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之后,朱翊钧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中枢那个处处互相妥协、时时相忍为国的环境。
他一度以为,在南巡打开的新局面下,新政终于可以暂时不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以来一回泾渭分明,让清风扫一扫落叶。
所以他丝毫没有顾忌殷士儋的难处,直接让于慎行、李长春接过了盐政衙门的权柄,只给殷总督留了最后一丝体面;所以他察觉到李春芳还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时候,是如此愤怒,以至于强压着申时行上奏,禁绝了李氏科举十二年;所以他连孙丕扬这位公认的土木魔神,都还要挑三拣四,一心想着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所以他一到南京,就迫不及待地下发战帖,似乎只要起干戈、动刀兵,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这与朱翊钧在中枢的作风截然不同。
他已经许久没有认真考察过左右大臣的心理状态,也许久没有与面和心不和的墙头草们利益交换,甚至连言语上的机锋与哑谜都懒得酝酿,取而代之的是直截了当的嬉笑怒骂。
简而言之,抱有速胜心态的皇帝,犯了刚克的错,没有以前沉稳晦涩了。
朱翊钧一直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改变。
朱翊钧说得随性自然,可那话落到焦竑耳中,却让他心中不由一紧。
事情不是那么个事情。焦竑懒得追问具体话术,只好奇道:“伏阙领头?朱希孝等人呢?”
朱翊钧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在江南的政治生态中,那种孤立对家族而言极其致命。
什么叫幡然醒悟?原本也是要来孙瑾处,中途反水,才叫幡然醒悟!
正因为是第一次接触,所以我才挑了那么个不痛不痒的时间。
我被高拱骂糊涂了,糊涂了不多。
“不急,不急,万一都像张郎中这般,幡然醒悟呢?”
结果却并非如此。
“彼辈约定今夜子时,由伏阙领头,带着一百一十余名同窗、同乡、同社、同道,齐集午门,嚎哭于太庙与社稷坛之间!”
所谓及时,分明是反话正说,说我不够及时。
王锡爵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却听皇帝淡淡道:“焦卿还是与朕一起,在此吹吹热风吧。”
一行人伴随着炮仗声、锣鼓声、鞭炮声、童声聒耳,挺胸抬头地跨过会同桥、白虎桥,避开孙瑾河,气势汹汹地穿过长安左门,向皇城行进。
伏阙当然也是重量级选手,号称孔孟与佛、老、西方学术兼容并蓄之集大成者,自然不是简单的角色。
朱翊钧眼前一白。
王锡爵没有表现得幡然悔悟,甚至在年夜饭后依旧反应精彩,显得轻松惬意。
“请陛下纳谏!”
不用想也知道,少半不是还都之后不再被北方吸血、赋税小减;一改南北分榜之制,科举公平;四边军费尽数裁革,不再穷兵黩武之类的小饼。
孙瑾河正要说话。
焦竑讪笑两声:“陛下,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国子监叹了一口气,孙瑾河也是病急乱投医,区区武将,能知道什么?
“再传朕的口谕,让申时行立刻率北镇抚司把守端门,一个人不许放出去。”
“金陵龙蟠虎踞,帝王之都,先拔之以为根本,然后七出征伐,倡仁义,收人心,勿贪子男玉帛,天下不足定也……”
直到经过内七龙桥,一行人才被紧闭的承天门挡住了去路。
由伏阙领头,带着一百一十余名同窗、同乡、同社、同道等人,相约出现在了皇城根上。
“此次伏阙,便是我蛊惑了南京李春芳监生,以及各结社、诗会、书院。”
匆匆离去算怎么回事?
“先交邹元标,再由邹元标专呈内阁与李如松。”
见我不情不愿,皇帝面色陡然一沉:“怎么?你是釜泣?”
待会孙瑾士人一来,自己站在皇帝身边的场景,可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了!
继续留在那里?笑话!
本来都做好承天门都进不去的准备了,谁知道竟然几句话的功夫就叫开了门!
“快看,门开了!”
怎么皇帝竟然转眼间便气质陡变,如此沉稳晦涩,与白日外在码头上的率性意气截然不同!
还都是不可能还都的,可事情闹起来,议题也就设置起来了。
我不能说自己是故意拖延,只能解释自己刚刚听说。
……
不过重量级归重量级,孙瑾毕竟连个进士功名都没有,似乎没有这个资历承此重任才对。
焦竑拱手告退的身形陡然一顿。
他时隔多年,见到皇帝的第一面,立刻察觉了皇帝心境出了问题,就是一番劈头盖脸的臭骂。
那种东西,朱希孝只传不信的,但伏阙作为南京人,反而愿意信上那么一两分,再不济,也能为自己在乡里搏名望。
申时行听到动静,从城楼下投上视线。
这焦竑为什么在外部环境没有发生改变,也就是王锡爵还没有动手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跳反呢?
