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陶至然的这句,邵周面上神情并无什麽变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便将视线投去渺渺云海的深处,目芒冷峻深邃,犹如幽潭难测,叫人难以探查他的心内所思。
一旁的陶至然见状双目微眯,但他也不多言什麽,只是同样举目眺望,脑中念头转动。
邵周——
以陶至然堂堂朝斗道子的身份,同辈修士之中,值得他刻意放下身段的,其实并不算太多。
而面前的邵周,无疑便是其中之一!
细数起来,在反天一方的真传道子领命出山後,陆续死於邵周之手的同境修士已到了个惊人数目,更不必说还有癸巳斋首这等厉害人物。
其实初闻此讯之际,以陶至然的养气功夫,都是好一阵惊讶,只疑心是否为误传。
莫看他与邓灵府道出此事时候口吻如常,仿佛心中并未生起什麽波澜。
可在事後,陶至然倒也是严令府中门客再作细探,不许漏过点滴细节。
直到亲眼见了到那位癸巳斋首的人头了,陶至然才终是认下了这一事实。
但同时。
他心下亦有涌出了无数疑惑来……需知似他们这等身份的修士,手中的保命底牌绝不仅三两件,都是各家道统精心炼制的神物秘器。
莫说对上更上一境的返虚真君了。
便是在那等纯阳大真君面前,应也可勉强撑下个几合!
故而陶至然自出山以来,他虽杀戮了不少道廷阵营的同境修士,但论起真传道子来,他手里却仅添了刘峭岩这一条亡魂。
而之所以能得此功果,还是刘峭岩先前同青姆神国的真传有过一场绝争,双方的护身手段都消耗了不少。
且秉一道与朝斗宫素有仇怨,陶至然得了宫中数位上真的相助,借召龙地的先天地利,辛苦布置出了一方绝阵,之後又费尽心力,一步步设下香饵,终是引得刘峭岩入套。
若不如此。
即便刘峭岩的神通手段在陶至然看来不过尔尔。
但陶至然想取其性命,也是一件千难万难之事!
也正因取了刘峭岩的性命,近来在反天一党的真传道子内,陶至然可谓是威名又振,声动四方!
但同邵周比起的话……
据自家府中门客一番探查下来,邵周格杀那癸巳斋首时候,其实并未刻意设局。若真个论起,这两人之所以会斗上倒纯属机缘巧合,且还是癸巳斋首主动发难,为自己挑了一方葬身之所。
既先前癸巳斋首并未折损过底牌,而邵周也并未蓄谋布陷。
那癸巳斋首是如何断送了性命,以至於连元灵都来不及遁出的?
这一处。
倒是耐人寻味了……此时在陶至然的视野内,只见邵周虽一身血气藏而不露,但也旺盛如天海,可谓慑人至极。
似只要他稍放出一丝管束,那滚滚血气便会无可遏制的腾霄直上,一路凿穿罡风大气,直冲斗牛!
而如此地步的武道金身,着实是令陶至然不由侧目。
即便以他的深湛道行,但与邵周仅是相隔如此距离,陶至然的心头都略有一丝压抑之感,要不自觉提防对面的突兀暴起!
「这一位……究竟是何许人物?」
陶至然眼底微现疑惑之色,暗道。
而这时,似也觉察到了陶至然的目光,本是凝目远眺的邵周将视线收回。
过得片刻,邵周忽开口问道:「迄今为止,陈珩已取了不下三十位元神真人的性命。
而败於他手的真传道子之流,或不仅是金真派的范章和屍拘教的那几位真传罢?」
陶至然闻言心下轻咦一声,脑中有了些猜测,只是颔首称是:
「七日之前,陶某听闻洞元宫的道子李褒光有心出面,而以这位性情,之所以要特意出关,显然是欲陈珩争个高下。
虽不知这两人如今可曾斗上了,又究竟胜负如何。
但玉宸和洞元先前并无什麽恩怨,两家在前古时候还曾有过往来,洞元宫的祖地临近玉历天,这方道统与玉宸倒勉强可以说是旧邻了……」
陶至然说到此处,语声莫名一顿,继而缓声开口:
「如此看来,陈珩与李褒光的那一战,无论谁胜谁负,双方都将点到为止,只是一类切磋试手罢了。」
「李褒光吗?」
邵周近来对这个名字倒也不算陌生,稍一思索,心下便已了然。
「而李褒光虽说成名已久,但在近日,邵兄与之相较,倒是更胜一筹了。」
忽然间,陶至然声音再度响起:「先是斩杀那癸巳斋首,又陆续斗败宝衍和三光两家的道子,叫道廷一方的教门股战心惊。
如此手笔,着实是令陶某心羡不已!」
邵周目光淡淡一转。
此时,他视线正与陶至然对上。
一者神色平淡,一者脸上露笑。
而在邵周的注视下,陶至然脸上笑意并不减,只意味深长言道:
「说来自甘露讲院的修士出面後,邵兄又在这召龙地摆开阵势,已鏖战半月,却从无败迹。
只是不知邵兄接下来,欲如何打算?
