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宁卫民死死敲定鸿兴楼完整无形资产权属、不惜代价杜绝未来品牌纠纷的同一时间,整个京城餐饮圈正悄然上演着一幕幕血淋淋的现实,无声印证着他这份布局的超前与睿智。
彼时,聚德全的商标权属之争早已闹得沸沸扬扬、官司缠身,各大报刊接连报导、全城热议,老字号同源分家、品牌内耗的乱象摆在所有人眼前,人人皆知。
但说实话,聚德全再怎么闹,商标也是国家的,顶多算是一场发生在一商局和二商局之间的意气之争。
无论谁赢谁输,也不会真的让对方没有了活路,这不是你死我活的商战。
反而真正惨烈、更具警示意义的,是发生在民营餐饮身上的案例。
比如阿静粤菜馆的分家内乱。
1987年,一个叫做陈静的花城女孩揣几千元,坐 36小时绿皮火车独自来京城创业。
当年外地人无法单独办营业执照,陈静只能和京城本地人刘学勇合伙,盘下东四轿子胡同烧鸡店,开粤菜馆,初名新都粤菜,后改名阿静粤菜。
彼时京城高端粤菜人均几十元,普通人消费不起,陈静便主打平价正宗粤菜,煲仔饭、肠粉、广式小炒。
最终凭借地道风味、新潮菜式,微笑服务、成为京城最早爆火的民营粤菜馆,常年座无虚席、客流爆满,是无数食客心中新式粤菜的标杆。
可创始人陈静草根起家、埋头实干,早年一心拓店经营、打磨菜品,完全不懂无形资产、品牌权属的重要性。
初创之时草草与人合伙,既没有提前独立注册“阿静”商标,也没有白纸黑字厘清品牌归属、划分权责边界。
反而因为历史造成的原因,租房和营业执照都用的合伙人的名字。
待到酒楼彻底走红、流水暴涨、利润肉眼可见,昔日合伙人却瞬间与她翻脸,借着早期工商注册漏洞、口头约定的合约缺陷,硬生生将一手开荒、奠定根基的创始人陈静彻底踢出局。
对方独占门店、霸占招牌、垄断所有经营权,让辛苦数年铺路造市、撑起整个品牌的陈静,落得一无所有、维权无门的绝境,连自己亲手打造的招牌都无权再用。
这场没有硝烟的内讧闹剧,堪称当下餐饮行业最真实的血泪教材。
这也是当下国内餐饮行业的通病,大部分对于资产的认知就仅仅停留在经营场所、桌椅厨具、流动资金,这些看得见的有形资产,唯独忽略了口碑、招牌、市场认知这些看不见的无形资产。
也正因如此,宁卫不惜重金溢价、死磕商标权属、彻底买断鸿兴楼所有字号与配方权益、杜绝一切后患的偏执,才绝非多虑,而是远超时代的清醒布局。
毕竟他前世数十年,王老吉与加多宝、南北稻香村、双露露品牌的无休止拉锯争端,早已让他看透。
实业可以慢慢做,人心可以慢慢养,但品牌根基一旦旁落,日后再厉害的经营,都是替人白白做嫁衣。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是金子终究会发光,有本事的人永远不愁机会。
或许是命运使然,就在陈静深陷低谷、落魄失意、维权无路之际,一双洞悉资本价值的眼睛盯上了她。
一直在不断在寻找投资标的她在投资了阿兰酒家之后,经过友人牵线,又主动登门找到陈静。
此时的米晓冉,毕竟见过些世面。
手握顶级外资渠道、涉外政策资源与超前的海外商业思维,眼界早已甩开本土传统经营者数个层级。
别人只看到陈静被扫地出门,不名一文。
米晓冉却一眼看到她身上值得投资的宝贵价值。,
对她来说,门店设备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陈静这个一手打造了“阿静粤菜”创办者的创业的渴望和经营能力。
以及“阿静”二字积攒数年的市场口碑、大众认知、粤菜赛道的先发优势与成熟客群。
于是经过几次商洽,她再次果断出手,斥资五百万巨资与陈静深度绑定合作,共同注册京城新阿静酒楼有限公司,落址西单北大街黄金地段。
租下来一座三层独栋店址,正式升级高端粤菜酒楼。
同步还敲定红庙分店的筹备方案,打算一开就是两家店。
