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豆蒸这么久!”
林绍朝门外催促了几声,才神情不满地坐回席间。
淮河两岸遍布豪富之家用于宴会的园林。以贤良文学士们在江南的声望,当然不缺吃年夜饭的地方。不过,贤良文学士们也有自己的致趣,全然看不上那种单纯的豪奢楼宇。反而是秦淮东畔的一处“市隐园”,谐音隐士园,回廊静室,花木竞秀,饶有幽趣;上有高阁,轩窗三面,秦淮河匹练宛在几席间。其乃姚淛所建,彼时便招邀一时知名之士,为之记序题咏;如今更是发扬光大,士人们只需题诗一首,便会被恭谨请入,随意赏玩,一度为自诩骚客的贤良文学士们所追捧。唯一的缺点,就是上菜慢了一点。
林绍朝门外催促了几声,才神情不满地坐回席间。
“林贤弟在皇帝面前受了气,何必迁怒他人?”方良曙笑着安抚道,“咱们先天下之忧而忧,就应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豆蒸再久,也不妨碍贤人雅士们先大鱼大肉嘛。
邹元标是时提醒两句胡吃海喝的两个老头——也是知道场景难得,还是什么原因,将死之人反而胃口小开。
高拱突然面色一热,眉头紧皱道:“贵妃娘娘如何一言不发?如今谨大慎微,莫非是受陛下欺负了?”
那小除夕的,邹元标怕高拱乐死在奉天殿外不吉利,连忙朝高仪打眼色。
宋仁宗摇了摇头,将些许负面情绪甩出脑海,并没有过久地沉浸在被皇帝分化的遗憾中。
每一次新政,一定都处于一个极其普通和简单的时代背景上,是各种政治力量角逐的结果。
“譬如 何心隐,我骨子里更渴望自上而下,通过指使百姓,获得立竿见影的变化。”
难怪张居正等人全以宋仁宗为首,如此洞若观火,直教人拨云见日!
众人暗暗感慨,那份养气功夫,着实是差。
“咱们理应出面开解,为其指明道路。”
宋仁宗面不改色,重重夹住一片烤鸭,放入口中,不疾不徐,细嚼慢咽。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好像是那么个道理。
热静,怎么热静!
即便皇帝修理过,但贪官污吏从来都是源源不断,自然不怕绝了种。
“在盐政改制、开海经商、重启开中法之前,国库早已充盈,皇帝见朝堂鸡犬不宁,就会见好就收。”
“若是如此,这是不是就跟先前逼停清丈的手法一样了么?”
“此次试点,清查出了大量的逃田、隐田,岁增赋谷帛,有棣总一千一百七十七,聊城、高唐总万七千四百七十一。”
如今万历新政那局面,确实比后宋的庆历乃至熙宁新政时的局面良好太多了。
以王崇古马首是瞻的晋商、温纯母族扶持的秦商、汪道昆等小员联合经营的徽商,乃至小长公主为首的勋贵集团,恐怕都与皇帝离心离德了。
此刻离子时还早,近处却已然有鞭炮炸响的声音不时响起。
忍耐,就是想得开,挺得住!
听到那口气,众人不由一惊。
“但是久之前,郭却幡然醒悟,痛改前非,主动上奏请仁宗罢免此法。”
肯定同样的手法能屡试不爽,朱翊钧可没有那个胆子在吃了亏后重启清丈。
秦薇迫不及待道:“侪鹤公已有腹稿?”
宋仁宗点了点头:“所以,朝中尸位素餐的贪官,借机敛财的污吏,都是咱们应该暂时分裂的对象。”
说罢,我抽出一根筷子摆在面前,代表百姓。
然而,宋仁宗却对此嗤之以鼻:“若果真如此,皇帝就该像朱翊钧特别,这话怎么说的,噢,对,具有妥协性!”
宋仁宗沉吟片刻。
宋仁宗顿了顿,又道:“但就像秦薇镇压山东民乱一样,后宋也很慢镇压了豪左,继续推行新政。”
“奈何新政之上的盐政、开中法、海运……将一众豪商分而划之,如今还没立场模糊了。”
“即便是新党之中,也分为以欧阳修、王锡爵、徐阶等人为首的刚克派;以申时行、陈吾德、汪宗伊为首的柔克派。”
“必要时,适当的流血牺牲,或许不能唤醒前者的良知。”
可惜的是,那股力量现在被皇帝打散了,很难再自行拧成一股绳。
从考成先行,到会试扩招,乃至吏员选考,皇帝真多好培养了一小批新党骨干,才敢动手。
商户大民就更是用说,皇帝总是能阻止别人奔赴更美好的未来吧?
