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将军派出来的第一批老兵，终于抵达了侯府。
一个个都是西北风沙里磨出来的汉子，面皮糙得像皴裂的树皮，各个缺胳膊少腿，单拎出来都吓人，凑在一起更是吓死个人。
几人站在侯府的朱红的大门前，心里七上八下。
——就他们这副缺胳膊少腿的模样，在外头干苦力都没人肯要，小侯爷金尊玉贵的，能看得中他们？
不等他们继续胡思乱想，门里便走出个小厮，扬声说公子有请。
这么快？老兵们心里咯噔一下，反倒更慌了——不会是急着将他们打发走吧？
其中几个人没忍住叹了口气，眼底的光“啪”地一下灭了。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小李子的声音：“公子，您慢点儿！”
叶昭脚步反倒又快了几分。
这几天小李子天天在耳边念叨人手不够，耳根子都快磨出茧了，好不容易盼到人来，他哪里还慢得下来？
他一口气跑到院子，抬眼扫过几人。
面容自然是模糊一片，只一个个站在那儿跟铁塔似的——一眼就能瞧出和其他人的不同。
叶昭不由满意颔首。
不错，不错，辨识度极高，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自己的人。
这些常年见血的汉子，乍一见叶昭这般细皮嫩肉的小侯爷，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想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偏生他们块头都大，还虎背熊腰的，做出这种缩头缩脑的动作，反倒显得有些滑稽。
跟在后面的小李子，终于跑了过来，瞧见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大块头，尤其为首那人脸上的刀疤，忍不住“啊”地低呼一声。
真是骇死他哩！
小李子忍不住偷偷瞥自家公子——公子就一点都不害怕？
压根看不清脸的叶昭：……
听见小李子惊呼，汉子们脑袋垂得更低了，肩膀都垮下来几分，颇有几分认命的架势。
“啪啪啪”叶昭忽然轻轻拍了拍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他语气轻快道：“小李子，你心心念念的人来了，还不赶紧把人带走？”
小李子脸都涨红了，急得直跺脚：“什么叫我心心念念的人啊！公子别乱说！”
被这么一闹，他心里那点害怕反倒散了大半，反而想起了另一件事。
——比起这些吓人的汉子，好像堆成山的活计更恐怖一点 O(╥﹏╥)O
这么一想，再看这些糙汉子，竟都觉得眉清目秀了不少。
“行了行了，跟我来吧。”小李子认命地叹了口气，领着人往侧院走。
一个个汉子瞬间眼睛瞪得溜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满是震惊。
“不……赶我们走？”有人憋了半天，粗着嗓子问了句。
小李子被他们眼里骤然亮起的光刺得有点眼疼，没好气道：“留下！赶紧干活去！有的是事给你们做！”
“好！”整齐的巨吼声轰然响起。
小李子差点被吼懵，连忙伸手揉了揉耳朵——真是的，用得着这么激动嘛。
这一批老兵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半个多月，陆陆续续又有几批人乔装进京，拢共百十来号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侯府。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然瞒不过所有人。
可无论是宫里的皇帝，还是三皇子，听说只是百十来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都没往心里去。
要是一支精兵，他们或许还要忌惮三分。可一群伤残老卒，能翻起什么浪？
——他们根本没意识到，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到底有多可怕。
就像他们天真地以为，镇北将军之位谁坐都一样，如今这位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一个月后，京城也飘起了雪花，鹅毛似的雪片落了一夜。
云觞楼的暖阁之中，地龙烧得旺旺的。
屋子正中摆着一口铜锅，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滚着，翻着泡泡，鲜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叶昭用筷子夹起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往沸汤里略略烫了几秒，等到肉片蜷曲变色。
再捞起来蘸了蘸碗里的韭花酱料，送入口中，香的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冬天吃火锅，是顶顶舒服的事。
只可惜没有辣椒，只能用茱萸、胡椒调和出些辛辣味，差了点意思，但也聊胜于无。
他再次伸出筷子一夹——夹了个空。
叶昭忍不住扭头看向旁边的庞旭。
小胖子正鼓着腮帮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筷子还不停往锅里下着最后的肉片，吃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见叶昭看过来，他费劲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嘟囔道：“就这么几盘肉够干什么的！还摆得跟朵花似的，中看不中吃。”
每盘肉都摆成漂亮的花瓣形状，旁边点缀着青菜，看着就精致高档。
这摆盘倒不是叶昭想的，纯粹是叶烬琢磨出来的。
菜做得精致了，身价自然就上去了，贵得合情合理。
叶昭忍不住叹了口气，冲旁边的小李子道：“让后厨直接上大盘肉吧，不用摆这些花样了。”
小李子看着那一堆空空如也的盘子，默默合上自己惊掉的下巴，连忙应了声下去吩咐。
庞旭一听，顿时眼睛就亮了，脸上的肉肉都在激动的颤抖：“还是景明最知我心！”
叶昭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开口提醒道：“已经是冬天了。”
庞旭脸上的笑猛地一僵，伸手敲了敲自己脑袋，眼神有些飘忽：“你说温泉啊……”
叶昭看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说算了，不去也无妨。
就听庞旭憋了半天，小声道：“那个……你自己去成不？”
叶昭瞥了眼咕嘟冒泡的火锅，瞬间就懂了。
叶昭：Ծ‸ Ծ
为了一口吃的，你是真行啊。
庞旭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默默涮火锅。
他也想陪好兄弟一起去，但火锅真的好好吃！！！
叶昭本来想劝他少吃点，都胖成啥样了，目光扫过他的肚子，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还瘦了？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那圆滚滚的小肚子，好像真的瘦了一圈。
庞旭注意到叶昭的目光，将嘴里的海带咽下，煞有介事地吸了吸肚子：
“我每天都有骑三轮车……对了，我爹其实也想要一辆，他还不让我告诉你。”
最后一句话，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神秘秘的。
叶昭：……
好一个大孝子，这就把亲爹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