恰巧那位太和真人也来到了这方天域,说来他如今所在的那方公素地,距离召龙地,可并不算太过遥远。」
「陈珩吗……」
邵周眸光一闪。
……自甘露讲院飞檄传告之後,除去那些正在闭关或着实无暇分身的修士外,大多讲院中人都是为了上头的赏格,纷纷出手。
而以众天宇宙之广大,似这等交锋争斗,自也不会局限於一界一域。
若不是召龙地的先天地理有异,陶至然要借地利设局布阵,将那秉一真传刘峭岩坑杀於斯。
而邵周也恰巧与宝衍教的道子来到了附近交手。
便连邵周和陶至然,他们都不会在此处打上照面。
那陈珩为追剿金真、屍拘两家修士而来到了公素地……
如此试想,若真有修士欲领教陈珩手段,想要踩着这位丹元魁首的威名上位,眼前便已是难得良机!
若是错过了这回。
下回再对上,也不知会是何日了……
哪怕陶至然是反天一方的道子,但他也听闻过甘露讲院的大名,知晓再过上不久,便是甘露讲院内那口八宝云光洞开禁时候。
值此关头,若不是甘露讲院的上修飞檄传告。
只怕绝大多讲院修士都不会轻易出手,而是要在自家洞府中闭关参玄,静悟灵奥,以待天时。於甘露讲院的修士而言。
若是在这交锋当中落败,似未能得到讲院的赐赏或失了颜面种种,那都可算作是小事了。
倘若在交锋当中失了元气,留下了一些短时难以弥足的伤势,以至於影响到了後续进入八宝云光洞的状态……
那等情形,才是真正紧要,着实是错失了天大的机缘,轻忽不得!
事实上。
对於陈珩今番会亲自出面,陶至然倒不觉意外。
毕竟反天一方对於道廷修士性命,可是开出了不菲赏格,连他这个朝斗道子都难免为之心动。
而道廷一方既欲以眼还眼,出手自然也当大方。
不过陈珩杀心竟如此之烈,仅是半月功夫,便辣手除去了三十位同境修士!
似金真、屍拘两家的元神长老,只要同陈珩打上照面,便断无活命之理!
这一处,倒是令陶至然稍觉意外。
所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陈珩再如何神通惊人,也终只是一人而已。
眼下屍拘一方已是被他杀得三屍神暴跳,说不得要联合金真派修士,行那围杀之事。
若陶至然是陈珩的话,眼下应当暂收锋芒,尽快寻上几个讲院的好友,以防不测,这才是正理。
但陈珩却一反常态,他非仅不退,近日还大张旗鼓杀进了公素地,孤身同屍拘教众正面对上,丝毫不掩饰。
尽管与陈珩素无交情,若细论起来,他们之间还暂且是阵营立场相悖。
但对於这位的处事作风。
陶至然倒也着实是心下赞赏……
而今番,陶至然之所以会主动提及陈珩,并对邵周道出陈珩的行藏,倒也是想试试邵周的真正分量。
毕竟在格杀那癸巳斋首之前,饶以陶至然的交游之广阔,他都未曾听说过,在众天宇宙内,竟还有邵周这一号人物?
按理来说,邵周既有如此神通,早该在众天扬名了,这也着实不合常理。
此人系出於何方法脉?又承了哪一位的衣钵?
而他直至此时才出世,这其中又究竟有何深意?这些种种,着实是令陶至然心生疑惑。
而在斗败宝衍和三光两家的道子後,因知晓甘露讲院的飞檄传告之事,邵周倒也索性是留於了召龙地中,摆开阵仗,伫候四方来者。
不过这半月以来,讲院修士虽说来了一波又一波。
但并无一位,是能奈何邵周的,反而有不少徒劳送了性命,叫邵周凶威更甚!
