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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帖来得极快。

    朱靖泽的拜帖送出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忠顺王府的回帖便由专人送抵越王府。

    帖面烫金,用的是亲王一等笺纸,和极有分量的一份朱砂墨盖印。

    朱靖泽心里透亮,这位皇叔这般热络,谈不上什么叔侄情分,还是看在太极宫里那位天子的面子。

    当然,他今日登门,也不是专程来叙旧尽晚辈礼数,也只是寻一位能彼此借力的盟友。

    毕竟,前世有位伟人说过,政治就得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

    单打独斗终究走不长远。

    当日午后,越王府的车架驶入忠顺王府所在的永兴坊。

    马车在侧门停稳,车帘尚未掀开,外头已传来一道沉厚嗓音。

    "四殿下远来,愚兄有失远迎。"

    朱靖泽掀帘下车,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朱靖修。忠顺亲王世子,他的堂兄。

    二十四岁,体格敦实,肩背宽厚。

    面容方正,肤色偏浅麦,着一身墨棕常服,站姿很稳。

    世子亲迎侧门。

    这规格摆得很高了。

    朱靖泽快步上前,双手握住朱靖修的手臂,笑意温煦。

    "靖修哥,许久不见,何苦吹风守在外面?七皇叔身子近来可还好?"

    朱靖修咧了下嘴,算是笑了。

    他不善言辞,可那双阔目中透出几分真切。

    "父王安好,前几日还念叨您来着。说四弟如今出息了,改日定要聚聚。"

    "那侄儿今日可是来讨杯茶喝的。"

    朱靖修侧身引路,两人并肩穿过侧门。

    忠顺王府的格局比越王府还要阔绰几分。

    三进五院,九楹正殿,连抄手游廊上的彩绘都比旁处精细一层。

    毕竟是太上皇最小的儿子,也是最疼爱的,这王府的规格比几位年长的亲王都高出一截。

    朱靖泽一路走一路看,面上不动声色。

    穿过两道月洞门,拐入一处僻静院落。

    沁芳堂。

    面积不大,是个精致的小戏园子。

    三面围廊,中间一方戏台,台面铺着织锦绒毯,两侧悬着湘妃竹帘。

    台下摆着三张紫檀矮几,配着厚实的蜀锦坐垫。

    规模远不及前院那座三层大戏楼,可器物陈设的品级反倒更高。

    忠顺王朱简饶已坐在正中那张矮几后面。

    他身形微胖,骨架宽大,穿一件宝蓝团花亲王常服,面盘偏圆下颌线条柔和。

    一双不大的眼,眼皮略垂,笑意常挂唇角。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像尊笑面弥勒。

    瞧见朱靖泽进来,他两手撑着矮几站起,那副圆脸上笑意更浓了三分。

    "泽哥儿来了!快,坐。"

    朱靖泽上前行礼,被朱简饶一把托住手肘拦下。"自家爷们儿,搞这些虚的作甚。"

    落座。宫人奉茶。

    朱简饶摆了摆那只宽厚的手掌,语调随意得像闲谈。"日常招待亲近之人,我大多避开外人耳目,只在这内堂听戏。前院那大戏楼,是应付寻常交际的。泽哥儿不是外人,自然不必去那儿。"

    朱靖泽含笑颔首,接过青花盖碗,拨开浮叶。

    他自然知晓。

    这位皇叔表现得如此热络,可不是什么叔侄情分使然,是冲着太极宫里那位看的。

    这忠顺王叔享了几十年荣华,今后大概率还有几十年可享。

    可见,他绝不是看上去那般人畜无害。

    原因只有两个字:站队。

    平日里这位皇叔频繁往大明宫跑,和太上皇走动极近。

    表面看,与当今延景帝的关系不温不火。

    可朱靖泽清楚得很:前世原著里,这位忠顺王最终是父皇的铁杆。

    道理也简单。

    双悬日月照乾坤的格局,注定两代帝王在日常沟通上存在巨大障碍。

    他们需要一个中间人做缓颊。

    忠顺王,就是那个中间人。

    既通大明宫,又不被太极宫猜忌。

    这位置,整个大明找不出第二个能坐的。

    寒暄三两句,朱简饶拍了下掌。

    一声清亮的笛音从戏台后方飘出,湘妃竹帘卷起。

    一个少年踏上台面。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段纤柔,面若好女。

    水袖一甩,腰肢拧出一道不逊于女子的妩媚弧线。

    开口便是一折《牡丹亭・游园》,嗓音清丽婉转,余韵绕梁。

    蒋玉涵。

    京师梨园行里如今最红的小旦,人称"琪官"。

    朱简饶看着台上人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占有。

    他侧过头,朝朱靖泽扬了扬下巴。

    "琪官的拿手曲目,大多在此单独唱,外头轻易听不着。泽哥儿觉着如何?"

