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国华家里,罗继贤正站在桌前,戴着手套,将一沓照片一张张摊开,用指尖推到倪永孝手边。
照片上的画面不堪入目,女主角正是甘地的老婆,男主角,毫无疑问是国华。
国华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毫不知情的甘地,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这事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出去,他跟甘地之间,今晚就得躺下一个。
“阿孝,你听我讲——”
“国华哥,生意的事,改天再谈。”电话挂断。
“我有点事,先走。”国华抓起外套,动作快得带翻了椅子。
“哎,国华——锅还没吃完呢!”
国华头也不回,走得又急又快,拉开门消失在巷子里,像身后有鬼在追。
火锅桌上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
甘地皱着眉:“他搞什么?吃个饭吃到一半跑路,见鬼了?”
韩琛眼睛却眯了起来,他心里清楚,国华这一走,今晚不再交钱这件事,已经作废了。
阿孝人还没到场,只用了一个电话,就把他们的联盟撬开了一条缝。
好手段。韩琛在心里叹了一声。
外面,财务大厦楼下。
倪永孝的车队开了出来。两台黑色轿车打头,中间一台劳斯莱斯,后面再缀两台。
陆启昌、黄志诚带着人马,远远地跟了上去,三辆不起眼的私家车,散在夜色里,像几滴墨化进水里。
车队穿过大半个九龙,一路往郊外开。越开越偏,路灯越来越稀,最后停在了一个仓库前。
夜色里,仓库的铁皮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门口两个马仔守着,见到车队,齐齐鞠躬。
罗继贤先下车。他的目光扫过四周,一一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埋伏,才拉开后座的车门。
倪永孝下了车,大衣裹在身上,手里握着电话,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电话先打到了甘地那里。甘地接起来:“阿孝,这么晚……”
“甘地哥,让黑鬼接电话。”
黑鬼接过电话,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语气还很强硬:“阿孝,甘地不交,我也不会交的。你们几个小的,还是回去多读几年书——”
“没什么。只不过我听说,你们最近做了笔千万的大生意。货,却不见了。每个人损失了几百万,对吧?”
黑鬼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住了。
那批货是他和甘地合伙从海上走的,船到公海被自己黑吃黑截胡了,甘地一夜之间赔进去小半身家。
这事他捂得死死的,连底下马仔都只当是一次普通的走水。
“你……你怎么知道?”
"不过好在,我在你的仓库里,把这些货找回来了,一箱不少。要不要我现在……交给甘地?”
电话那头,黑鬼的手抖了。
货是他们的命门。到时候不用倪家动手,甘地先把自己挫骨扬灰了。倪继孝把刀架在脖子上了,还笑着问他要不要喝水解渴。
“阿孝……有话好说。”
倪永孝不再废话。挂了电话。
至此,四个要造反的头目,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搞定了两个。
文拯苦笑着对甘地摊手:“三比二,我最小。不交也不行了。”
甘地脸色铁青。可国华跑了,黑鬼怂了,文拯投了,他一个光杆司令,拿什么跟倪家斗?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吩咐底下财务:“帮我交了倪家那笔钱。一分不少。”
郊外仓库重归寂静。倪永孝站在夜风里,握着手机。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罗继贤手中那只棕色皮箱。
这一晚,没有动一刀一枪,只用几通电话,就把一盘散沙重新捏回了倪家手里。
可倪永孝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没有回头可言。
“走吧。”他收回目光,淡淡道。
车队调头,驶回夜色深处。
鸿图道上,水柔和叶城添刚刚巡完最后一圈。街角的大排档还在营业,炒粉的香气混着海风飘过来。
凌晨一点半,鸿图道熟食市场。
香港的夜有分区。兰桂坊的夜是洋酒和热舞,而观塘的夜,是大排档的镬气和麻雀馆的洗牌声。
熟食市场入口挂着成排的霓虹招牌,红的绿的,马坤记在最当中。档口前面摆开七八张折叠桌,配红色塑料凳。再往里,是炒菜的大镬,师傅光着膀炒得热火朝天。
水柔和叶城添抄牌抄到这条街,正好巡到马坤记对面。
“师妹,坐不坐?我请你食糖水,莲蓉西米露,马坤记隔壁那家,全观塘最正。”
“上班时间,师兄。而且你上礼拜说请我的那杯冻柠茶还没兑现。”
“啧,记得这么清楚。”叶城添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不是钱包被你嫂子搜刮了嘛。这样,下个月,下个月出粮一定——”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断了。
一台乔治亚银色的劳斯莱斯银刺,缓缓停在了熟食市场门口的禁停区。车身沉敛华贵,深色车窗隔绝了内外视线,连轮胎碾过路面的动静都比寻常车轻。
车头的小金人在霓虹灯底下立着,一闪一闪。
后面跟着一台黑色奔驰S级,再后面是丰田,一台接一台,沿着鸿图道鱼贯而入,陆陆续续十几台车,把大排档门口半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刚好,全停在红绿灯前面的禁停格子里。
吃宵夜的客人纷纷抬头。
“完蛋。”叶城添盯着那排车,倒吸一口凉气,“师妹,今晚这牌,不好抄啊。”
水柔没说话,看着那辆银刺。总觉得在哪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这样。我陪你去。你让他们把车开到另一边的空地,那边地方大,停几十台没问题。这边红绿灯前面按规矩是要抄牌的,一台都不能留——但是!"
