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未明。
太极殿内。
金漆蟠龙柱上的巨烛燃得正旺,将大殿照得透亮,百官分列两侧。
朱靖泽站在丹陛之上、宗室队列的第二排,眼观鼻鼻观心。
户部和兵部的堂官,先后奏报了些钱粮兵马的例行公事。
朱靖泽眼下只管着铸币这一桩差事。
常朝上的这些军国大事,他基本就是个安分的泥塑木雕,绝不轻易插嘴。
文武百官也早就习惯了这位四殿下在朝堂上的神隐。
事实上,因为《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早已传遍天下。
越王在民间的声望,远非吴王可比。
可一到朝堂之上,情形便恰好反了过来。
吴王隔三差五就要跳出来,找机会刷一把存在感,而越王殿下却安静得近乎消声。
朝仪进行到中段。
文官阵列中,一名身着五品青色鹭鸶补服的官员缓步出列。
潘世恩。
他手捧笏板,脊背挺直,步履不疾不徐,行至大殿正中,恭敬地跪地叩首。
“臣,越王府左长史潘世恩,有本启奏。”
作为延景二年的状元郎,他本身就自带光环。
这一出列,立时引来不少官员侧目。
宗室队列最前方的朱靖昭偏过头,目光阴沉地盯着那个青色背影。
他心里很不痛快。
倒不是对潘世恩这个人有什么私怨。
而是,父皇居然把这等前科状元,直接拨给了老四做长史。
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
状元!
状元乃士林顶流,这份翰苑清贵,非翰林出身的尚书也比不上!
这事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
太上皇偏爱他,他身为长孙,那是理所应当。
可父皇这般明着抬举老四,便十分刺眼了。
玉阶之上,龙椅里。
延景帝端坐御座,那张素来没什么波澜的脸上,难得漾开一丝柔和。
他看着阶下的潘世恩,眼神透着满意。
这阵子,老四没少在他跟前夸这位左长史办事得力。
更难得的是,前几日弹劾贾珍那道折子,老四为了不牵连潘世恩,硬是自己扛了下来,没让长史用印。
儿子知人善用,且能护着底下人。
这份心性,让延景帝很是欣慰。
爱屋及乌,连带着对潘世恩也高看了一眼。
当然,他心底还藏着一层念头:
这个人本就是他亲手为儿子挑选的。
若是能成事,便更能印证自己的眼光。
“奏来。”
潘世恩双手将一份折子举过头顶,朗声开口:
“臣为越王殿下,举荐一人出任王府右长史。”
“此人乃殿下亲舅,苏珩。”
都察院队列里,左佥都御史苏弘谨眼皮跳了一下。
他略显意外地看了潘世恩一眼,复又转向丹陛上神色平静的朱靖泽。
没吭声,又把头低了下去。
夏守忠快步走下玉阶,接过折子,转呈御案。
大殿内嗡嗡响了几声,文武百官交头接耳,却没人站出来反对。
延景帝翻开折子,随意扫了两眼,便合上了。
这是自己人,没什么可多看的。
正准备顺水推舟应下。
“父皇不可!”
一声拔高的嗓门在宗室队列里炸响。
朱靖昭大步迈出列,拱手高声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举大为不妥!”
大殿内的嗡嗡声戛然而止,静得落针可闻。
百官齐刷刷看向这位吴王殿下,不少老臣在心里暗暗摇头。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两位皇子之间的龃龉。
都是低头不语,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目。
除了贾珍那种二百五……
满朝文武谁会闲着没事,跑去掺和这种还没明朗的夺嫡戏码?
翰林院队列中。
侍读学士梅守信闭上眼,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精通历朝官制,脑子一转就明白,吴王今天这回又要吃大亏了。
朱靖昭却毫无察觉,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
“父皇!王府长史乃是朝廷正五品命官,领的是朝廷俸禄,而非亲王潜邸!”
他转头,目光直逼朱靖泽,满脸的正气凛然:
“四弟,苏珩是你亲舅,你举荐他出任朝廷命官,这是把国家公器当作私相授受的筹码!”
“若是开了这个先例,朝廷法度何存!”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
从法理上讲,朱靖昭这番话简直无懈可击。
长史确实是朝廷命官,按规矩确实不能私自任用外戚。
可官场上的事,从来不是只看纸面规矩。
梅守信暗自叹了口气。
莫非平日里吴王的心思,全都耗在女子上面了?
王府左右长史,左管政务,右管庶务。
左长史,是朝廷派去辅佐、兼监督亲王的,自然得用清流正臣。
至于右长史,通常是去打理亲王封地产业的!
就像一个大管家。
亲王会用一个自己毫无信任可言的陌生人,去管自己的钱袋子和封地吗?
那显然不可能啊!
所以,右长史这个人选,名义上虽是朝廷任命。
但最终还得看皇帝的心情。
作为父皇,他为儿子选个管家,无可厚非。
几位阁老都说不出什么。
如今,举荐之人是左长史潘世恩,又不是亲王本人,不算逾制。
越王又是简在帝心,圣眷正浓,让舅舅去管自家的封地,那不过是走个过场。
你吴王非要跳出来拿规矩压人,这不是存心找不痛快吗?
