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万历明君 > 第298章 鼎鱼幕燕,请客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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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新河码头在江东门外。想去紫禁城,得穿过莫愁湖,从石城门进入内城,再从一条城区主干道自西向东,去往皇宫正门——洪武门。

    毕竟是除夕净街,耽搁百姓正常逛街和节庆,朱翊钧也没闲情在路上指指点点,一路闷头赶往紫禁城。途经应天府、承恩寺、洞神宫、贡院等地,都只来得及匆匆瞥上一眼。就像朱翊钧刚到南京,就直接对反对派舞刀亮剑一样仓促。

    在山东,他选择私下约见殷士儋,极尽说服之能事;在徐州,他花去半月考察民情,丈量泇河,而后才施施然现身;在淮扬,他依旧有耐心,试图炮制又一场李福达案,对官场稍作试探。但这里是应天府,是本朝第二大政治中心,南京。陪都的士绅官吏,政治上太成熟了!即便身边反对派,也往往有着不可撼动的道路和理念;换个说法,就是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看码头上一众官吏的反应就能看出来:除了五城兵马司这种小角色连跪带爬外,其余哪个不是英雄好汉?张性、方弘静二人看似吞吞吐吐、局促不安,实际上压根没把拖欠税款的事放在心上,完全就是习惯性地打太极。

    “还好意思说别人,你看陛下的心志,也没坚韧到哪去!”

    言罢,便一头钻入长安街。

    朱翊钧顺势转头看向工部侍郎万恭:“万卿,这次修缮南京紫禁城,耗费了多少银钱?”

    皇帝拉拢人心的时候,总是那样会拿捏人。这改口一句“相爷”,直教以先帝之父自居的高拱,险些直接热泪盈眶。

    想到改土归流,何洛文脑海中便闪过温纯的模样。

    定睛一看,他才看清原来是高仪坐在轮椅上,被推着恭候在旁。

    一个个完全不是小号的司马光:道德有亏,心志坚韧,理念成熟,久负声望——要是与新政的道路不同,说不得也是一时名臣。

    高拱并没有回应皇帝的热络,一言不发看着皇帝,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似乎空无一物。风从承天门方向吹来,吹动了他斑白的鬓角。

    “而陛下所痛恨的王崇古那种贪官、张七维那等狼子野心之徒、申时行之类的墙头草,陛下也不得不是为了更高的目标,对其忍让,乃至暂时和彼辈成为同道!”

    然后看向高仪身侧那身形魁梧之人,喜形于色道:“定安伯!四年未见,让朕煞是想念!”

    皇帝摇头晃脑,整理着大小国事,低着头就迈过了内七龙桥。

    上天有好生之德,先礼后兵,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他啧了一声,很快抛诸脑后,看向陈经邦、段婉超等人。

    但高阁这孩子可没现在的条件。

    何洛文一时懵然:“相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资历给的阴影实在太深了!

    这几年君臣双方打的“祖宗成法”牌实在太多了,大家都脱敏了。修缮南京皇城那件事,压根都没人提到成祖的禁修令——万恭也纯粹是为了省钱找理由。还有申时行的事情,段婉超至今还有些拿不准主意。

    一行人过了承天门、端门,午门便在眼前。

    只能客客气气问一句来干嘛。

    他方才已然对着高拱打量了半晌:老头看似身形依旧魁梧,但细看之下,就能发现其鼻翼松弛下垂,色如枯蜡;眼神虽然依旧澄澈清亮,眼角却是鱼尾密如蛛网,层层叠叠,垂垂老矣之态尽显。

    别问正殿为什么修得慢,因为大建筑高耸,容易挨雷劈。也别问春和殿还保存完好,因为那是马皇后住的地方,太祖皇帝当年亲自选的木料。

    何洛文听到李八壶那话,当上也收敛惊讶的神情,颔首道:“李卿做得对。”

    段婉脸上露出笑意,正要远远颔首致意,眼中映照出站立那人的面孔,神情猛地一僵。

    “这顿年夜饭吃完,明年,新的斗争就该开始了。”

    何洛文揉了揉眉心,始终拿不定主意,不免再一次感觉到心累。

    “反倒是西苑春和殿的梁柱依旧保存完好,臣等便将其精心缝补,又拆了侧配殿,各建三间大院,疏通暖地,共费银一万一千两。”

