一眼:“没让你去,我和程意去。”
赵时谨的语气沉下来:“我刚说完别催她,你又来。”
徐浅音苦口婆心:“各种方法都试试,再没孩子,外面怎么看你们?”
赵时谨说:“大家都挺忙的,谁有时间看你生不生孩子。”
徐浅音好声好气:“就这一次!”
赵时谨沉默,半分钟后,赵时谨开口:“行,我跟你去。”
徐浅音愣住:“什么?”
“老中医,我去。”赵时谨说,“温叙已经吃中药调理过了,我怀疑是我的问题,我调理一下。”
徐浅音:“···”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赵时谨从小身体就好,连感冒都少。
他这么说,就是替温叙挡。
赵时谨继续说:“南山寺我也陪你去。”
他站起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别让她知道这事,别给她压力。”
徐浅音一时说不出话。
赵时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妈,我说真的,别催她。”
门关上了。
徐浅音坐在餐桌前,半天没动。
赵宏业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吃瘪了?”
徐浅音瞪他:“你儿子对别人冷冰冰的,对他那媳妇儿可心疼了!”
赵宏业笑了一声,又拿起报纸,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这不是好事吗?夫妻俩不就该恩爱和睦。”
徐浅音:“···”
她起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那老中医,我明天就去约。”
赵宏业:“随你。”
四月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玉兰将谢未谢的甜香。
徐浅音叹了口气。
这儿子,真是上辈子欠了温叙的。
另一边。
那边,温叙在温辞家吃了饭,带着凡凡在小区里散步消食。
凡凡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姑父姑父”。
温叙低头看他:“凡凡,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姑父?”
凡凡歪着脑袋想了想:“姑父会陪我玩!”
温叙笑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赵时谨:【在哪?】
温叙回:【小区里,带凡凡散步。】
赵时谨:【我到了,来找你。】
温叙和凡凡站在原地等。
几分钟后,她看见赵时谨从远处走过来。
他没穿外套,只一件深色衬衫,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他在光与影之间穿行,越走越近。
凡凡高兴地已经朝赵时谨跑了过去:“姑父!”
赵时谨弯腰把小家伙捞起来,凡凡搂住他脖子,又回头冲温叙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温叙走过去,仰头看他,四月的晚风把她鬓边碎发吹得有些乱:“今天这么早?”
赵时谨单手抱着凡凡,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把她那缕碎发拢到耳后。
“就一顿简单的工作餐。”
温叙“哦”了一声,她伸手挽住他的手腕。
凡凡在赵时谨怀里扭来扭去,指着前面花坛边的路灯:“姑父,影子!影子长长的!”
温叙顺着凡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方砖小径上,两个大人中间夹着一个小不点,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又长又歪,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
四月十二日,宜祈福。
南山寺后山的古柏长得遮天蔽日,晨雾还没散尽,钟声从半山腰沉甸甸地压下来,惊起檐角铜铃一阵轻响。
寺门外贴着一张告示:佛像贴金,闭寺一日。
赵时谨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身上一件深灰色中式立领外套,衬得整个人轮廓硬朗,与这千年古刹的肃穆倒也相衬。
徐浅音在旁边跟主持低语了几句,回身冲他招了招手:“进来。”
大殿里檀香浓郁得有些呛人,赵时谨跪在蒲团上,他抬头看面前那尊鎏金送子观音,低眉垂目,慈眉善目地俯瞰众生。
主持敲了一声磬,诵经声从两侧响起。
徐浅音跪在他旁边的蒲团上,闭着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赵时谨没有闭眼,他看着观音像,看着袅袅升腾的香烟,看着梁上悬下来的经幡在穿堂风里轻轻翻动。
他从小受的教育是唯物、是事在人为。
此刻他跪在这里,膝盖底下是硬邦邦的青砖,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凉的地面,他忽然很虔诚地想:如果真有神明,就给我一个孩子吧。
男孩女孩都行,长得像温叙最好。
眼睛要像她,笑起来弯弯的,性子也像她,倔一点没关系,他会慢慢哄。
健康就行。
主持捧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枚开过光的玉坠,刻着平安扣的纹样。
徐浅音接过来给赵时谨戴上,他低头让她系了红绳,玉坠贴在锁骨下方,被体温焐热。
出了大殿,赵时谨去功德箱那边写了一张支票。
主持推辞了两句,赵时谨只说“给菩萨添点香火”,语气淡淡的不容拒绝。
从南山寺出来已经快中午,徐浅音在车上给老中医那边打了电话确认时间。
老中医的诊所在东城一条老胡同里,门脸不大,牌匾上“吴氏中医”四个字漆都掉了半边。
赵时谨跟着徐浅音进去,堂屋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
徐浅音上前低声说了几句,老先生抬头看了赵时谨一眼,点点头,示意他坐。
赵时谨坐下来,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老先生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目凝神,过了半分钟,睁开眼:“脉象平稳有力,尺脉稍沉,但根基很好,身体底子不错。”
徐浅音在旁边立刻接话:“吴老,还是开几服药调理一下吧。他平时工作忙,压力大,您给开几服温补的。”
老先生提笔写方子,一边写一边说:“年轻人,少熬夜,少喝酒,心态放平。你这脉象没什么大问题,调理是锦上添花。”
赵时谨没说话,任他们把脉开方。
出了诊所,手里拎着两大袋中药,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沉甸甸地坠手。
徐浅音站在车边,仔细嘱咐:“这袋是你吃的,那袋是程意吃的,你别搞混了。”
赵时谨心道:“温叙人没来,可药还是没少。”
赵时谨把两袋药扔进后座,拉开车门:“知道了。”
送徐浅音回宸园,车子从大门口开出去,拐上主路,行驶了大概一公里。
赵时谨靠边停车,从后座拎出那两袋中药,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手一松,扔了进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温叙就发现了赵时谨脖子上挂着的玉坠。
她伸手拿起看了看,诧异地问:“你怎么突然戴这东西了?”
赵时谨回:“我妈给我求得,保平安,非得让我戴着。”
温叙倒也没怀疑。
四月十五日,宜开业。
宗源在城东开了一家会所,今日开业。
一帮发小都来给他捧场,赵时谨和温叙到的时候,饭菜刚上桌。
一众人边吃边聊,倒也热闹。
吃了晚饭,还有下半场,一众人呼啦啦往外走。
四月晚上的风还有凉意,温叙刚从暖气里出来,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赵时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了她的外套,从后面给她披上,手掌在她肩头按了按:“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温叙抬头看他,有点意外:“啊?”
赵时谨偏过头,带着一丝很淡的酒气:“好久没放松了,难得今天凑一块,好好玩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