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年轻人，有男有女，神情都带着几分警觉。
这一眼就是上古教会的人，也就因为系统的原因，中立城池的人对他们的着装没有那么警觉，这功能原本是给一些喜欢穿安全区域服饰的领主便利。
赵鸿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老者也看到了赵鸿，脚步微微一滞，两人隔着街巷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赵鸿能感觉到对方目光中那股打量和审视的意味，但老者没有开口，也没有上前行礼，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然后带着身后的人从街巷另一侧拐了出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小巷深处。
郑平也看到了那几个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对赵鸿说道：“他们是前天到的，人数不少，分散住在城中几处客栈里。”
“他们这几日倒也算守规矩，没有惹什么麻烦。只是他们中间有些人的举止实在与本城格格不入，城中百姓对他们多有侧目。”
赵鸿看着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探马军司和锦衣卫早就已经锁定了他们在城中的住处，稍微有异动，他们就会出手。
锦衣卫虽然主要的职责是情报，但战斗力可不弱！
赵鸿回到别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刚在书房里坐下，还没来得及解开外袍的领扣，窗外便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是锦衣卫的暗号。
一名穿着寻常商贾服饰的锦衣卫百户从侧门闪了进来，单膝跪地，将一份用炭笔草草画就的地图双手呈上。
图上标注着绥宁城内十几处位置，每一处都用朱砂点了红点，旁边注着小字。
“城西悦来客栈三楼六间，住八人，城南铁匠铺后巷民宅，住五人，院中藏有弩机，城东货栈仓库，住十二人，夜间有人员进出频繁......”
这些红点分散在城中各处，看似毫无规律，但赵鸿只扫了一眼便看出了门道。
每一处位置都恰好卡在通往城主府和谈判殿堂的必经之路上，彼此之间相距不过百步，首尾呼应，一旦有事，片刻之间便能集结成队，控制整座城池的核心区域。
“他们在城内的有多少人？”
赵鸿将地图放在桌上，指尖在那些红点之间缓缓画了一条线。
“目前已查明的一百二十余人，分散在七处据点，其中城西悦来客栈人数最多。”
“其中城西悦来客栈人数最多，为首的正是殿下今日在街上遇到的那人。”
“属下已经派人盯死了每一处据点，他们目前还没有察觉。”
锦衣卫百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另外，城外十里处有一支约莫八百人的队伍，打着商队旗号，但营地扎得极为规整，外围有暗哨，不像商队倒像是行军的做派。”
“这八百人恐怕就是他们的后手，一旦城内动手，城外立刻合围，里应外合，把殿下堵在城中。”
赵鸿将地图折好收入袖中，对那名百户说道：“传令给城外的军队，让他们从虎豹骑中抽调五百精骑，今夜子时趁夜色掩护脱离大营，绕行山路，务必要在天亮之前穿插到那八百人的后方。”
“绕路的路线让熟悉地形的当地斥候带路，走废弃的采石场那条小道，虽然难走，但绝对隐蔽。”
锦衣卫百户抱拳领命，转身消失在侧门的阴影中。
赵鸿又唤来守在院中的吕布，让他亲自去城主府传令，绥宁城城防由赵鸿的军队暗中接管，所有城门守军在换岗时不得声张，城头巡逻照常进行，但每处城门的千斤闸旁都要多安排几个人。
吕布应允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赵鸿作为领主世界的天子，确实有这种权利，郑平虽然心中有些疑虑但也只能按照赵鸿的命令去做。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城外的长安城军大营中，五百虎豹骑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集结。
所有人的马蹄都裹上了厚厚的草席，马笼头上罩着黑纱，骑兵们将铠甲外面的金属片用布条缠紧，防止在行军途中发出碰撞声。
带路的是个在绥宁城附近跑了十几年商的本地人，后来被锦衣卫收编，他对这片山地的每一条小道都了如指掌。
五百骑在他的引领下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缓缓出营，然后折入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赵鸿脸上，让他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吕布和冉闵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两人今天穿的都是轻甲，外面罩了素色罩袍，兵器用布套裹着提在手里。
张角将一叠符箓塞进袖中暗袋，从房间里缓步走出，苏秦和张良各自整了整衣冠，将昨夜整理好的卷宗夹在腋下，并肩走到院中。
绥宁城城主郑平已经等在别馆门口了，他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藏蓝色锦袍，身后跟着几个文士打扮的随从。
他在见赵鸿出来便上前行礼：“殿下，谈判的时辰快到了。”
“对方的人已经到了谈判厅，本城作为东道主，特来请殿下过去。”
赵鸿点了点头，带着众人跟在郑平身后，穿过绥宁城的主街，朝城中心走去。
谈判的地点设在绥宁城的核心地带，那是一座巨大的石砌建筑，坐北朝南，占地极广，比城中的任何一座宅院都要气派得多。
整座建筑用青灰色的条石砌成，石墙厚重沉稳，墙面上布满了岁月的厚重感。
建筑的正面立着八根粗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人物浮雕。
郑平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这便是本城的谈判殿堂，名叫绥和堂，这些石柱上雕刻的都是几百年来为和平做出过突出贡献的领主世界人物。”
“殿下请看左边第一根柱子，那位是这座城池最早的建造者，当年是他力排众议将谈判地点定在此处。”
“右边第二根柱子上那位.......”
