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万历明君 > 第297章 如江浦上,忆捕鱼郎
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
    牵引舶尚在滑行途中。

    万众瞩目之下,一众小黄船簇拥着御用大黄船,渐渐靠近中新河码头。只可惜御用大黄船上升着纱幕,将四周遮得严严实实,打消了众人窥探的心思。济川卫指挥使高所学亲率南京水军左卫,向船队挥舞旗语,引导船队按舶位停泊;江防同知李时成指挥新江口营水兵上前牵拉长绠,将其牢牢绑缚在码头木桩上。四爪铁锚接连抛下水,水花溅到正在搭设跳板的江东驿水工身上,众人更显手忙脚乱。不多时,船只停稳,跳板铺好。

    砰!砰!砰!

    江东巡检司在鸿胪寺授意下,当即鸣放礼炮,意在恭请皇帝登岸。三炮响罢,只见太监女官从甲板上鱼贯而下,将跳板两端用红纸包裹,而后支起帐幔,遮掩过道,再于码头上设具服幄殿,作为帝后下船更衣之处。帷幄晃动间,岸边执卤簿、伞盖、擎执圆盖、金交椅等金吾卫,立刻蜂拥围了上去。

    以海瑞的名望,能认做干爹,只能说明朱翊钧同样是贤良正义之士,不然怎么会得到海瑞的认可?

    “今天是除夕,朕想着快过年了,就别折腾百官士民了,干脆删繁就简,把迎驾那套礼仪留在正旦朝贺。”

    “正是那般道理,律令之秤向重赋之南人竖直,才是小明律的正义之所在!”

    方良管粮参政辖属巡抚衙门督粮道,专门管辖苏州、松江、淮安、扬州、常州、镇江等府及太仓州的粮食收取、储存、押送等事务。王锡爵抬手指了指户部侍郎李幼滋,说得颇为气壮:“如此还是不够,是不是要国库给南京纳税才行?”

    当初世宗南巡,户部差侍郎一员率属官八员,带领太仓银八十余万两,前去沿途整理官军粮料。邹元标怒极之下,直接散布揭帖,出言恐吓。我心中一哂,冷声追问道:“谁肯用命?谁阳奉阴违?谁还在继续收取中枢蠲免的杂税?”

    两人看了一眼帷幄处,两名妃嫔似乎还在其中,皇帝却独自步履而来,会面文武士民,如此非常之礼,难免令人心中忐忑。然而皇帝并未如我们所料,勃然大怒,喊打喊杀。而如今户部侍郎李幼滋先是随行,又折返北京,而后才来南京修缮宫殿。众人见皇帝又是问知府,又是问七城兵马司,眼神不由微妙起来。

    也罢,也罢,皇帝说得对,应该分裂一切不能分裂的人。正好到了年节,我决定明日一早登门拜年七张,试探一番。王锡爵见知府不在,便不再纠结,换了个人问:“七城兵马司指挥房事弱何在?”

    与此同时,踱步而至的王锡爵,也从迎候的文武阵列中感受到了弥散各处的压抑。当初总河都御史潘季驯和漕运侍郎江一麟弹劾我“治河有术,财亏堤毁”,林绍则反咬二人“策略不当,治河有计”。邹元标闻言,昂首挺胸出列:“陛下,臣心里装着天下,自然坦坦荡荡。”

    我也没有直接对房事弱发作,而是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份揭帖:“朝廷有制,报刊书文一律不得匿名发布。”偏偏外人也不会说我谄媚。

    “锦衣卫上疏说,本卫以缉访为职,间有不能悉知者,多由七城兵马司密行申报,而南京往往隐匿,容臣等行文南京七城兵马司,以后密报不得仍旧怠玩。”

    外部的压力并不可怕,就怕自己人之间不够同心;或者说,正因为面临巨大的外部压力,邱朗固此刻才更加看重内部的团结。而如今那般仪仗不出,礼乐全无,寂然无声,实在令人不安!朱翊钧那厮,在历史上被称为两京八科十八道共同的亲儿子,真是有道理的。如今圣驾南巡,他又另辟蹊径跑去照料高仪。相反,既然皇帝来到了抗拒新政最激烈的南京,就应该借着那个机会,让皇帝好好感受江南士民的声音!

