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是人生的常态。
绝大多数人都是随波逐流的常人,丧失了自我的主体性。
这没什么不好,甚至对他们而言是最优解,毕竟充实忙碌的人生总比一直在寻找人生意义要舒服一些。
只是在闲暇时,我们是否也思考过,自己究竟想怎么生活?
相信没有人不这么想过。
但碍于现实条件,脑海中的蓝图始终停留在起点,亦或是踏出去几步,再次被日常生活卷走。
那种无奈,甚至是已经习惯了的,像是被短暂惊醒后又陷入沉睡的麻木……
此刻正毫无遮蔽地压在瓦伦丁心头。
“什么?”
瓦伦丁眉头微蹙,嘴角一僵。
这种情绪……
太久远太陌生了,瓦伦丁早已忘记了它。
[生机]是一个很强的源石技艺,它给予了瓦伦丁无与伦比的治愈能力。哪怕面对真正的死亡,那抹湛蓝电光也能击碎即将落下的镰刀,将生者留在人间。
瓦伦丁用[生机]划下一条生死边界,想要过去,那得他点头才行。
而这种活死人肉白骨的法术只是表象,[生机]真正的强大之处在于恒久的寿命和无穷的青春。
瓦伦丁从未以“不会衰老”为目的对自己使用源石技艺,但他的确在潜意识里让自身一直生活在青春年华之中。
很少有人会主动意识到死亡的向来我属性,因为我们始终认为死亡离自己很远,那是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事。
瓦伦丁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死亡是自己必须要承担、无法逃脱时,是在他第一次使用[生机]的时候。
那股源石技艺催生出的强大生命力和他本身极其脆弱的存在形成了鲜明对比,进而推动了一场关于生死的思考。哪怕时间很短,只有一瞬。
但在那一瞬,瓦伦丁确实是清醒的。
只是由于[生机]的存在,他再次陷入沉睡中。
因为生命得到了永恒。
死亡的向来我属性在瓦伦丁身上失效了,生命的终结对他而言从必然变成了偶然,而且只要他不想,那就连偶然都算不上。
是不可能。
这代表着[生机]从根上剥夺了瓦伦丁身为人的一个重要特征,他也必然会因此渐渐脱离人的表现,偏向于一种全新的生命形式。
会是什么?
没人清楚。
但在此刻,瓦伦丁再一次感到了身为人才会有的情绪。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只是虚无。
生命无限延伸时,意义不会因为死亡而终止,虚无只是人生过客,前方总有新的东西在等着你。
而对人来说,死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
这是无法逃离的命运。
这也是那么多人想要留垂青史的原因,哪怕只是能在历史书上留下两个字也可以。
这让他们能够以另一种方式得到永生,远离死亡之后的虚无。
……瓦伦丁不止想要这样。
品尝过无限生命的滋味,又怎能轻易接受将要死亡的现实?
房间内变得更黑了,黑到发空,黑到无法认知。
那些黑暗——被人冠以“黑暗”之名的存在聚集在廷达罗斯身边,残余的光辉在她脑后画出一个圆。
明明这间屋子很小,但瓦伦丁此刻却觉得极其空旷。他感觉不到边界的存在,是打心眼里感觉不到。
仿佛原本锁住他们的墙壁和铁门都消失了,不见了,从过去到未来,从未存在过。
但失去了束缚不代表自由。
又下降为人的瓦伦丁同样失去了逃跑的能力。
廷达罗斯的气势占据了他所存在的整个世界,人类扎根于本能深处的战逃呆反应让瓦伦丁愣在原地无法动弹,像是一尊雕塑。
夜枭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你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呢?
拿出来啊!
别丢分!
“喂!”
夜枭喊了他一声。
瓦伦丁毫无反应。
这是被吓傻了?
小姑娘咬咬牙,左臂兽化变成羽翼,朝自己大腿上猛地一刮。
羽毛边缘如刀般锋利,撕开衣服与皮肉,带来的痛感让她清醒了一些。虽然双腿还是有些麻,但至少能慢慢向前走几步了。
夜枭晃悠着身体一点一点地来到瓦伦丁身旁,抽出一根羽毛在他脸上一划。
同时双眼紧盯着前方的廷达罗斯。
而对方已经站了起来,像是被黑暗托举着,漂浮在半空中,只露出锁骨上方的部分,似乎很快就会被阴影吞噬。
双眼紧闭,面容祥和。她脑后的光轮正逐渐洗去夜枭心中廷达罗斯那种暴躁疯狂的印象,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厚的神性。
至少自己还没有到对她顶礼膜拜的程度。
小姑娘这么安慰自己。
瓦伦丁也在痛感中醒了过来。
这种不掺加任何源石技艺影响的负面身体反应竟让他有点畅快。
“谢谢。”
有礼貌这一点你永远可以相信瓦伦丁,敌人除外。
他抬起手,指尖处涌出一缕电光。
好似风中残烛。
“看样子我们有大麻烦了。”
他无声苦笑。
“这不正合你的意么?”
夜枭依旧是一脸冷漠,但她的语气却有了些温度。
这小小的变化让瓦伦丁有些惊喜。
在死亡的重压下,哪怕是金属都会开始融合。
他很欣喜,这个小姑娘终于愿意敞开心扉了,哪怕只有一点点缝隙。
“但我们似乎回不去图书馆了。”
瓦伦丁环顾四周。
黑暗与寂静都失去意义,残余的虚无让人无法用语言形容。
“我们大概会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他再次运转源石技艺,但这一次[生机]竟然连点亮龙角都做不到了。
不远处的廷达罗斯早已抬起眼皮,瓦伦丁在那双眼眸中看到了跟安德烈娅无异的蔑视。
“不会死亡,也不再活着。”
见对方没说话的欲望,瓦伦丁也懒得理她。
“我感觉到我的源石技艺在流失。”
“现在大概只能起到创可贴的作用。”
他摸了摸夜枭的羽毛,试图用[生机]帮助她远离恐惧,但没有任何效果。
“你呢?”
“我不知道。”
夜枭摇头。
她从未体会过虚无,自然无法对当前的自身感受有一个明确的认知。
“就这样放弃?”
小姑娘又问。
“当然不。”
如果只是因为失去了源石技艺,就放弃抵抗,那实在是有点丑陋了。
这不就证明他瓦伦丁纯靠[生机]才强大的么?
人类那些优秀美好的品质一点没有?
当然不可能。
清醒过来后瓦伦丁就一直在想破局之法,但这就像是站在黑洞面前思考如何不被暴风吸入一样,属实是异想天开。
没办法的……
瓦伦丁随手召唤出道具栏,想着在自己告别泰拉世界前把道具都用了,放个烟花看也是好的。
说不定能把角徵羽召唤回来呢?
但又一个东西瞬间抓住了他的目光。
夜枭突然感觉到身边的人在颤抖。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名字浮现在眼前。
[小女孩的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