赵鸿一边听着，一边抬头扫过那些石柱上的浮雕。
这些不是历史人物，都是夏国领主世界的传说人物，他一个都不认识，只是从郑平絮絮叨叨的讲述中偶尔捕捉到几个在以往的情报中见过一两次的城池名字。
走进绥和堂的大门，眼前是一座极其宽敞的大厅，大厅内部高约三四丈，穹顶上开着几扇天窗，阳光顺着天窗落在正中央一张极长的长桌上。
长桌是用一整根不知什么木料制成的，桌面上岁月的包浆和清漆层层交叠，倒映着两侧墙上悬挂的数十面旗帜。
这些旗帜代表曾经在绥宁城参与过和平谈判并留下过盟约的各座中立城池。
此时长桌另外一侧已经坐了人，那些都是上古教会联盟的人，为首的是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面容瘦削，颧骨很高，一双深陷的眼睛里透着几分阴鸷。
他的身后坐着几个同样穿着各色长袍的人，有的面容平静，有的则毫不掩饰地盯着对面的赵鸿一行人，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敌意。
还有一些穿着普通锦袍的人，应该是那些被上古教会裹挟或说服的中立城池的代表。
赵鸿走到长桌另外一侧的主座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苏秦、张良、吕布、冉闵依次落座，张角坐在靠后的位置，其余亲卫在后方站成一排。
郑平作为东道主坐在长桌的顶端，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枚绥宁城的城主印信，一旦双方达成协议，便当场签署和约，盖上绥宁城的印信作为公证。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最终是对面为首那个暗红长袍的中年男人先忍不住开口了。
“赵鸿殿下！”
“殿下颁布的限制令，已经让我们的信徒在许多城池中失去了立足之地。”
“殿下大兵压境，封锁关隘，围困城池，断截粮道，这些手段，殿下用得娴熟，我们也都领教过了。”
赵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不高，却让对面几个人的脸色同时微微变了一下。
“你们说，想要一片生存的空间？”
赵鸿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当初，亡灵教会攻破了长安城，你们会给夏国的领主们留一片生存的空间吗？”
对面为首那个暗红长袍的中年男人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接口答道：“会的，殿下，我们上古教会从来不想与夏国领主你死我活。”
“我们只是想要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让信徒们能过上太平日子，殿下若肯网开一面，我们绝不会得寸进尺。”
“而且不同教会之前联系没有那么紧密，亡灵教会做的事情是他们自己私自决定的。”
他的语气诚恳，脸上堆满了祈求的神色，双手在桌面上摊开，姿态放得极低。
赵鸿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右手边的苏秦。
苏秦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用油纸封好的卷宗，双手放在长桌上，推到赵鸿面前，卷宗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锦衣卫的麒麟印。
赵鸿伸手按在卷宗上，但没有急着打开：“锦衣卫和探马军司用了很长时间，整理了你们每一个上古教会在夏国领主世界内的活动记录。”
“这份卷宗里，有你们各个教会的代表与亡灵教会之间的来往记录，精确到几个人、在什么地点、谈了多久、谈了什么内容。”
“在亡灵教会进攻长安城之前，你们之间的交流突然变得异常频繁，交流的频率、时间节点，都与亡灵教会的进攻准备周期高度重合。”
他缓缓打开卷宗，手指点在页面上，目光从对面那一排人的脸上逐一扫过。
每扫过一个人，那人的表情便出现一丝微妙的变化，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喉结上下滚动，有的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你们现在和我说，当初攻打长安城的是亡灵教会一家的决定？”
暗红长袍的中年男人脸色骤变，他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紧紧按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下！此事绝无可能！我们与亡灵教会素无瓜葛！”
“这份卷宗，定是有人捏造，故意挑拨！”
赵鸿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看他，他只是将卷宗翻到下一页。
“清河郡城原本与上古教会没有关联，但在一年六个月前，你们先派人入城传教，拉拢底层百姓，然后渗透中层的胥吏和百夫长，最后直接向城主的家眷下手。”
“等城主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印信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最终那城主一家......可有一人存活？”
“或者说，被你们控制的城池，没有投靠你们的城主家眷，有能活下来的吗？”
“而对清河郡动手的教会，正是你们吧？我的人都能查到你们渗透中立城池的信息，你还觉得我查不到别的吗？”
他将卷宗合上，看着对面那个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安身立命’？用渗透控制的方式，夺取中立城池的政权，煽动中立城池与夏国领主对立，暗中配合亡灵教会进攻长安城。”
“做出了那么多事情，你还指望着能和长安城和平？”
“今日你们在这张桌子上祈求我给你们一片生存的空间，可你们在那些城池里搞渗透的时候，可曾问过他们愿不愿意给你们一片生存的空间？”
“你们在亡灵教会进攻长安城之前给他们通风报信的时候，可曾想过给长安城的百姓留一条活路？”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卷宗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过去的事情，我没有打算在这里讨个公道，因为你们如今在这里求和不过是知道自己实力不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