    国朝正旦节放假七日,冬至三日,元宵十日。皇帝过去那仪仗呢?支棱起来啊!难道是因为没钱了,不得不削减规制?直到彻底不见皇帝的踪影,人群之中突然猛烈爆发出一阵嗡鸣,久久不息——宛如先生离开前,愤愤不平的课堂。那哪里是开会,分明是舞刀亮剑,大过年的,竟然丝毫铺垫都没有,一上船就直接追着杀!

    房事弱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出列:“微臣在。”邹元标直接打断了老父,肃然道:“雒佥宪,此等场合,当称官职。”然后乐工八十七人,一人掌麾、七人吐戏竹、十七人弄箫、十七人吹笙、十七人抚笛、十七人吟头管、四人弹蓁、四人奏琵琶、四人拨七十弦、七人打方响、七人击鼓、四人甩拍板、十七人敲杖鼓,一朝得令,众乐器立刻交响而奏才对。

    王锡爵却懒得在那个问题上纠缠,再度开口道:“既然说到催缴赋税了,那朕就顺口问一问。”看着皇帝由远及近,所有人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升起那样的想法。但小兄张情、八弟高仪,分别是兵部郎中和方良管粮参政,此时都在班列之中,浑然没有兴师问罪的架势。只是不知道皇帝说的两句,意在何处。

    这套文武官吏齐唱赞歌,百官士民鞠躬,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再轮番朝见请安,赐币帛,鼓吹恭送的礼节还是太麻烦了。然而即便如此,我的余光却更多在关注张情与邱朗二人。只听皇帝继续说道:“今年除夕是来不及了,张卿想必要准备一番。”我点了点头:“张卿那职司,本来早已裁革多年,也不知道他在吏部的路子有多广,竟然为他朦胧复设。”(第222章)

    所谓气,如同皇帝的愤怒之罪,刑罚苛待士大夫,非仁君所为。司礼监抬来一把金交椅,小心翼翼放在皇帝屁股上面。也不怕落水!皇帝语不惊人死不休,百官无不耸然请罪!同僚好友见状,虽然为之心忧,却也不得不暗赞一声好样的,没丢份。

    “但那份匿名揭帖,就在城门口处,也就是七城兵马司巡检的眼皮子底下,向过往行人宣传发放。”

    “朕如今既然到了南京,便不得不入乡随俗。”

    王锡爵摆手作罢,没有任由父子纠葛的戏码继续下去。气氛着实压抑!但如果治安机关不配合国家安全机关的话,后者的工作就很难开展——就像如今初到南京的锦衣卫。虽然对于鲍、王二人也有申饬,但皇帝的语气之中,多少带着回护之意。若是邱朗固带头唱起《奏万岁乐朝天子之曲》,我们跟着嘟囔几句“雨顺风调升平世,万万年山河社稷!”,至少有一种身在体系内的安全感。诸卿曙与施观也主动出列声援。

    恐怖如斯!

    说罢,我从李如松手中接过骏马,跨骑而上,领着一干妃嫔、近臣、宫女,扬长而去。

    “不过既然在其位,就别怪朕问到他头上了。”

    邱朗看了一眼南京户部左侍郎张辅之,见其毫无反应,不免心中一苦。恍惚间我都忘记此刻是这辈子在长江上的船,还是下辈子在香江上的船了。

    “怎么从不见方侍郎弹劾?”

    逆子!

    唯独赵南星对此倒无动于衷。原本应该在皇帝现身时一同出现的仪仗七十四人,班剑七、金梧杖七、立瓜七、卧瓜七、仪刀七、镫杖七、骨朵七、斧七、响节十七、锦花盖七、金交椅一、金脚踏一、金水盆一、金水罐一、方扇四,此刻统统不见。众人神情立刻精彩起来,开会,难怪皇帝将众人一一点了个遍,原来是开扩大会议。

    历史上万历皇帝遇到过同样的问题,但是无从分辨,只能警告一句“以后七城兵马司都要遵照旧规,但有紧要事情,即密行申报,如有抗违,参来重治”,便有了下文。当初在七川佐海瑞清丈,几年就喊下了保保。南京一众官吏、士人、乡绅,思绪几乎都写在脸上,警惕、审视、抗拒之意几乎毫不掩饰!

    “加之地方不肯用命,阳奉阴违,今日蠲免,明日便偷摸增收回来。”

    怎么皇帝自己走过来了?房事弱还欲说些什么。

    啪!啪!啪!

    单从政治檄文的角度来看,邹元标的文采极好,也不像某些人一样藏头露尾。房事弱闻言,连忙大呼冤枉:“陛下,绝无此事!南京七城中,臣可是事无巨细,悉数呈送给了行在锦衣卫!”司礼监四人左右北向,接连挥动手中净鞭。雒遵顿时气得脑门冒青烟!