在陶至然看来,既那些枉有声名的讲院修士难试出邵周分量,那便索性将矛头引去陈珩一方。
想来堂堂丹元魁首,自是邵周的劲敌。
在这两人之间,应有一场真正的龙争虎斗才是!
而对於陶至然话中深意,邵周心下自然一清二楚。
但此时他倒不顺着陶至然的话头,只是随意问了些闲话。
因有心试探邵周的真正身份,陶至然倒也是神色如常,只同邵周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起来。
而在交谈期间,因长孙训便身处附近的那座永绪天。
对於这位大酉仙宫的道子,无论邵周还是陶至然,都是心存警惕。「大酉仙宫虽同道廷渊源不浅,但这方道统,倒也是有自家的心思,若他们真是道廷死忠的话,长孙训早当进入甘露讲院了。」
陶至然摇头道:
「对於此人,固需提防则个,但也不必太过忧心。
如此时局,大酉仙宫既不愿掺和,那长孙训应也无对我等出手之理。」
「长孙训,张廷……」
邵周若有所思:
「张廷如今是在鸿烈天?」
陶至然颔首道:
「此人在鸿烈天对上了神诰剑宗的高清晃,高兄同样是剑道七境的修士,似与张廷在剑道上的功行相当,两个七境的斗法,倒是一件难得盛事。
若非鸿烈天距离此间太过遥远,陶某倒想去凑个热闹。」
「剑道七境?」
邵周闻言面上神色并无什麽变化,只道:「张廷既在鸿烈天,长孙训为何不去寻他麻烦,反而留於永绪天?
在那方天宇内,难道是有值得他驻足之物?」
「……」
陶至然闻言只是摇头。
对於此遭,陶至然显然也是思索过。
不过他曾命手下修士去往永绪天暗访过,长孙训倒是并无什麽异动,仿佛他来到永绪,只是为游赏山水罢了。
尽管知晓这其中必有古怪,但眼下还需应付道廷修士,且长孙训绝非易与之辈,陶至然也只得暂将念头搁下。
之後又过得一阵,陶至然见邵周始终未提及陈珩,他心下微微摇头,倒也欲将原先设想抛开。
而下一刹,天中忽起繁音大响,密密匝匝,继而便见一道通天彻地的神光涌现!
陶至然定目观去,见神光中是近十高冠羽衣的道人,风采不凡。
而为首那个,更是气势如太岳当空,巍峨磅礴,压面欲倒!
「甘露讲院的辛卯斋首,张东岩?」陶至然认出了为首修士的身份,笑了一笑:
「邵兄,倒是恭喜了,今番倒是又可赚上一功了。」
邵周瞥了张东岩一眼,未多表示,只是缓缓拍了拍袖袍。
不过在飞身而起前,他忽回身一望,对陶至然问道:
「邓灵府真人去了公素地?」
陶至然先是心下轻咦一声,旋又会意过来,饶有兴致道:
「不错,如今的公素地,太和真人与屍拘教的道友可是斗得热闹,邓兄本是好事之人,自欲看个究竟。」
「烦请邓真人为我转告一句。」
邵周淡淡开口:
「久闻陈珩神通了得,邵某欲同他斗过一场,他若有意,我便在这召龙地等他!」
一句说完,邵周身形就已不见。
忽然间,天上地下,似被一只巨大拳头满满充斥,再无余物!而这一战,自无太多悬念。
陶至然看过一阵後,便微微摇头,视线从邵周身上移开。
「公素地,屍拘教……」
陶至然念头转动:
「久闻屍拘教的那位真传翁朴天资高绝,并不在一些大教道子之下。
如今他应也是同陈珩对上,不知结果如何?」
而在陶至然念头起时。
公素地。
一片蛮荒古原中。
翁朴目眦欲裂,尽管全力施为,但亦是难以彻底拦下陈珩的攻袭。
在众目睽睽之下,於几声轰隆爆响过後,一只五色大手悍然拍碎天中的滚滚阴火,来势汹汹!
只在眨眼间,大手携以碎陆沉江之势,如逐蚊蝇般,将翁朴连带着他的护身法宝都一把拍下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