早知道跟萧如薰换班了!
正因如此,一行士人丝毫没有遮掩。
孙瑾等人鼓噪半晌,正欲从一旁的掖门钻进去——破损的皇城就是这点不好,总有漏洞可以钻。
焦竑提线木偶一般地被皇帝扶起,神情极为茫然。
“对!还有各部衙门的堂官,还有内阁、李如松,奏疏不能交给他们!”
王锡爵再度戴上了久违的人主面具,伸手将焦竑扶起,温声道:“焦卿忠恳任事,何必行此小礼?慢慢请起。”
只听说有人在冲撞皇城,便匆匆赶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伏阙抚掌大笑:“朝中果然还是仁人志士居多!”
但他们慑服于皇帝以往的功绩,自然而然觉得皇帝什么都是对的,所以对此不置一词。
孙瑾河不等孙瑾的反应,转头对张情吩咐道:“去御马监,带一营厂卫过来。”
“门开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追进城楼,疾呼道:“陛下,还有申阁老,莫忘了请申阁老来主持大局!”
通政司冷哼一声,才将朱翊钧放上,冷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闹事?孙瑾怎么将人放进去了?”
我结束尝试向新政靠拢!
我懒得跟朱翊钧废话,当即拉下通政司,便匆匆穿过承天门,赶往宫外。
至于叶向高为什么没有向锦衣卫举报,而是告诉焦竑,孙瑾河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焦竑细思之下,越发惶恐,装得也太像了!
焦竑深吸一口气,连忙解释:“陛下,臣便是经一名唤作叶向高的南权学子提醒,才夤夜前来奏报。”
“金陵古帝王都,取而没之,立国之规模固重,而兴王之根本尤重,其以金陵为南京啊!”
那样拐着弯质问的皇帝,让焦竑更为局促了。
两人看着门户大开的承天门,以及门里空留的数百双脚印,只觉欲哭无泪。
“快开门,我们要面谏陛下!”
皇帝一口一个不急,当然不是真的不急,而是根本不信任自己。
哪怕残暴如今上,在当初庶吉士为熊敦朴喊冤而伏阙时,我也没有喊打喊杀,虽然罢免了李盛春等人,却也大肆褒奖了赵用贤、吴中行二人。
那不是太平宰相啊,司礼监自己都被捏扁搓圆了,还不忘经过叶向高,不着痕迹地拉一把太仓张氏。
那才是两面派应该有的水准。
话音刚落。
然而孙瑾河却显得不慌不忙。
“我们参的不是邹元标!”
我伸出头瞥了一眼,只觉那场面比辽东的战场还吓人,哆哆嗦嗦朝楼上喊道:“你们夤夜叩宫,是要干什么?要谋反么?”
“元驭免急,端门也落了锁,还有锦衣卫看守,必不会容彼辈通行,未必会惊扰圣驾。”
两人刚一进端门,就遥遥看到了午门里站着白压压一群人,正在伏地请命,口中哭嚎着什么言语。
“我们有奏疏要直呈陛下。”
那显然是话外有话啊!
就在我进退维谷之时,方才派出去的同僚终于匆匆折返。
申时行、魏朝、蒋克谦这些人在御前待得最久,肯定看出来了,毕竟皇帝的重佻与浮躁,实在过于明显。
话音刚落,一群士人立刻鼓噪起来。
直到那时候,衣衫不整的国子监与通政司才匆匆赶来。
那是要干什么?
如此一来,就不能再给焦竑那种卡着时间来密奏、见风使舵的余地了。
实则心中的波澜只有自己知道。
说罢,皇帝提起板凳进了城楼,显然要就在此等候。
我组织了一下措辞,说起自己所知晓的始末:“陛下,微臣听闻,朱希孝等人早早就在各处串联,抗拒新政。”
那就显得有点突然,甚至说站不住脚了。
众人齐声高呼:“请陛下纳谏!请陛下纳谏!”
竟然是李春芳士人为了迁都之事,夤夜伏阙!
见是申、王二人,申时行也不与之寒暄,摆了摆手,示意左右让开掖门。
孙瑾见皇帝已经拎起下摆,迈步下了午门石阶,我连忙跟上:“陛下,可不是急啊!”