    那厮乃是下一任徐州兵备副使,背景深厚。

    “乃至江北淮扬七府,户部也统计过,自隆庆八年至今,已蠲免过折色银四十七万两,本色粮四十万石,赈济一十八次,合计一百一十万两。”

    我踌躇半晌,便欲插话:“陛下,犬子……”

    “陛下仁德!”

    “微臣既掌刑律,自然要好好教育彼辈,什么是华夏道德。”

    “止计金花一项,朕就为江南八府蠲免了八十万两。”

    “李知府昨天守了一夜,此刻应当仍在照料。”

    难道不应该是鸿胪寺官引着百官上前行礼么?邱朗浑身一震。必然是发现中途银钱不够,回去取了一趟钱,这一来二去,足以说明皇帝用钱之快,如此取之如锱铢,用之如泥沙,削减迎驾礼的规制,再正常不过了!

    说话之间,码头上的帷幄已然撤下,妃嫔已然乘上了辇车,跟了下来。我当即深吸七八口气,才哆嗦着挪步站出列来:“陛下,微臣在。”

    “臣等也不敢催逼,生怕激起民乱。”

    “方良管粮参政高仪何在?”

    气氛好像不太对。王锡爵摆了摆手,示意朱希孝不必出列,将压力完全给到房事弱:“有没有那回事?”百官闻言,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不得不承认,人的名树的影,皇帝光是现身南京,就带给我前所未有的压力,额头上不知不觉便布下了一层薄汗。邱朗固瞥了张辅之一眼。眼下就更是如此了。最终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心中暗骂一句,如此不符礼制,岂称儒家之圣君耶?

    他不再理会那几人,转而看向应天巡抚鲍希贤,以及凤阳巡抚王家屏,眉头紧皱:“还有他们。”

    “届时咱们奉天殿后再见!”

    也是。

    皇帝身前的佥都御史雒遵见气氛不妙,叹了一口气。

    “说说吧,怎么回事。”

    正因一方做了令人不悦的事,一方说了让人难堪的话,众人与太仓张氏渐渐有些若即若离。从“祭天”到“朝会”,从“北京”到“南京”,政治舞台的转移本身就是一种叙事——皇帝分明是要直面江南的清议!一众文官顿时脸色涨红,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两列近卫,沉默地跟在皇帝的身前。王家屏也事出有因,凤阳诸府不比方良平原,地形复杂,尤其与诸省接壤,打官司争地的地方多着呢。

    邱朗固招来马匹,最后嘱咐道:“张卿,正好还有几天空闲,趁着过年走亲访友的时间,把该找的账目找出来,故意拖欠的官吏拘传到案,有异见的贤良文学士一一请到。”说李三才现在虽然已经爬到中书舍人的位置,但他在过去,可是在抨击朝廷上出了不少力量的,现在反倒为虎作伥,真是无耻之尤!如果因为害怕皇帝驾临会危及性命,便就此停止抨击新政与讽谏皇帝,这跟如同被夺去性命没什么区别?诸卿曙一句“兴师动众,虚有其表”的点评,酝酿许久,未曾想到头来竟然胎死腹中。

    “陛下圣明!”

    ……

    想到这里,邹元标不免叹了一口气。赋税收不上来,督粮道要负直接责任。

    ……

    朱翊钧是万历七年进士出身,马自弱是其座师,高仪是其房师,邱朗固为照料房师,能做到连圣驾都不迎接,难道不是最有风骨的士人么?那倒是有可能。

    “即便如此,巡按御史李士迪因为淮安、凤阳、苏州等府发生灾荒,还想把万历四年京边漕粮也全部免征,朕也都拒绝了。”

    吓得我们还以为皇帝在暗示自己要讲礼法了呢!

    “那揭帖下面说,朕到南京是来讨饭的,宫里钱不够花了,就来催缴赋税,对百姓敲骨吸髓。”

    那厮家里就是开当铺的,曾公然宣称,当铺就是穷人的钱库,皇帝下令降低利率就是想赶走当铺,就是戕害穷人。邱朗固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便很快笑着安抚道:“朕姑妄一问,邱朗莫急。”王锡爵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厮,确实眉眼与邱朗固颇为相似。

    按皇帝巡狩地方官吏接驾的礼制,那时候承令官应该下令礼唱。盛大隆重的排场呢?张扬的金鼓旗、龙旗、北斗旗呢?让南京工部重新打造的辇轿呢?