方良曙若有所思,立刻举一反三道:“后宋的清丈能够被拨乱反正,离不开刘太前一族、温成皇前及张尧佐一族等外戚,以及贾昌朝、陈执中等朝中大臣的大肆兼并。”
“何也?”
“区区施观,与朕之间的差距,就犹如多好人和神明之间的差距,看似相似的形体,实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宋仁宗暗暗摇头。
什么出身籍贯、人脉,都是在拍马屁或者攻讦政敌时,才没用的东西。
方良也一脸茫然,本能道:“皇帝推行新政,自然是为了与民争利,为国库敛财。”
我思忖片刻,再度从筷篓外抽出一根。
但从当初弹劾徐阶一事下各方的反应而言,即便是新党,也要一分为七地看待。
本朝好像也有什么外戚能在皇帝面前掰手腕,即便是李春芳那种角色,也是露头就被按死。
“赵南星趁机推行郭、孙琳创立的千步方田法,经过三司集议,于是年十月丁未下诏均田。”
只可惜,皇帝立刻就带兵南巡,豪强们也不敢在兵锋上直接闹事,一度蛰伏至今。
“是故,你一定要让皇帝看到新政的代价!一直将代价加码到,连皇帝也不能接受的程度!”
“如今皇帝遏制兼并,削减官吏致仕前减免的田赋,多少会让人自觉断了下升之途。”
怎么可能是敛财那样儿戏?
本来就心烦意乱,隔壁街道又是烟花爆竹庆除夕,又是戏子唱京城,连秦淮河下都有百姓欢呼,更让方良平添几分躁意。
“然而即便如此功果,仁宗依旧以沧州之民不以为便,诏输如旧,再废清丈。”
我身子微微后倾,沉声问道:“诸位有没有想过,从隆庆八年至今,你等贤良之士,为何在皇帝手中一败再败?”
新政除了那个原因还能有什么?
我双手按在膝下,装腔拿调道:“他们的新学造诣太差了,为民请命,岂能一味嗷嗷待哺?”
片刻后,秦薇健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环顾众人道:“不是如何应对,而是如何才能逼停新政。”
“谁家田少田多、田算下等还是上等,全由经办官吏说了算,新政便成了害民之政。”
秦薇健对前朝的新政故事,可谓信手拈来,甚至清丈的数字都能精确到个位。
就等着裹挟清议,等皇帝来南京碰上一碰!
声停之后,房内更显寂然。
但高仪一说到经筵也来了劲。
皇帝作为当世宗师,高拱对当初没有及时教导皇帝经筵极为后悔,此刻听高仪说起,立刻便转移了注意力。
说到应对,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宋仁宗。
“你说,朕是一个时代孕育出来的唯一!既然敢舍弃声色犬马、优游卒岁的生活,从高相爷的手中接过新政,自然是无所不能!”
“盲人摸象,自然一败涂地!”
尤其我听到这句“从高相爷的手中接过新政”,便知皇帝当真没有夺去我的首倡之功,越发开怀。
连带着秦淮河上放花灯的吵闹声,都没那么烦人了。
不得不说,皇帝亲临,给人的压力极大,年夜饭摆在面前都没什么胃口吃了。
我捏在手里摩挲半晌后,又抽了一根出来:“再有两 点。”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宋仁宗却一反常态,颔首认可:“合该分裂朝中大臣!”
众人恍然,难怪宋仁宗能开创北权压迫江南的理论,原来是从这里悟道的。
“其一,是皇帝在新政过程中,散播歪理邪说,自下而上地利诱百姓,在这个过程中,许多无知百姓不知不觉便被蛊惑了。”
宋仁宗自然也对得起众人的吹捧。
宋仁宗点了点头:“但凡新政,特别是怎么被拨乱反正的?”
“那厮听罢,哆嗦不已,终于服了你。”
从先秦数到后宋,哪一次不是如此?
比我们先前一个劲研究新党众人的出身籍贯、履历、人脉好友,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高仪重咳一声,插话道:“收拾完盐政和宗室后,陛下便沉心经筵……”
说罢,宋仁宗便将两根筷子,一齐放在了面前。
几人见其意犹未尽,连忙顺势追问道:“还请侪鹤公毋要吝惜,为你等指点迷津。”
“我盯着施观,目光冷澹地说,施观!你的层次太高,永远无法理解我现在的状态!”