龙椅上。
延景帝方才嘴角那点柔和,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深黑的眼瞳沉沉地落在朱靖昭身上,没说话。
此子,还不配他这个天子亲口驳斥!
他的视线转向朱靖泽。
朱靖泽神色不变,稳稳踏出一步。
他朝朱靖昭微微一拱手,施了一礼,嘴角挂着极淡的笑意。
“皇兄说得有理。”
朱靖昭一怔。
老四这就认输了?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朱靖泽的声音,又落在大殿里:
“既然皇兄认为苏珩不合适,那小弟斗胆,请皇兄为小弟举荐一位右长史。”
梅守信手腕一抖。
看吧,被架在火上烤了吧!
大殿上不少人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有几个年轻御史甚至别过脸去,嘴角压都压不住。
朱靖昭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来。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硬是没吐出第二句话。
暗骂自己冲动了!
方才那番话纯粹是下意识行为。
老四的事,挡一下,压一下,几乎成了他这几个月的本能反应。
他是真没想到,老四不按套路出牌,竟要他来举荐人选。
一时就让他进退两难,心底暗骂老四太阴损。
右长史是老四封地的管家。
老四中意的人选被自己这个做兄长的拦了,若是真给推荐一个……
明天整个长安城就得传遍:吴王安插人手进越王封地,欺凌幼弟。
贾珍之事才过去多久?
他不过是替贾珍说了一句话,可 “不仁爱幼弟” 这顶帽子,到现在都没能摘下来。
再来一顶?
更何况,右长史是为亲王管封地家底子的人。
亲王不信任你,一文钱的差事也摸不着,还管个屁。
到头来。
他举荐的人过去就是个摆设,一点好处捞不到。
最后里子面子全落空,就落了个干涉手足的恶名。
朱靖昭站在丹陛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朱靖泽倒是不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见他神色间有些手足无措,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感慨。
身为带着前世记忆的人,他很清楚后世两种极端论调。
一种说古人见识浅薄,知识储备有限,见识、应变都比不上现代人;
一种则走向另一个极端,认为古人少受浮杂信息袭扰,反倒较现代人更为通透。
可他兼有两世见闻,深知事情远非这般简单。
在他看来:
古代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精英,并不逊色于现代最顶尖那一小撮人;
道理说来简单:
古时知识总量虽远不如现代,但真正能启智明理的那部分,差距量并不太大。
可像朱靖昭、贾珍这般不学无术,每日只知在女人裙子底下打转之人。
见识还真就不一定,能比得上一个现代的小学生。
若非大明素以中原正朔自居,严格尊奉立嫡立长的宗法大义……
此人,还不配做他的对手!
大殿上静得只剩呼吸声。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中,一个声音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启奏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循声望去。
开口的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梅守信。
他从翰林班列中缓步踱出,先朝御座行了一礼,又朝丹陛上的朱靖昭微微颔首。
“吴王殿下爱护幼弟、关切藩务,此乃皇家手足之情,臣深为感佩。”
朱靖昭的脸色缓了缓。
梅守信话锋一转。
“然右长史之职,历来以亲王信重为先。”
“越王殿下年少受封,封地远在广东。千里之遥,庶务繁杂。”
“若遣一不相知之人前往打理,非但于事无补,反添猜忌。”
他顿了一下,目光望着御座方向。
“臣以为,吴王殿下本意是关爱幼弟,并非有意阻难。”
“既是一片拳拳兄长之心,不如便看在越王殿下年幼、初掌封务的份上,准了这道荐书。”
“日后若有不当,朝廷自有纠偏之制,也不迟。”
这番话绵里藏针,台阶给到了朱靖昭。
他不是随意反对,是关心弟弟。
朱靖昭愣了一息,像是溺水之人摸着了根木头。
他连忙拱手,嗓音比方才低了两分:“梅学士言之有理。是本王太过疼惜幼弟,失了分寸。”
说完头也不回的退回宗室班列。
延景帝垂着眼皮,声音不高,却落地有声。
“准奏。”
朱靖泽淡淡扫了一眼那梅守信。
此人嘴当真是够毒的。
他反复强调越王年纪尚幼,反衬吴王年长,暗衬自己远不如朱靖昭成熟持重。
这一点,对于一个皇子而言至关重要。
更可恨的是那句“日后若有不当,朝廷自有纠偏之制,也不迟”。
这算是埋下伏笔。
若是苏珩办事稳妥,这句话便如同从未说过;
一旦出了纰漏,便是正中其下怀。
届时朱靖昭便可立刻跳出来发难:你看,本王早便有言在先,这便是越王任人唯亲的恶果。
真可谓毫无成本的阳谋。
一个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便已如此难缠。
可想而知,大殿之上那些阁老、尚书、侍郎,皆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真真无一人可以轻视。
朱靖泽面上不动声色,躬身谢恩,静静退回班列。
心底却暗自警醒:这位皇长兄城府浅薄,可不代表他身边没有老谋深算之辈。
此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潘世恩却并未退下,面颊反而变得更严肃了几分,手捧笏板再次拜道:
“臣还有一本要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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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义父:
明天有个考核,弄不了多少,今天晚上多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