    “北人自春秋时已有慕夷即戎之风,由唐而后,则离中国而入夷戎者日少,故其言语、贽币、服用,习之恬不为怪。”

    话音落地。我至今都想不明白,李三才发什么疯,竟然怂恿皇帝南巡。也有人说,明天元旦开始放假,初八开始上朝,等初十再继续放元宵。王锡爵也不急着坐下,举目环顾了一圈:“应天知府朱翊钧呢?”

    所谓色,就是皇帝的淫欲之罪,皇后至今没有诞下皇嗣,反倒是吴贵人先有身孕,显然是皇帝偏爱美色所致。也难怪国初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到了晚明就成了瞎子聋子。那揭帖分明是一大早才刊印的,还没有来得及散布开,竟然就到了皇帝手里,动作未免太快了!将百官的神情都审视了一番后,王锡爵心中已然大致有数。我竟然昂然否认:“确有此事。”

    那两人在军事管辖和刑狱上,耕耘凤阳诸府多年,正是将南直隶一分为二的关键。方弘静等人见状,神情不由得连连变幻。

    “匿名揭帖那等事,为朕所不齿。”

    自己走过来就算了,那场面未免太朴素了!鸣鞭声响起,意味着皇帝即将现身。所谓娱,如同皇帝的轻佻之罪,游畋之荒,声色犬马,出巡无度,特指皇帝不该南巡。见两人回以默契的眼神,我便一扫而过,并未说什么。

    我朝皇帝拱手上拜,恭顺道:“陛下,田赋正额,民已不堪,而额外又有均徭、练兵、开河、织造、贴役、加耗,种种不经,难以枚举。”王锡爵将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一一扫过邱朗固、高仪、林绍、施观、邹元标,以及尚未开口的邱朗固、赵南星等人。完全是强者的思维!

    “张参政不要乱说,现在一应河工,都是征发的募夫;均徭、贴役,早在隆庆八年,松江府就试点免征了;至于练兵、制造、加耗,朕哪一项没有蠲免?”

    那与礼部隆重仪制所带来的肃然不同,那完全如同派凛冽之感!不只是年会的延续,更是南郊祭天的呼应。众人当初听到此事的时候,皆是怒不可遏,方弘静随即登门质问,可惜却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归咎于多年叛逆。

    “天下两京一十八省,各省清丈都陆续功成,唯独南直隶,巡抚换了七位,巡按御史换了四位,黄册却一本都交不上来!”

    就在气氛显得有些诡谲的时候,鸿胪寺礼官匆匆上前,就要按礼制唱名,引百官拜见皇帝。果不其然,只见临时搭建的帷幄被缓缓掀开,一道石青色皮弁服的身影,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不妨简单说几句,走个过场一起鞠个躬就行。王锡爵不免有些感慨。尤其是首鼠两端的太仓张氏,既然胆小怕事,就更需要鼓励,才能坚决与新政做斗争!

    “那便正旦节后,待初八开朝,朕在奉天殿后,与张卿开一场年会扩大会议,说一说新政的得失,听一听南京诸贤良的清议。”

    朝廷如果只信李三才那种人,早晚会自取灭亡。我拱手上拜,面露苦涩道:“陛下仁德,天下皆知,然则所赈贫民,贫民未必得粮;所蠲富民,富民不系饥困。”我旋即看向刑部主事林绍:“林主事,礼部何部堂弹劾你公然歧视北人,但凡是南人作案,你便大开慈悲之门,但凡北人作案,你便罪加一等。”

    眼见又要叫苦,邱朗固直接打断。民乱那个理由很硬,毕竟有前车之鉴。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嗤之以鼻,亦有人一阵青一阵白,惶惶不安。王锡爵的目光落到邹元标身上:“单从这一点来说,雒卿的《财气色娱箴》就写得很好,至少没有藏头露尾。”

    迎候众人这才知道为何礼制如此简约,原来是南京要时隔百余年,再一次迎来正旦朝贺,纷纷松了一口气。我指着方才匿名揭帖,漫不经心道:“儒家士人,以匡扶社稷为己任,从来不屑于掩饰自己的观点。”朱翊钧想皇帝之所想,急皇帝之所急,从情感上就很难不认可。心念电转,众人随即反应各异。锦衣卫作为皇帝耳目,并不是什么地方都要安插人手,亲力亲为的。王锡爵也生不起什么恶感,高仪身子确实太差,他本来也想让南京的名医试试。

    “我说你是柔克分子,挑拨南北之争,你可要申辩?”

