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觞楼还未正式开张，楼底下便围了满满一圈的世家子弟。
却都不是来捧场的，而是揣着看热闹的心思，等着看镇北侯府小侯爷的笑话。
“徐兄，你也来了？”有人隔着人群朝徐峰林拱了拱手。
徐峰林嗤笑一声，扇柄点着对面的牌匾：“叶小侯爷开的酒楼，咱们怎么能不来捧捧场？”
“听说还是小侯爷亲自掌勺呢，哈哈哈……”
“镇北侯府都落魄到这份上了？竟要咱们小侯爷亲自下厨操持贱业？”
几人凑在一处说说笑笑，眉梢眼角都淌着戏谑，就等着一会儿叶昭出来，看他怎么收场。
多稀奇啊，堂堂侯府嫡子，竟做那下等人的勾当。
这事传出去，怕是整个京城的茶楼酒肆都要笑上三天。
“不过话说回来，这菜嘛，想必也好吃不到哪儿去。”
“也不能这么说，总得给小侯爷个面子嘛！哈哈哈……”
那人说着，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这般热闹？笑什么呢，说出来也让本公子乐呵乐呵？”一道清越的声音骤然响起。
叶昭抬手撩开车帘，露出那张俊美的脸，墨绿锦袍衬着他肤色如玉，眼尾一点淡红泪痣斜斜挑着，明明是笑着，眼底却没半分温度。
众人哄笑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有人张着嘴，笑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嘴角还抽着。
有人扇子摇到一半停在半空，手腕僵着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来。
好半晌才有人嗫嚅道：“都是误会，误会！”
“误会？”叶昭挑眉，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小李子，都记下来。往后咱们云觞楼，不欢迎这几位客人。”
“好嘞！”小李子连忙应声，掏出纸笔就开始记，架势摆得足足的。
世家公子们的脸色一时难看到了极点。
车厢里，叶烬苍白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也想开口帮爹爹撑场子，可自己这副模样，断然不能出现在人前。
小家伙深吸了一口气，大脑飞速旋转着。
不如……特制一批身份信物，只有持此物者，方能登二楼雅间。
信物要做得精致考究，本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至于这些方才嘲讽爹爹的人，连同他们的家族，永远都拿不到这信物——这才叫惩罚。
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别人上二楼，自己却怎么也上不去……虽然这样做会失去一些客人……
这只是一个粗略的想法，并不是很完善。
叶烬在车厢里进行头脑风暴，小手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眉头拧得紧紧的。
叶昭却已经抬脚下车了。
围在楼前的众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等反应过来自己竟在怕这个出了名的草包废物，顿时又有些恼羞成怒。
徐峰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叶小侯爷别太过分！我们今儿好心来捧场，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敢如此羞辱人？”
“羞辱？”叶昭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用扇骨敲了敲自己的掌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的酒楼不欢迎你们，便叫羞辱？那你们方才议论我镇北侯府，难道就不是羞辱？
照你们这么说，我是不是该进宫告上一状？不然，都对不起你们方才说的那些话啊。”
这话一出，几个公子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差点站都站不稳。
叶昭身份特殊，镇北侯是抵御匈奴的大功臣，皇帝亲口嘉奖过，那是真有进宫告御状的权利。
这要是被他在皇帝面前参一本，别说自己，连家里的老子都要跟着吃挂落。
徐峰林顿时闭了嘴，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神还有些愤恨。
话说到这份上，他们也没脸再留下来自讨没趣，纷纷拂袖，转身进了对面的相逢楼。
——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能站在大街上丢这个脸。
相逢楼就在云觞楼斜对面，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把云觞楼门口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倒要看看，没了他们这些人撑场面，叶昭这酒楼能开成什么样。
云觞楼说不定撑不了三天，就得关门大吉！
想到这里，众人身心都舒畅了不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徐峰林憋着一口气，进门便直接拍着柜台要了最贵的一桌席面。
“徐兄好气魄！这相逢楼最贵的席面可要九十九两银子呢。”几个公子哥连忙凑上来奉承。
徐峰林也被夸得飘飘然，顿时觉得九十九两一桌的席面都没那么贵了。
他一挥手，豪气干云：“酒随便喝，今儿我请了！”
过了一会儿，酒菜渐渐上来。
第一道菜就是他们家的招牌菜。
白瓷盘里的鹿脍码得整整齐齐，肉片莹白薄透，像蝉翼似的，蘸上碟子里的黄芥末，入口鲜脆清嫩。
这鹿脍取的是最嫩的鹿里脊，剔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筋膜，切得薄如纸，黄芥末去腥提鲜，半点腥膻都无。
舌尖轻轻一碾，肉片便在嘴里化开，带着点山野的清冽，余味微甜，最是佐酒。
“这相逢楼的厨子，可是宫里退下来的御厨！从前专门伺候贵人的，手艺能差得了？”徐峰林说着，伸筷夹了一片鹿脍。
徐峰林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不愧是相逢楼的招牌菜。
他眯着眼睛细细品味，又夹了一筷子，觉得那九十九两银子真没白花。
就在众人吃得津津有味，等着看对面笑话的时候，一股霸道又醇厚的香味，慢悠悠从对街飘了过来——是羊肉汤出锅了。
那香味不知是怎么熬出来的，浓而不膻，厚而不腻，裹着肉香、骨香，还有丝丝胡椒的辛暖，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
勾得人嘴里的珍馐美味瞬间都寡淡如水，嚼着都没了滋味。
所有人都忍不住往窗外瞥，筷子悬在半空，心思都飘去了对街。
“就是闻着香，吃起来肯定不咋样！”有人酸溜溜地开口。
徐峰林更是恶狠狠地点了点头，筷子往菜里使劲一戳：“没错，肯定就是这样。”
话音刚落，街面上传来一阵马车轱辘声。
一道圆滚滚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迈着稳健的步子往云觞楼走，脸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众人似乎都听到了自己的脸被打肿的声音。
谁都知道庞旭这张嘴刁得很，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老饕。
东西不好吃，你就是八抬大轿请他，他都不会踏进一步。
如今他闻着味儿就往云觞楼钻，那味道还用说？
徐峰林的脸一时黑得和锅底有得一拼。
因为庞旭的出现，不少被味道吸引的老饕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一时间，云觞楼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竟然比相逢楼还要热闹几分。
脸被打肿的各位公子哥：……
说实在的……这味儿是真的香。
他们也有点想过去尝尝。
而且不止羊肉汤的浓香，还有豆腐的清鲜、面饼的麦香，一层层裹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咕嘟”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徐峰林的脸更黑了。
难道他花九十九两银子点的席面，还比不上对面一个草包做的吃食？
其他人也隐隐有些后悔——方才实在不该说叶小侯爷的坏话。
都是在家憋久了，乍一出来没管住嘴，这下好了，想吃都没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