而且不同于本土经营者重实物、轻品牌的短板,米晓冉入局的第一件事,便是补齐所有漏洞、锁死无形资产。
她全权代理“阿静”商标注册,系统梳理品牌权属链条,规整所有经营证据链,正式提起法律诉讼,不仅要夺回属于陈静的品牌使用权。
更要反诉陈静的原合伙人,申请撤销对方违规占用的字号权限,力求一次性斩断所有纠纷根源。
在人人唯实物资产论的年代,米晓冉和宁卫民,的确算是京城极少数读懂无形资产核心价值的人。
只是二人的底层逻辑截然不同。
宁卫民死守品牌,是为扎根本土、传承文脉、深耕实业、长久安稳经营。
米晓冉运作品牌,纯粹是资本赋能、借势套利、快速做大、高效变现。
除此之外,1993年2月下旬,米晓冉对于京城餐饮行业的投资又落实了一枚很重要的棋子。
美国连锁西式餐饮品牌罗杰斯正式敲定对华授权,将整个华北区独家运营权全权交付汪大东。
早就和汪大东达成相关协议的米晓冉立刻斥资一千万顺势入局,与汪大东达成联合成立京城罗杰斯休闲餐饮有限公司,牢牢攥住罗杰斯进入内地市场的核心操盘权。
手握正统外资王牌项目,汪大东也彻底斩断过往牵绊,下定决心递交辞职报告,执意与千事可乐体系彻底切割。
只待工作交接完毕,便全身心投身全新的外资餐饮事业,成为米晓冉麾下最核心的西式快餐项目合伙人。
从米晓冉回京算起,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就为手里三分之一的资金找到了这么多合适的投资项目。
这样的工作进展,不但让她个人信心爆棚,让她获得了美国总部的嘉奖,也让她因此成为了京城餐饮界不可小觑的另一股力量。
1993年2月底的时候,米晓冉居中牵头,将汪大东、陈静、阿兰三人尽数邀约,齐聚京城国贸中心会议室,召开了一场以同业交流为名的圆桌会议,但实际上算是一个非正式的同盟军誓师大会。
整场会场格调雅致、高端疏离,通透的落地窗外是京城涉外商圈的繁华街景,室内恒温恒定、光线柔和,长条实木会议桌一尘不染,桌边整齐摆放着进口矿泉水与精致西式茶点,处处透着外资体系独有的规整、精致、冰冷与秩序感。
参会四人,各掌核心赛道、各有顶尖资源,虽未组建统一集团,却依托米晓冉海外基金会的统一持股,形成了一套隐秘、深度绑定利益的商业同盟。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今天这场会议也是阿兰与陈静的首度碰面。
阿静粤菜的创始人陈静和开阿兰酒家的张兰同为京城餐饮圈凤毛麟角的女性创业者,一人做平价粤菜、一人做特色川菜,撑起京城早期民营餐饮。
她们在男性垄断的商圈里各自突围、艰难打拼,早已互相闻名、暗自敬佩,却始终无缘交集。
今日一见,相似的打拼艰辛、不被看好的处境、逆势崛起的坚韧,让两人瞬间惺惺相惜、一见如故。
再加上米晓冉这个总投资人,三个年龄差不多的姑娘强强联合,她们的联盟可谓是最特殊的娘子军了。
简单寒暄过后,会场氛围迅速收敛,褪去温和人情,开始转入冰冷务实的商业议事。
米晓冉端坐主位,气质干练、气场沉稳,率先抛出本次会议第一个核心议题——中外合资身份的政策红利落地。
“我们所有项目,全部挂靠海外基金会持股,具备纯正中外合资属性。眼下全国大力招商引资,我们可以合法合规吃下两大独家红利。”
她条理清晰、语速平稳地拆解规则。
其一,合资企业专属税务减免政策,全方位降低各门店、各项目的经营税负,压缩运营成本,直接抬高纯利润。
其二,外资企业专属进口车辆采购额度,可低价进口海外豪车、商务车,依托关税差额赚取丰厚的套利空间。
讲到此处,米晓冉语气坦然,当众摆明公私边界,不留模糊空间,“税务减免、项目经营红利,归全体合伙人、我们所有的门店和注册公司都能享受到。但进口车套利这件事,我想跟大家讨个面子,这个红利单独归我个人所有,不纳入合伙分红体系。各位看可以吗?”