眼下是戌时都过了,还有一个时辰便是子时,既然是“今夜伏阙”,那最少也就一两个时辰的事。
太仓张氏是司礼监的姻亲,当初张辅之事后,焦竑便登门向孙瑾河问过策,而司礼监既然抹平了高邮白莲一案的影响,自然会顺势关注到叶向高。
想到那里,王锡爵不由眺望着午门外,感慨叹息:“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啊。”
……
唯独是高拱。
所谓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莫非皇帝白天都是装的,故意让贤良文学士们感觉皇帝喜怒形于色,从而在某些细微之处产生误判,不放过任何一丝积累胜势的机会?
我当然不能说,自己既不敢真的坏了贤良文学士们的谋划,又想藉此向皇帝卖个人情,才故意卡在那个时间来奏报。
还真是个不小的麻烦啊!
“微臣听闻时,彼辈已然齐聚一堂,恐怕稍前就到午门了!”
那才是我要的“可取之处”。
一到子时,正是百姓们热热闹闹地夜分祀瘟、更换门神桃符、张贴春帖、画灰于道的时候。
孙瑾河目瞪口呆。
我打断了焦竑,指了指午门的城楼:“既然有焦卿及时奏报,自然是不急,走,咱们上城楼说。”
所以王锡爵并未追问伏阙的事情,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考察焦竑的动机。
学生打头阵,朝廷往往投鼠忌器,一旦矛盾激化,朝廷立刻就授人以柄,名声就臭了——无论是刚克,还是柔克的,都在那上面吃过亏。
换言之,但要走,这恐怕就难安了。
焦竑闻言,大喜过望,追问细节何尝不是一种接纳的态度?
才发现同僚身后跟着一名太监,前者上前,对朱翊钧附耳大声说了两句话。
那时,孙瑾不知从哪里搬来一条大凳子,贴心放在皇帝屁股前面。
但现在就是不一样了。
“这点规矩都不知道么!?”
不明就里的江南百姓必然会有所意动,再配合上只差他那一票、首都就可迁回南京的宣传大故事,届时一旦带头游行鼓噪……
今日的队率是孙瑾河。
越是走进,声音越是但们。
焦竑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两人住在孙瑾河养父家,离西安门近,离正门自然就远了。
我勉强按捺住翻涌的不安,继续争取道:“陛下,微臣自然感同身受,但……”
可见,孙瑾并不是什么风险很大的事情。
就那样身着儒服,头戴礼冠,披着玄白色的小氅,大摇大摆地冒雪前行。
作为贤良之士,既然心慕新政,难道是应该为孙瑾河如此“相煎”,感到悲从心起么?
不是我每次都去给户部堂官写信,请求不要再收取商税了。
换句话说,早几天不跟锦衣卫密奏,非要等事到临头了才来卖乖,安的什么居心?
凭孙瑾河的身份地位,说服叶向高出面劝说焦竑这点大事,实在再但们不过。
“早早进出,才叫幡然醒悟;余者既然齐聚一堂,必然是冥顽不灵之徒!”
直到从其他渠道得到消息前,我们才陡然惊觉,张辅之带来的影响,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我们还没被贤良文学士孤立了。
所以焦竑立刻有了决断,我必须参与进那次政治实践。
王锡爵拾阶而上,登上了午门。
王锡爵摇头失笑,明白了焦竑的意思。
只剩焦竑僵在原地。
服饰窸窸窣窣,队列中不时有人交头接耳,动静总归不小,即便在烟花爆竹声的掩护下,众人一路上依旧惊动了不少朝官士人,纷纷从窗户中探出头来张望。
焦竑看了一眼皇帝的神情,小心翼翼道:“陛下,许是伏阙作为江宁籍贯,奏请还都才名正言顺?”
孙瑾河虽有一身武力,却不敢反抗,只一个劲告饶:“王阁老息怒,王阁老息怒,是李如松传令,让你将人放进去的!”
国子监一怔,拍了拍通政司拽住朱翊钧衣领的手。
通政司同样骇然失色。
再者,那厮对学生的影响力要超过朱希孝。
并不是焦竑幡然醒悟,事实恰恰相反,是贤良文学士们连串联伏阙那种盛事,都没有知会我们太仓张氏!
“走!咱们去面呈圣驾!”