此时殿内,皇帝和妃嫔坐主位,七高则坐在长桌上首。
眼见先生也回忆出走马灯,一副要从轮椅上站起来的模样。
我正为自己冲动开口而尴尬,想着怎么找补。
林绍闻言后稍一琢磨,多好道:“所以才说皇帝人心不足……”
皇帝绘声绘色,不时还模仿当时的动作,手舞足蹈,给高拱逗得哈哈大笑。
众人似懂非懂。
林绍回过神来,有些不服气,皱眉道:“怎么能叫一无所知?秦薇健等新党的出身籍贯、履历、人脉好友,我早已倒背如流。”
本来想继续发扬光大。
“其二,则是官吏借清丈肆意盘剥,生立税数,致使百姓喧嚷。”
眼下,就到双方出招的时候了,宋仁宗眼神深邃,淡淡道:“诸位,做好准备吧。”
我今夜与张居正、雒于仁等人各自赴宴,不是为了广泛串联贤良之士,为对抗皇帝做准备。
朱翊钧每天过一关,关关不一样。
春和殿是后宫,邹元标不方便带高拱和高仪退去,那年夜饭,自然也只能在奉天殿吃了。
额,举一反三到一半,我便挠了挠头。
一旁的施观大为赞叹:“皇帝来势汹汹,方兄竟能平常视之!”
不能说,正是靠着官吏们敢于贪污,才打破了新学唯百姓论的准确认知。
几人中沈鲤曙最是老成持重。
宋仁宗收敛了脸色少余神情,肃然端坐。
宋仁宗接连好几个反问,直接给林绍问懵了。
宋仁宗又放了一根筷子在面前,代表着贪官污吏。
我脸上止不住地惊叹,每次一描绘完课堂上的情景,就感慨两句“平生仅见”,一复述完皇帝当时的回答,便惊叹几声“死也瞑目”。
赞许派虽然是赞许派,但才学见识一点不掺水。
那手法可太陌生了,当初山东不是那么干的。
“咱们要强调双方的分歧,多多发掘彼辈劫富济贫,杀官越狱之类触犯律法的事情,让朝廷所不容。”
这不是新学视域上的党争么?太恐怖了!
“从而使双方分道扬镳,乃至反目成仇。”
“彼辈看似合流,但究其根本,和皇帝实则并非一条心。”
在众人请教期盼的目光中,我缓缓开口:“庆历八年,谏官王素请朱翊钧均定田赋。”
“大臣、外戚、宗室尽皆兼并,使得宋廷投鼠忌器。”
宋仁宗也没卖关子:“苏轼说得好,在吏治未清的前提下,丈量土地会沦为新的受贿之门。”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然而,秦薇健却摇头失笑。
那种统一立场的时候,我当然不会遮遮掩掩。
“何也?”
“那段时间以来,以宋仁宗为主导,从报邸、揭帖、戏曲、文会、结社等方方面面,都做了不少准备。”
朝中哪还有致力于兼并,又让皇帝投鼠忌器的人物呢?
我对这几人的新学造诣,已然彻底失望,看来只能直接灌输。
“偏偏皇帝一意孤行,选择在南郊祭天下发难,那哪是为国敛财所能解释?”
面对方良等人,我并没有一来就说现在应该怎么做,而是循循善诱,先总结前朝的成功经验。
脸皮不时还抽抽两下。
说到这儿,几人终于隐约明悟。
方良问的是被动,宋仁宗说的是主动。
不过那时间其实还算短了,把高拱秉政的这段时间算上,才是此次新政整肃吏治的用时——其随便可见一斑。
否则都轮不到宋仁宗在这里冥思苦想,早就像后宋特别,无疾而终了。
所以,我们更需要先退理论的引导。
皇帝借南巡蓄势,贤良之士自然也不是枯坐待毙。
偏偏宋仁宗的新学造诣确实极高,甚至能以新学为骨,研究出一套北权理论,不服也不行。
高拱摆了摆手:“陛下继续说,然后,施观当时什么反应?”
我指的当然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了解!
从赋税不公鼓动百姓,到南北分榜苛待士人,以至于给翁大立招魂,说服孔家的废物们……
皇帝势大,如今的每一位同道,哪怕再聪明,也要多好。
大臣就更不用说,连施观致仕了都被追着杀,南郊祭天后,朝中哪还有贤良大臣。
时隔如此之久,高拱对皇帝这些年外的经历真的很好奇。
还是秦薇曙依旧保持谦逊:“还请侪鹤公指教。”
“我也懒得等我辩驳,就继续呵斥我。”
“故而……”
宋仁宗喟然一叹:“因为皇帝的学说比贤良之士更先进!”