话音落下,会场寂静无声,半晌无人提出异议。
这也不奇怪,主要是坐在这里的人没有笨蛋,众人心里都通透无比,米晓冉看似手握资本、风光无限,实则只是海外基金会的职业经理人。
无论这些餐饮企业赚到多少经营利润都需回流海外总部,米晓冉自身仅有固定薪资与酌情奖金,并无真正的股权兜底。
借着政策红利为自己谋取一点私人收益,虽然这种以权谋私的行为严格来说,侵犯了所有合伙人的利益,但考虑到米晓冉在资金上的关照,合作方式上的放权,大家也没什么可计较的,都能理解。
汪大东、阿兰、陈静皆是商圈老人,深谙合作之道,没人会苛责这份坦诚的私心,反倒觉得这份直白的利益讨要,摆在了明面上,远比模糊的人情捆绑更让他们安心。
因为如果他们答应了这件事,他们在情分上也就算还了米晓冉,谁也不欠谁了。
那么今后管理自己的企业,自然会更加理直气壮,也更能保持自我。
为此,众人短暂商议后,全票通过,顺利敲定分红规则。
利益格局敲定,米晓冉眉开眼笑间,气氛更好。
会议随即进入第二个核心环节,也是米晓冉召集本次密会的真正目的——经营思路上的讨论,和尝试性的统一。
米晓冉侧身示意汪大东,“汪先生深耕海外西式餐饮多年,吃透成熟连锁体系。今天由他分享北美熊猫餐厅的完整成功案例,给我们所有人的后续拓店铺路。”
汪大东不负所托,结合海外最前沿的连锁运营经验,系统拆解了现代餐饮的扩张逻辑。
统一品牌包装、全品类菜品标准化、中央厨房集中预制、供应链统一配送、门店快速复制、加盟授权裂变、翻台效率管控、岗位绩效量化考核。
一套完整、严密、超前的商业打法层层铺开,彻底跳出了本土餐饮“靠手艺、靠人情、靠经验”的老旧框架,是把传统中餐推向统一化,标准化的一条新思路。
阿兰与陈静听得心神震动,只觉耳目一新,好像看到了一个全新世界,极为兴奋和激动。
但同时却又心底隐隐不安。
不为别的,主要在此之前,她们两人做餐饮,始终坚守中餐本源。
她们信奉中餐的灵魂是火候、是锅气、是靠厨房大师傅手上的分寸,讲究一锅一味、现炒现做、匠心落地。
门店经营靠口味留人、靠服务锁客、靠师徒人情凝聚团队,从来没想过可以彻底剥离人工、剥离经验、剥离烟火。
震撼之余,浓浓的顾虑与担忧也随之蔓延,两人接连开口,层层质疑,与汪大东的标准化的经营理论形成鲜明拉扯。
陈静率先蹙眉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与不认同。
“海外这套标准化模式,效率确实高、开店确实快,可中餐和西餐根本是两码事。尤其是粤菜,讲究镬气、讲究火候、讲究食材的本味,分毫之差,口感天别。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标准化烹饪,而且我担心这种统一化量产,或许会丢掉中餐的灵魂。口味的保持稳定,过去都是厨师长来负责,我们要求厨房标准化,厨师长的权力也会严重打折,他肯定不愿意配合,阻力会很大。”
阿兰也紧随其后,道出管理制度上的深层隐忧,语气愈发认真。
“对对,还有绩效考核这套体系,太过冰冷生硬。中餐后厨、前厅,历来讲究师徒传承。我的人都是靠交情拉来的。大家常年共事、互帮互助,靠的是人心维系、情义相守。如果事事量化、条条考核、唯效率论、唯数据论,完全照搬西式流水线管理,门店就彻底没了人情味。员工变成干活机器,多干不多得、出错就重罚,人心离散、人员流失只会越来越严重,根本做不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