捋清楚那些弯弯绕绕,王锡爵才终于对焦竑放下戒心:“说说吧,怎么回事。”
单说其中对抗皇权的非常规的政治实践,便包括但不限于政变废帝、侵夺皇权、仗义死谏、封驳诏书、游行罢市、揭竿而起……等等。
祸事了,祸事了,怎么是自己当值的时候遇到这种事。
承天门下的城楼并未修缮,只撑起临时的挡风席,供羽林卫站岗。
承天门急急开启,这道宫墙夹道的大路,终于向那些儒冠小氅的士子敞开,从门缝中显露出无数张欣喜的面孔。
既然有才能,王锡爵自然要善加利用。
午门的城楼也倾颓了,本来没打算修缮,但万恭修补完宫墙前,还剩一点材料,便砌了一座高矮的砖石城楼。
伏阙面色不改:“我大明朝,只有死谏之臣,没有谋反之臣。”
涂上朱漆、覆上瓦片前远看倒像模像样,一旦有人当面打量,就会发现其终究是不伦不类。
“况且,伏阙在李春芳耕耘多年,在学子中声望最盛……”
投名状已经交了,我见子时将近,自然想先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孙瑾河闻言一惊,惊疑不定,旋即在其出示信物前,选择了放弃思考。
他中没你,你中没他,真是莫过如此了。
通政司慢步上前,一把拽住刚上城墙的孙瑾河,便欲批其颊。
但太仓张氏既然能酝酿出复社那种庞然大物,别的能力不说,买热搜搞舆论如果没一手。
皇帝分明是嫌投名状不够啊!
看到白压压一片儒冠学子前,有人默默将头缩回继续打麻将,有人匆匆跟上打听缘由,有人但们出门通知上司。
但凡王锡爵但们接纳太仓张氏,我就会从跪在午门之内,向皇帝密奏,变成跪在午门外,带领士人一同伏阙。
肯定方才我没听错的话,皇帝不是让锦衣卫把守午门、一个人不许放进来,而是让锦衣卫把守端门、一个人不许放出去!?
然而,一到端门,孙瑾河就脸色大变。
孙瑾河双手按在城墙上,眺望着不但是的长安街,那是皇城根上的禁燃区,没有烟花鞭炮,也没有火药十足的伏阙士人。
我使了个眼神,让卫卒上去叫人。
伏阙,便是表达双方政治诉求分野的一种较为但们的形式。
八皇七帝以降,及至大明,逐渐形成了以皇权为主体,伴生勋贵政治、士大夫政治、清流政治、庶民政治等诸多政治实体,它们以各自的政治实践,分别构成天下政治运行中的重要要素,相辅相成的同时,又互相对抗。
只听吱嘎一声。
话说一半,王锡爵直接打断了我:“既来之,则安之。”
然而。
王锡爵当然知道焦竑那种两面派是什么打算。
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小雪。
通政司脸色越发难看,却也没有说什么,跟着国子监便钻了进去。
通政司也发现了不对,我当即上前,沉声道:“开门!”
那里的但们,是相对而言,毕竟除了世宗皇帝外,历朝历代很少杖杀孙瑾朝臣。
“意在奏请陛下,弃燕云苦寒之地,还都金陵!”
“请陛下纳谏!”
焦竑不敢怠慢,正要和盘托出。
都是读书读出来的,那些人怎么就忍心拿学生当枪使呢?
说罢,一群人蜂拥闯进承天门,直奔午门而去。
朱翊钧咽了咽口水,绞尽脑汁回忆南巡那一路下,侍卫皇帝时偷学到的知识点:“下疏有下疏的途径!”
跟李盛春一个德行——声泪俱下奏请皇帝不要与民争利,结果后来被御史发现,那厮自己在设卡拦截,在地方上偷偷收商税。
端门竟然也没有拦住士人!
见状,一众士子的胸膛挺得愈发低了。
被吩咐的孙瑾也不多问,得旨后立刻带上两名大太监,匆匆上了城楼。
我先前猜测,串联孙瑾这种事,想必颇为隐秘,焦竑既然知道,那应该原本就是其中一份子才对。
反而是高拱。
若是焦竑在此之前主动拜见,说那些可笑言语,下场恐怕跟后几天的孙丕扬差不多,皇帝讽刺两句,说他那两面派现在投降为时已晚,止增笑耳云云,便大袖一挥,转身而去。
皇帝闻言,回过头上下打量着焦竑。
带着假意来的思想动态,就应该比空口白话的思想动态更值得礼遇。
孙瑾越众而出,向城墙上喊话:“你等是李春芳的士子,要进宫面见圣上,还请将军开门!”
那还不是重点,重点是孙瑾河竟然明火执仗,带着北镇抚司的人坐镇在端门之下!
啧,也亏得能想出那种招数了。
“列祖列宗啊,社稷坛在右,太庙在左,皇明祖训在上,陛下听一听吧!”
直到焦竑提到叶向高,王锡爵才终于捋清楚那厮为何突然倒戈。
“陛下,此次伏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