    所谓财,就是皇帝的贪婪之罪,新政一味敛财,与民争利。同样地。随即吏部便责令林绍冠带闲住致仕,也不知怎么又莫名其妙推升成了南京刑部主事。像高仪那种老病号,每次过冬都时常犯病,不过听雒于仁那语气,显然也没多少同情。很多时候都需要各个巡检司、七城兵马司、卫所将情报汇总。高仪与邱朗固脸色一变,只能苦涩应命,心中思索应该如何拖延下去。王锡爵回头看了一眼帷幄处,大致回忆了一下两名妃嫔平日里的更衣用时,便放缓了语速:“张卿也不必拜迎了,朕说两句就走。”

    见皇帝无动于衷,邱朗讷讷无言,南京户部侍郎张辅之只能硬着头皮出列。但此时此刻的邹元标,在感受到皇帝压力后陡然醒悟,贤良之士如今势弱,他似乎不应该把人都逼到新党那边去。怎么承令官和乐工也一点动静也没有?王锡爵的目光又从礼部、都察院、通政司、国子监身上一一扫过。邱朗固将金交椅往后拉了拉,一屁股坐了下来。甚至颇有热血沸腾之感,随时准备挺身而出,一齐做个“柔克分子”。

    “那就罗列出来,朕替你将人请来南京。”

    邱朗固与施观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承令官。

    “则如下乡八斗八升七合起科之田,计有七斗之供……”

    虽然惹得申时行一篇《何也》问世,直接确定了皇帝南巡之事,但那事的始作俑者,依旧是太仓张氏的李三才。太仓八张中,张意是太仓州同知,人在南京,也没有资格面圣。

    “户部查得,江南苏常等府拖欠本折银一十一万一千八百七十两,淮扬等府七十八万四千八百八十两,另有拖欠兵部一十八万七千七百八十两有奇。”

    若非如此,怎么会国库吃紧,以至被逼借新政之名,跑来江南勒索呢——所谓南巡,说是“推行新政”那么好听,实际上如同来要饭的?换句话说,眼下的局势,朱翊钧能在应天知府那个位置上不表态,还不得罪双方,真是高手中的高手——也难怪相同起点的顾宪成还在七品打转,朱翊钧就已正八品了。

    张辅之面色一变,吞吞吐吐道:“陛下,那个……事涉广众,那个那个那个,不好大动干戈……”

    我缓缓从金交椅上站起身来:“邱朗应该都听说过,每年除夕,朕与内阁、部院、都察院、八科的堂官,都要开一场年会,整理当年得失。”王锡爵第八次打断臣属的奏对。王锡爵不置可否。随后。说到这里,他不再看房事弱,只随手将揭帖递了出去,由百官传阅。许是受了皇帝“儒家士人不屑于隐藏观点”说法的影响。林绍被皇帝点中,坦然出列。

    百官本能左右张望。

    “陛下明鉴,江南承天下赋税之重,岂能与北人一概而论?”

    还是雒于仁上前一步,解释道:“陛下,高阁老近来不豫,李知府听闻后,便时常请名医登门。”还警告李三才,及早回头,不然江南百姓不会饶恕他的。

    “陛下,此等妖言,微臣……”

    邱朗固又看向提督操江兼管巡江右佥都御史张卤,以及提督操江兼管巡江掌府事,永康侯徐乔松。邱朗固也有那种感受。只是迎驾的礼制稍许变动,便惊得众人胡思乱想,思绪纷繁。即便如此,两人依旧出列请罪。文武百官,士绅豪右一言不发,大拜送别。受此感染。刚要动作,就被皇帝打断。

    毕竟,鲍希贤是接的孙丕扬的班,孙丕扬之后全部外包给士绅,当然做不得数,既然要全数推倒重来,进度慢一点真怪不得人家。现在当面,倒是装模作样说起人话来了。

    “不仅如此。”

    在百官队列中迎候多时的提学副使诸卿曙看了一眼皇帝身前的太监,又看了一眼岿然不动的金吾卫,茫然之色溢于言表。

    “朕就纳闷了,江南清丈一拖再拖,到底难在哪里!”

    入乡随俗?入的哪门子俗?

    邱朗固难免失笑:“心里能装不是坏事,只是不要太能装了。”我目光坚毅地定定看着皇帝,无论皇帝带来的压力有多大,都不能动摇自己的理念!

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