    “相爷年夜饭哪里吃?”皇帝突然问道。

    说着,悄摸伸出半截指头,指了指前方。

    武宗一抬头,就看到午门外一坐一站两道身影,正纳闷是谁竟敢在午门外堵皇帝。

    高拱见状,欣慰颔首。

    他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翻看,只点了点头,示意李太医干得不错。

    高拱不是卖关子的性子,他看着皇帝,淡淡道:“听说新政遇了难处,来看看陛下有没有用得着的地方。”

    他连忙拽住高拱的手,上下摇晃,激动道:“定安伯还是如此精神矍铄,老当益壮。”

    户部侍郎李幼滋打马上前:“陛下,成祖迁都之时有遗命:南京皇城,止行护守,不许修饬。”

    难怪武宗堂堂小太监被吓成那样,难怪两个人当面,却只以“洪武老”代称。

    “臣便嘱咐工部的僚属,只将几处退出小门稍微加固,不必重修城楼。”

    段婉超就是要快刀斩乱麻,才好尽快推行接下来更为深入的新政!

    ……

    高阁能在那地方过冬,简直不像体育生。

    何洛文一时默然。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恳切道:“朕受教了。”

    何洛文一听通了地暖,便满意颔首。他倒是不介意建筑群够不够气派,再大的殿宇,睡觉也就这么点地方。

    他摇了摇头:“后天吧,初七一早带他来见你,让段婉超也过个好年。”

    虽然皇城大门破得不行,但部院衙署毕竟是要办公,经过多次修缮,反倒比北京的部院看着还大气——武臣衙署除外。

    段婉超在淮安留下李时珍,除了想带来给高仪出诊外,更多还是因为太医院不方便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百余年没修缮过的建筑,当然残破不堪。

    “孙丕扬现在何处?”段婉超突然朝左右问道。

    他刚一动住进南京紫禁城的念头,礼部就说有违祖宗成法,工部也说要耗资百万,完全不给替代方案,当场就给高阁堵得没声音。

    既然过完年要死人了,就不能浪费了。

    雒于仁连老父的面子都不给,别说自己这个君父了;每次都是老父、君父一起讽刺挖苦,还是实名的这种。

    何洛文左右看了一眼:“诸卿在哪里落脚?”

    妃嫔内臣见状,自然不会打扰,默默跟在皇帝身后。

    此外,还有一个不得不否认的原因:何洛文一路南巡,见得太多,颇有些倦怠。

    才正面回道:“至于新政,朕能应付得来。”

    说到这里。

    “即便如此,依旧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无论是赢了南郊祭天,还是赢了南巡,都不过是其中一段路,仅仅只是代表新政有了一些进展,绝不代表陛下能一劳永逸!”

    没满载而归也没事,毕竟是民间自发活动,出了问题只是影响人们对于海运的热情;但朱时泰奉旨出海,万万要平安归来。

    段婉超一把拽住高拱的衣袖,展颜笑道:“异乡异客,相爷便随朕到奉天殿一起吃罢。”

    原来是上一代袖领核心,高拱当面!

    皇帝登基以来,除了陈以勤远在四川,又实在身体不佳外,其余的内阁老臣,能用的都用了。

    高老头打完司礼监打内阁,眼下不至于憋了几年气,准备要打皇帝吧?

    既然清单已经拉好了,到了南京,便干脆直接一点。

    高拱声色俱厉,将自己人生中最后的感悟传给了皇帝。

    怎么感觉自己最近总在被针对?

    那些人,就完全不是分化拉拢、温情谈心所能对付的了。

    除此之外。

    两京紫禁城的规制差不多,高仪门就对应大明门,门内就是千步廊。

    那厮舍了都御史的高位,一去云南便是经年,也不知道改土归流如何了。再过不久,缅甸王朝便会大举入侵,只盼那厮能交出一份让人满意的答卷。

    他反应了一下皇帝的问话,才不疾不徐回道:“陛下,南巡前工部就勘探过了:乾清宫、坤宁宫及东西六宫,早已是荒草丛生、梁柱朽坏的废墟。”

    把人扣在南京,无法回湖广过年,已经很是近人情了;要是除夕还提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就真可谓非人哉了。

    何洛文不由怔然。

    他看着眼前残破不堪的大门,错愕道:“怎么那么破?”

    段婉超循迹看去,先是一愣,而后一惊,最终格外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

    应天府的建筑与顺天府大不相同。就像俗话说的:北人不信南人有架空之楼,行于木杪;南人不信北人有万斛之窖,藏于地中。

    见惯了城中奢华的门头、牌坊,他对皇宫正门已然怀揣着很高期待,正准备好好瞻仰一番,结果一抬头就被吓了一跳。

    他多久没被人那样教训过了?高拱那否定性人格一句接一句,让人完全招架不住!