“你说话软一点,姿态放低点。抄牌抄到黑社会头上,跟拔老虎须差不多。”
“那你呢?”水柔问。
"我在后面给你助阵。"叶城添理直气壮。
“这次我不上去。看他们这阵仗,我一开口,能当场把我爆头。”
水柔:“……”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叶城添穿过马路。
街角阴影里,三辆不起眼的私家车并排停着,车窗各降下一条缝。黄志诚的眼睛隔着半条街,一直跟着那两个交通督导员。
“老陆,他们要过去抄牌!我们跟了倪永孝一整晚,不能在这个时候被两个交通督导搅了局!”
陆启昌靠在副驾驶上,双手抱胸,笑得意味深长。
“别急。先看看再说。”
“还看什么看?万一打草惊蛇——”
“淡定点,听我的没错。”
黄志诚只能耐下性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街对面。
水柔走到劳斯莱斯旁边,抬手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摇下。
先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窗沿上,右手中指一枚厚重的哑光雕花银戒。
罗继贤抬眼。
车外站着的女警,一身交通督导员的制式衬衫,外面松松套了件软糯的米杏色针织衫,柔软的衣料衬得肩颈线条愈发柔和。
制服的正式被针织衫冲淡几分,刚与柔揉在一处。
罗继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收了回去,没有任何温度。
水柔的心漏跳了半拍,面上还得端着。
“先生你好,你的爱车不能停在这边。按规定,这个位置是要抄牌的。劳烦您把车挪到另一边。”
罗继贤没有理她。连眼皮都没有再抬一下。他偏过头,看向后座,等着指示。
车里静了两秒。
“阿继,听Madam的。”后座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罗继贤回过头,睨了水柔一眼。那一眼冷冰冰的,像在看路障。
水柔深吸一口气。
——以为我想遇见你们吗。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么大阵仗,停哪不好,非要停在禁停牌底下,是生怕交通部的人今晚没业绩吗?
十几辆车就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头车一动,后面的跟着同时起步。
水柔走到路中间,抬手打手势。左边,往左,那边有片空地。她打的是标准交通指挥手势,动作干净利落。
夜风把她的帽檐吹得动了动,几缕碎发从鬓角溜出来,贴着脸颊。
这身制服穿在别人身上是制服,穿在她身上,竟有别样的好看。马仔堆里有人看直了眼,被旁边的人捣了一肘子才回过神。
但这阵仗,水柔还真不敢靠太近。车经过她身边时,她都默默往后缩半步,让出足够的距离。
叶城添早就退到了马路牙子上,双手拢在嘴边,无声地说:“稳、住。”
车队在那边的空地上停稳。车门齐刷刷打开。
倪永孝走在最前面。
罗继贤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他长发垂落肩头,一身整套的深色三件西装,身形高大挺拔,眼神沉静冷冽,目光平视前方。
不动如山的压迫感,像一道坚实的屏障,把身侧的倪永孝护住。
倪永孝稍稍落后半步。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眉眼低垂,目光落在脚下的路面。白衬衫配条纹领带,外面罩一件深色大衣。
可即便是这样低着头走路,周身的气场也丝毫不弱,叫人猜不透他心底在盘算什么。
二人步伐平稳,走得不疾不徐。
他们身后,紧跟着一队黑衣手下。众人错落拉开距离。周遭市井的热闹,被这股迫人的气场压下去几分。
水柔和叶城添站正站在路灯下。
女警一张脸生得极为精致,皮肤是冷调的瓷白,眉眼生得勾人,眼尾向上挑,一双眼瞳浅而透亮,眼下那颗淡淡的泪痣点在肤上,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
长而浓密的眼睫垂落,扇动的时候,在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精巧,唇瓣生得饱满,唇色是温润的胭红,天然就带一点弧度,不笑也撩人。
明明是一身规矩的执勤制服,可这副眉眼容貌,偏生出一种惑人的韵味。
寒风把鬓边几缕碎发吹得贴在脸颊,冻得她鼻尖透出一点淡淡的粉。
周遭是冷风,可她往那里一站,精致眉眼流转出来的风情,叫人看着心底无端泛起一阵燥热。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角,指尖纤细。举止安分守礼,没有半分刻意撩拨,可眼波轻轻一转,那份藏在端庄制服底下的媚态便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