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朔永平静而深邃的目光,福田耕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走廊雪白的墙壁上,微微仰起头。
朔永的声音适时地在安静的走廊中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温和的蛊惑与客观的陈述:
“是选择作为纯粹的人类存活下去,还是作为新生代的AmaZOn活下去,全凭你自己的意愿。”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新生代AmaZOn已经彻底解除了‘食人本能’的弊端。不再需要渴望人类的血肉,只要正常进食补充蛋白质就能生存下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姿态甚至可以算作是人类的一种‘进化’。”
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堪称恐怖的自愈能力、甚至可能拥有更加漫长的寿命(二设,毕竟在官方里面,amaZOn最后只剩下水泽悠存活,还不知道悠能活多久)……这样的力量,放在任何一个渴望超凡的普通人眼中,都是无法拒绝的巨大诱惑。
听着朔永的话,福田耕太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纠结与迟疑已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释然。
这个平日里在驱除班中沉默寡言、外冷内热的成熟汉子,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迎着朔永的视线,吐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我选择……作为人类平凡地生活下去,朔永君。”
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后悔,福田耕太给出了这个答案。
或许,正如朔永所言,新生代的AmaZOn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人类进化”。抛开了骇人听闻的食人本能后,它带来的不仅是超强的体魄和自愈力,还有近乎无限的可能。
但——那终究不是“人”。
对于福田耕太而言,非人的力量纵然强大,却也意味着无法真正融入寻常的烟火人间。他不想背负着怪物的外壳去生活,哪怕那个壳子再怎么无害。
听完他的选择,朔永没有感到意外,而是轻轻颔首,表示由衷的理解与尊重。
人各有志。
福田耕太的追求其实一直都很简单、很纯粹——不过是守护好自己的母亲,过上安稳平静的小日子罢了。
只是一直以来,是那残酷的命运,一次又一次地逼迫着这个原本只想当个普通人的汉子不断前行,不得不咬着牙扛起那些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责任。
如今,乱世既平,怪物退场。
既然命运将选择权重新交还到了他的手中,那么这位饱经沧桑的老兵,终于可以卸下防备,重新去当回那个可以陪伴在母亲身旁、享受寻常夕阳的普通人了。
“我明白了。”
朔永轻声应道。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过多的迟疑,右手凭空一翻,一根闪烁着奇异微光的记忆体已然出现在指尖——
【Gene(基因)】!
随着朔永将记忆体力量催动,淡金色的数据流光如同流星般没入福田耕太的体内。在温和而神奇的力量包裹下,福田耕太体内刚刚诞生不久的新生代AmaZOn基因开始发生逆转、重组,最终被彻底复写、净化,完美地剥离了所有非人的特质。
光芒散去。
这一刻,福田耕太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沉睡在细胞深处的汹涌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纯粹人类的温热与脆弱。
他不再是怪物,哪怕是曾经无需食人、无比完美的新生代AmaZOn。
此刻的他,彻彻底底地变回了一个普通的人类。
“谢谢你……朔永君。”
福田耕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郑重其事地朝着朔永深深鞠了一躬。
抬起头时,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眼神中满是感激与敬意:“谢谢你做的一切……你的所作所为避免了很多可能诞生的悲剧。”
说到这里,福田耕太顿了顿,语气无比笃定:“你,是真正的英雄。”
听着这句发自肺腑的赞誉,朔永只是淡淡地轻笑了一声。他没有开口反驳,也没有摆出什么大义凛然的姿态去否认,而是神色微微一肃,目光平静而深邃地看着眼前这位真男人。
随后,朔永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遥遥地指向了福田耕太的鼻尖。
他直言不讳地开口道:
“而你,我的朋友,才是真正的英雄。”
“不是因为你的工作,而是因为你所克服的困难与绝望。”
嗡——
这番话落下,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福田耕太猛地一愣,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被错愕所填满。他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有料到,身为假面骑士永恒的朔永竟然会对自己给予这般慷慨、甚至可以说极高评价的赞许。
英雄?他?