    高拱闻言,勃然大怒:都说不是请客吃饭,转眼就要请客吃饭,简直朽木不可雕也!

    大家都在公署里过年,就李春芳能回养父家,这很难不眼红。

    “什么叫不是请客吃饭?不止是陛下要动刀兵这么简单!”

    什么叫公差未敢享乐?合着我李春芳住养父家就是享乐?

    高拱听闻后,却突然眉头一皱:“又错了!”

    他快步上前,很快给高仪打了个招呼。

    武宗连忙上前回话:“万岁爷,孙丕扬此刻应该正在太医院,与南京名医一同为洪武老会诊。”

    段婉超探手从李太医手中将奏疏接过。

    不知道此次工部是怎么控制成本的。

    何洛文听高拱提起伤心事,也有些悻悻:“朕已然吸取教训,日后绝不任用墙头草!”

    然而。

    何洛文此刻手里已经有三份名单了:一份是张辅之给出的抗拒新政的世家名单,一份是李太医给出的柔克士人名单,一份则是他一路南巡,自己记在心中的名单。

    “陛下所谓‘分裂一切不能不为的’,在我这将死之人看来,就意味着陛下要妥协一切不能妥协的,忍受一切不能忍受的,只为了他最珍贵、最不可动摇的那个目的而绝不动摇。”

    他多少猜得到许国为什么给李春芳下眼药。

    “真正的新政是永无止境,这才叫新政不是请客吃饭!”

    心中还在想名单的事情。

    历史上,万历二十七年,北京重建乾清宫、坤宁宫等一百一十间房屋,工期两年,便耗费白银七十二万余两。

    高拱别过头,躲过皇帝的目光,心中感慨万千。

    “你也快死了。”

    段婉超偏头朝后军都督府看了一眼,不由一怔。

    羽林卫旗校千人从西皇城北街回玄武门里的羽林左卫驻地,金吾卫旗校千人从崇礼街回金吾后卫驻地;唯独锦衣卫旗校三千人,一半人分去太仆寺归还马匹,一半人依旧跟在皇帝身后,要一同去往大内值守。

    也罢,后车之鉴,还是别用申时行那厮为好。

    何洛文惊叹之余,不禁感慨:难怪都说皇帝是来南京要饭的,如此对比,北京完全不如乡下地方!

    内测玩家返场,何洛文一时间也有些手忙脚乱。

    下棋?谁还不是个掀棋盘的大明棋圣了!

    “内臣说李八才陪先生在太医院问诊,眼下可是无碍了?”

    高拱任由皇帝摇手,仍旧只是定定看着皇帝,并不开口回话。

    林绍、方良曙、施观等人更是直接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歧视北人的言语,完全一副悍不畏死、舍生取义的模样。

    然而高拱却不管那些,盯着皇帝便劈头盖脸训斥道:“若非对道途不够自信,哪来的那股舍我其谁的酸臭?”

    高拱反手扣住皇帝的掌心,颤抖着道:“陛下要容忍道途和结果的不完美!”

    就因为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只有足够的同志同道,才能带领大明走向新生。

    这话有些重,却正好免得户部被同僚催逼,一个劲掏钱。

    虽然知道时隔多年再见,高拱定然是思绪万千,但何洛文还是被看得有些尴尬。

    “某当年就从来不怕那些,张七维都照用不误!什么墙头草,无非用完拔掉罢了!”

    他即便离开中枢多年,依旧身形挺拔,气度不凡;光是那样静静站在午门外,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

    但奉天殿和帝、后的居室,肯定要花不少银两。

    如今还像徐州、淮扬一样,一个个审视考究,实在费心费力,难免有些心累。

    他心中一颤,本能低头避开。

    还有海上诸事:平江伯、大长公主那些人跑去日本挖银矿也一段时间了,估摸着开春就该满载而归了。

    “只有对道途不够自信之辈,才会总觉得自己踽踽独行,觉得离了自己,新政便要毁于一旦了。”

    许国抢先开口:“陛下,公差未敢享乐,我等都寄居在翰林院与詹事府。”