    他微眯着眼,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和善笑意,语气闲散。

    可那双不大的眼珠子里,分明闪过一丝试探。

    朱靖泽心下了然。

    这些宗室亲贵好男风的不在少数。

    不说旁人,他那位大皇兄吴王殿下就是男女不忌。

    贾家那帮人更不必提,贾珍、贾琏,甚至贾宝玉,都沾着这路癖好。

    忠顺王对琪官的心思,京师里稍有门路的人都知道。

    他搁下茶盏,唇角含笑。

    "琪官技艺出众,不愧皇叔珍爱。侄儿是个俗人,只懂听个热闹。君子不夺人所好。"

    朱简饶哈哈一笑,圆脸上皱纹挤在一处,显然对这回答颇为受用。

    一折戏唱罢,蒋玉涵敛衽行礼,退入后台准备下一场。

    朱靖泽觉着气氛已到火候,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倒出几枚银色圆片,搁在矮几上推了过去。

    “皇叔,侄儿近日筹谋鼓铸银元一事,还请皇叔帮忙掌掌眼。”

    朱简饶那双垂着眼皮的眼倏地撑开了半分。

    他伸手拈起一枚,凑到眼前。

    银元直径约一寸二分,入手沉实,边缘有细密齿纹,摸上去粗粝咬手。

    正面"延景通宝"四字楷书端正,外缘花星与珠圈俱在。

    翻过背面:

    一条蟠龙盘踞其上。

    五爪张开,须发翻飞,鳞甲层次分明,龙首威仪尽显。

    虽算不得十全十美,可那龙纹的精细程度,已远远超出他见过的任何一枚钱币。

    朱简饶拇指摩挲着龙纹表面,指腹感受着那些凹凸起伏的纹路,手感极佳。

    他将银元举到光亮处,侧着角度看了又看。

    "泽哥儿,"

    他吸了口气,语调里透出几分由衷的赞叹,"这龙纹雕刻之精……寻常匠人怕是穷尽一生也难做到。此物若流入市面,谁还舍得拿它去熔?"

    朱靖泽摇了摇头。"皇叔过誉了。这还没达到标准,器具尚不完备,冲压出来的成色参差不齐。真正的成品,比这要更佳才对。"

    这可不是他说大话。

    连日来工匠昼夜赶工,虽已借新式模压之法压印出这银元,却因器具尚未调试完备,这批银元依旧没能达到他心中预想的规制。

    朱简饶抬眼看了这个皇侄一眼。

    十六岁的少年面色平静,口吻笃定,没有半分夸口的虚浮。

    他又低头摩挲了两下,将银元翻来覆去看了一圈,方才搁回几面上。

    圆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眼皮垂下来,恢复那副惯常的敦厚模样。

    "泽哥儿,钱法之事非同小可,可不是咱们爷们儿几人就能定下来的。"

    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内里的意思朱靖泽听得分明。

    改钱法牵动各方神经。

    这位皇叔显然不想在这事上牵扯太深。

    阻力越大,得罪的人越多,没有足够大的利益,他凭什么趟这趟浑水?

    这在朱靖泽意料之中。

    他自然不会天真以为,单凭三言两语,便能说动这位政坛不倒翁倾心相从。

    略一沉吟,他将矮几上几枚银元拢回锦囊,不紧不慢道:"侄儿有个想法。自中宗光复以来,我大明铸钱便是人人避而不及的赔本买卖。侄儿的打算,索性是用银元逐步替代铜钱,充作流通主币。"

    朱简饶微微颔首,手指随着音调,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用银元替铜钱,确实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从铜山开采,到铜锭冶炼转运,再到那些靠私铸劣币发财的硕鼠,这一整条利益链都要被斩断。

    但朝廷若铁了心推,阻力也没大到不可克服。

    起码几位阁老不涉及切身利益,不会为了这点事和天子撕破脸。

    他没接话,只拿那双垂着眼皮的眼平平地望着对面少年,等他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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