一个险些丧命于amaZOn手中的驱除班成员?
朔永微微一笑,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而是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福田耕太瞬间如坠冰窖的话题:
“福田先生,还记得我之前跟你们提起过的……那种扩散性极强的水溶性AmaZOn细胞么?”
轰!
听到“水溶性AmaZOn细胞”这几个字的瞬间,福田耕太的瞳孔骤然狠狠一缩,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那是最可怕的情况……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在那场绝望的修罗场之中,那是鹰山仁所面临的、几乎堪称诅咒一般的残酷未来。而现在,朔永既然提起了这个词,那就意味着...自己的未来恐怕也...
“朔永君……”福田耕太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无比。
朔永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迎着窗外逐渐被夜色侵蚀的残阳,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将那段本该发生、却被强行改写的惨烈未来缓缓道出:
“未来,你的母亲因为‘守’的缘故,不幸感染了水溶性AmaZOn细胞,最终异化成为了AmaZOn。”
轰的一声,福田耕太只觉得浑身一阵冰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充斥了全身。
那是他连想都不敢去想的噩梦。亲情与责任、理智与本能,最残忍的绞肉机无情地将他推向了那个避无可避的深渊。
“你的选择是——亲手杀死成为了AmaZOn的母亲。”
朔永转过头,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福田耕太:
“杀死母亲后你选择返回总部,拿到了那枚专门用来对付amaZOn的压裂弹。在你心底,你认为是因为自己当初的一念之仁放过了守,才会导致这场无可挽回的危机爆发。于是,你把所有的过错、所有的罪责,全部一个人扛了下来。”
“明知道那把枪是为了母亲才拿起来的;”
“明知道是自己的心软酿成了这场大祸;”
“也明知道,这世间最痛的一枪,居然要由身为儿子的你自己亲自动手去开……”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福田耕太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
“——可你,还是没有把枪放下。”
朔永的眼神中带着敬意。
福田耕太从来都不是什么生来伟大的救世主,他甚至没有假面骑士那样毁天灭地的力量,他只是一个会疲惫、会痛苦、会在深夜里感到绝望的普通男人。
他没有“成为英雄”,他只是……把一个普通人所能承受、所能抗拒的极限,硬生生地扛到了底。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最痛却不得不痛。
这,就是福田耕太。这也是为什么,纵然没有超凡的力量,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依然被粉丝们称之为“福哥真男人”的缘由。
此时此刻,福田耕太的心绪复杂难言。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自己此刻自己的母亲并未成为amaZOn被自己亲手杀死;同时也是深入骨髓的恐惧——结合着朔永刚才那番平静而残酷的描述,那个亲手将枪口对准母亲的未来,光是凭空想象一下,就足以让他感到毛骨悚然、浑身战栗。
如果不是朔永的出现,如果不是这位假面骑士强行扭转了这一切……他真的会陷入那种人间炼狱般的绝望中吗?
在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从不轻易低头的汉子心中,此刻翻江倒海,千言万语最终却堵在喉咙口。他不善于言辞,更不知道该如何去抒发这种发自内心的感激。
最终,福田耕太只是微微颤抖着,极其郑重地、沙哑地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承载了他所有的灵魂重量。那是对救命之恩的感激,对命运被改写的庆幸,也是对眼前这个男人最崇高的敬意。
看着福田耕太那微微发红、眼眶隐隐泛起波澜的眼睛,朔永只是毫不在意地朗声一笑。
他走上前去,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福田耕太那宽厚却略显佝偻的肩膀。
“行了,福田先生,别露出这种表情。”
朔永收敛了方才的严肃,语气轻松而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悲剧已然改写,现在的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福田耕太。”
“不用再背负驱除班的钢枪,也不用再去面对那些残酷的抉择。”
“去吧,去迎接那属于你的、平淡而幸福的未来吧。你的母亲……还在等着你呢。”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的尽头,夜幕初垂,千叶市的万家灯火在远方次第亮起,散发着温热而真实的烟火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