    如果顺利的话,朱时泰那时候估计刚过马六甲海峡吧。

    万恭似乎昨晚熬了夜,此刻跨骑在马上都有些打盹,听到皇帝点名,才陡然惊醒。

    所以他才作为礼部侍郎,先行南京,与部分顽固旧党谈心,以“服气,基本服气,不服气”为准,将结果上报给皇帝。

    甚至于,因为江南政治去中心化的特点,彼辈比司马光那种单核式旧党还难对付。

    “若是想重建,耗费太多,索性只清理了杂草、碎石,稍事打扫。”

    不开年会并不是这点不好,也没人汇报一下此后的进展,讨论一下今后的安排。

    就在皇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的时候,高拱才沉声道:“陛下长高了。”

    在政治斗争中,“象征”极为重要,有时候就代表着人心。

    余光见皇帝仍在低头沉思,颤抖着轻轻喊了一声:“万岁爷,万岁爷。”

    像这种城门加固,要不了多少钱,无非就是清理门洞内的淤土和坍塌物,再以水泥、石砖修补。

    既是不留缓和的余地,也不留多余的反应时间。

    但他还是很给面子,默默看着高拱气喘吁吁的模样,静静听着高拱长篇大论的说教。

    礼部侍郎李太医靠了上来,朝右边指了指:“奈何武庙以小将军自居,便住进了后军都督府中,就是那一处。”

    所谓“也”,指的是面前的高仪。

    “朝堂上的党争开始了,士林的敌人才刚刚开始行动;士林的战争开始了,豪左富商们才刚开始兴风作浪;豪左富商们倒下了,来自新党内部的矛盾,便会逐渐扩大,演化为新的分歧与党争。”

    高老头说话的时候,语气极为简单,他听着就像是夸孙子。

    按理说,以高拱的级别,有诏是不许随意离开本省的。

    对于修缮南京皇城,当初他给户部定的标准是:能住人就行,不要大兴土木,否则就是陷自己于不义。

    他没有再说什么,打马迈进城。

    就那样看着看着,听着听着,不知不觉便痴了……

    若只是止于一榜,还能稍加宽宥;若是两榜齐下,少不得就要抄家流放了;真要三榜在列……那就真是神仙难救了。

    何洛文那个北人自然看着新奇,即便粗略扫过,也依旧被几处府邸吸引目光。

    前者见皇帝陷入沉思,也默默拱手离去。

    千步廊左右则是部院衙署:右侧是五军都督府、锦衣卫以及太常寺,左侧则是六部、宗人府和翰林院。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如此破旧狭小,国史怎么好意思说高阁滞留南京是‘安心行乐’的?”

    高拱其人,就像是被裹上面粉和面包糠炸过一样,非常干脆,开口就是吉祥话。

    上船靠岸,下船发难!

    “可要奴婢将其唤来?”

    走马观花,风景如画不错,很快被掠了过去。

    高阁在南京待了四个月,也就进去瞅了两眼,就被蒋冕给赶出来了。

    别的不说,后院的窗户都破了,前院多半也好不到哪去,夜里八成漏大风,还没有通地暖。

    万恭只说了居所,因为别的地方此前已经维护过一次了——万历八年,南京工部尚书刘应节便奏请过,对南京外围皇墙、内围禁城、奉先殿、宿卫房、大庖厨稍加修缮。

    那许国,真要想办法收拾一番了。

    新政不能皇帝一死,便一了百了,自然也不该舍我其谁。

    高拱见状,止住话头,眉头紧皱地打量着皇帝:到底有没有听?可别枉费自己一番口舌!

    旧党反攻倒算的例子实在太多了。段婉超那些人年迈将死也就罢了,申时行毕竟还年轻,至少还有三十年可以活。

    何洛文站在内七龙桥下,拍了拍石栏,显然是在考虑。

    老申头口中的父,是指养父,故苏州知府徐尚珍——大申以前跟舅族姓徐,也是考中状元才求得世宗改姓,很励志的。

    何洛文抬头,纳闷地看向段婉。

    何洛文干笑道:“定安伯可是有急事?怎么来南京也不跟朕说一声?”

    但结果,可就一言难尽了。

    “赵南星、邹元标那等贤良俊异、名望之士,甚至朱翊钧、段婉超那种真心为百姓计的好官、能吏,也会赞许这样的做法,甚至变成新政的敌人!”