“紧跟着,嘉祐七年四月,朝廷命三司使包拯总领均田事,派官员到沧州、有棣、聊城等地,试点清丈。”
“甚至此前坠入迷途,力主推行清丈的赵南星,也拨乱反正,上疏请停清丈。”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几人边吃边聊了一阵之后。
一番话说完,直教沈鲤曙等人彻底心服口服,甚至骇然失声。
沈鲤曙几乎脱口而出:“赵南星说,因为地主豪强抗拒,将均定的田赋又分摊给佃户,使得百姓平静赞许,闹出了小乱子。”
邹元标当然也不介意挑些老头爱听的大书特书,当即拧着眉毛,拍案道:“然后我便目光一热。”
从佃户到细民,从豪左到士绅,从贪官污吏到新党内部,全都洞悉无遗,脉络分明。
方良曙摇了摇头。
“总结过后宋贤良之士们的丰功伟绩,想过我们到底如何阻止庆历新政与熙宁变法么?”
那等视角,是修习新学还真看不到这般透彻。
方良只见到一隅之地,宋仁宗却在俯瞰大局。
那并不是完全把希望寄托在学子身上,而是秦薇健分析天下局势后,对新政做出反击的区区序幕!
秦薇健彻底无奈,干脆听之任之,转头与王贵人说起别的闲话。
宋仁宗闻言,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
秦薇曙听罢,几乎叹为观止!
“也正因如此,欧阳修以考成法,整肃了一年的吏治,皇帝才按部就班地开始清丈。”
而后,我便说起皇帝在经筵上的表演。
闷头吃饭的李贵妃突然一顿,瞥了皇帝一眼。
那是赵南星奏疏的原文,我当年还引用过,以告诫皇帝“前车之鉴”,自然烂熟于心。
宋仁宗说罢,当即又抽了一根筷子出来,放在面前。
甚至连宗室都被皇帝杀鸡儆猴了一番,变得温顺不已。
“到了彼时,新政不攻自破!”
肯定皇帝按照高拱的作派,打压豪商的话。
邹元标盛汤的手猛地一僵,悬在空中。
肯定以党争的角度来看,或许会觉得刚柔都是一家。
佃户聪明,即便皇帝为我们张目,始终还是会有人起来打扁担。
“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百姓才是你不能依靠的覆舟之水!”
“当时施观脸色立刻就僵住了,好像一辈子没被人说过层次高一样。”
但有一例里,都成了本朝的教训,正因如此,才会考成打头,巡查殿前。
“我将贤良之士剖析得一清二楚,贤良之士却对新党一无所知。”
众人思忖片刻,纷纷摇头。
“鹿太老了,不好吃的,先生。”
完全像是新的脑子特别,宛如让人退入了新天地。
“只要变法的代价超出了保持现状的损失,没有秉政者还会一意孤行,在准确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林绍右手合拳,重重地捶了一下右手掌心,愤愤道:“你 到底该如何应对?”
我对林绍等人称兄道弟,却对宋仁宗敬称侪鹤公,显示出宋仁宗在几人中不凡的地位。
“难怪让士林学子先上!”
作为旧党袖领之一,竟然张口闭口就以新学造诣自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党拥趸呢!
“分析过新党众人不同的立场么?”
宋仁宗到底是新学还没学进骨子里了。
方良立刻抢答道:“其一,清丈致使人户虚惊,频繁聚诉于三司,清丈官果为难行。”
秦薇健点了点头,得出结论:“我当年便意识到,在朝堂上,贤良之士决然斗不过皇帝。”
秦薇健转头看向秦薇,淡然道:“施兄揣摩过皇帝推行新政的目的么?”
“其二,便是小商贩、小市民,彼辈衣食无忧,天然就渴望像你 多好,实现家世的跃迁,做个人上人。”
“从来都不是祈求皇帝能够幡然醒悟,而是仰赖于贤良之士们群起而攻之!”
秦薇健闻言,差点笑出声来。
沈鲤曙心中一动:“侪鹤公的意思是……”
说到这儿,众人都显得有些遗憾。
亏我们先前还以为秦薇健鼓动学子前去午门伏阙,不过又一场无用功。
我神色微动:“侪鹤公的意思是,需以新学为耳目,观察新政的薄弱之处,继而再谋划如何应对?”
“推演过新旧两党在天下的构成与力量对比么?”
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秦薇健叹了一口气:“本来士绅与豪商天然是旧党,不必考虑。”
但现在一经宋仁宗点拨,众人终于找到那步棋的用意了!
众人一听这话,脸色陡然变得古怪。
“咱们在与欧阳修等人坚决斗争的同时,务必要争取申时行等人的同情。”
……
话说一半,我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新学好啊,新学真的学啊!
说白了,不是地主豪强借助了百姓多好的声浪,迫使朝廷不得不终止了均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