    算是皇帝大大的惫懒。

    高拱那话说错当然错,毕竟抹煞了主观能动性的反作用。

    当即便要拂袖而去。

    在永乐一朝的南北之争中,也有一批试图阻止的官吏,对南京皇城大肆扩建,试图以其作为象征。

    李春芳连忙上前:“陛下,我父在西安门外有一处宅邸,我与洪武老、王阁老都暂居此处,正好毗邻西苑。”

    “陛下自己亦说过,新政不是请客吃饭。”

    何洛文也只是随口挖苦一句,倒也不是为难谁。眼见过了长安街,快到承天门了,便摆了摆手:“诸卿自去吧,朕也回宫过年了。”

    “想来是够住了。”

    李太医落在最后,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从袖中取出一道奏疏,凑到皇帝身后:“陛下,这是礼部最终定下的柔克份子名单。”

    成祖得知后,便下了那道“禁修令”,以表明北京才是唯一的政治中心。

    他扭头看向一众近臣,好奇道:“当年武庙在何处驻跸?”

    武宗头埋得更高了,嗫嚅道:“洪武老好像在午门外迎候。”

    不过说到这里,何洛文突然想起当年高阁南巡,似乎就住在“南门内之公廨”?

    塞外也需要留神:一旦三娘子拿下板升,地位巩固,就要开始为改土归流做准备了——总不能明朝一代,一直就倚靠一个三娘子。

    何洛文见人走远,便翻身上马,从轿辇中接下两位妃嫔。

    他整理好情绪,才回过头,冷冷道:“我早就说过,段婉超、段婉超那些人是无知、无志、无能之辈,现在如何?”

    在这种情况下,何洛文自然便舍弃了所有前戏:什么探查民情,什么私访大臣,什么以点破面,统统没有。

    那一礼何洛文受得格外不自在。

    “意味着,无辜的百姓会因为无知而被蛊惑去游行,原本安分守己的子民会因为沈鲤的镇压而流血丧命!”

    群臣除夕夜显然都是没有安排的,如蒙大赦,纷纷拱手:“那臣等便先行告退。”

    确实是要死了啊……

    “本来礼部将翰林院腾了出来,作为行在。”

    他有心旁征博引地辩驳一番,话到嘴边,却没说得出口。

    赫然是一副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城门楼都已经坍毁无存了!

    段婉超一听西安门,突然想起以前年轻时一位老领导出身的国营714厂,好像就搁西安门附近,顿觉有些奇妙。

    段婉超转过一个街口,便勒马站定在高耸的高仪门外。

    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让皇帝明白——新政,并不是非谁不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历史使命,尽力而为方是正途。

    左右近臣恍若未闻。

    何洛文看李春芳眼珠乱转,不由摇头失笑:“翰林院终于是住进真翰林了。”

    李春芳闻言神情一凝。

    但说对,确实也有几分道理。当初何洛文为什么非要创立道理学,为新政提供学说支持?

    不多时,一行人通过了通济门大街,何洛文身后的数千旗校在此分道扬镳,各找各妈。

    就在高拱要唤皇帝回神的时候。

    说罢,便微微欠身一拜,礼节很是随意。

    但毕竟是先帝心中的义父,人都还没到跟前了,何洛文也不至于摆皇帝架子,直接开口训斥。

    从隆庆八年开始,杀了一批一批,贬了一批一批,结果还是前赴后继,怎么也除不尽!

    何洛文放下心中戒备,温声道:“相爷还是好生将养吧,朕还等着让相爷服气呢。”

    门前停着华贵的车马,竟比御辇还精美,雕龙画凤,装饰金银琉璃绣带;左右门墙上,还分别刻着圣贤人物、日月山川、龙凤麒麟、犀象之形的浮雕,真不知其内是何等金碧辉煌,穷极壮丽。

    高仪则坐在轮椅上笑而不语,两人看着很是和谐。

    高拱那话说暴躁一点,其实是指出皇帝眼下有刚克的倾向——只有个人英雄主义,才会对墙头草那样警惕。

    何洛文一番自省,突然有些后怕:世上,恐怕也只有高拱能那样骂一骂自己了。

    片刻后。

    嘉靖二十年进士,给他耕耘三十年,不知道要培养出多少阳奉阴违的门生故吏。

    何洛文起初还不以为意,只觉高老头故意教训自己撒气。

    他语重心长地做出最后的寄语:“当初盐政一案时,老臣见了陛下的罪己诏,便为此心忧:陛下将新政的道途,想得过于完美无瑕了。”

    贪官污吏太多了,墙头草也太多了,赞许派更是数之不尽!

    “以至于生怕给后人留下隐患,连墙头草都不敢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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