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去的不止李青一个人，林慕白和周叔都在。寒松子在密室里摆了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滚烫的雪芽茶和一碟子椒盐花生。老头儿坐在上首，亲自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茶，像个过年前夜招待亲戚的老人。
"明天卯时出发。"寒松子开门见山，"我派了两个凝罡七层的弟子随行，外加一头雪驼，托行李。极渊外围距离北寒宗五百里，正常脚程三天半。但你们骑雪驼走，两天能到。"
李青捧着茶杯，左手握杯，右手还缠着纱布——护脉丹的药力让裂纹愈合了大半，但还不能用力。他问了一句："极渊外围有什么？"
寒松子捻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外围有三层。第一层是冰蚀谷，风大，冻骨。第二层是霜兽林地，住着几种中阶冰兽，凝罡五到八层的实力。第三层是封印门，一道冰晶凝结的门，门上挂着天璇的寒罡锁。你的沧澜剑里封着地火，地火能融掉那把锁。锁开了，你就能进入极渊内围。"
"内围有什么？"
寒松子放下了筷子。他看着李青的眼睛，沉默了一息。"我实话告诉你，我没进去过。四百年来，除了天璇的守印人，没人进去过。但根据北冥真人留在史料中的描述，内围是一座冰晶宫殿，宫殿中心有一具棺椁。棺椁里躺着的东西，你去了就知道了。"
李青咀嚼着这些信息。冰晶宫殿，棺椁，四百年前的老妖怪。周叔说那是一个人，寒松子说是"东西"，两个人都留着半截话。他需要自己去看。
"大长老，"林慕白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把什么都安排好了——雪驼、随行弟子、路线、地火融锁——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李青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
寒松子看着她，那张老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了一瞬。然后他说："小姑娘，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回答你——极渊内围的禁制是单向的。进去之后，里面的人如果出不来，那就是永远留在里面了。四百年来，天璇送了六任守印人进去，没有一任出来过。"
厅堂里的空气忽然静了下来。雪芽茶的热气在桌面上升腾、消散，像一撮细白的烟。
林慕白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发白。但她没有转头看李青，也没有说"那我们不去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那我跟他一起进去。他要出不来，我也不出来了。"
寒松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但那口茶喝完之后，他把茶杯放下，用一种更缓和的语气说："小姑娘，极渊内围有禁制，能进去的人数有限。我只能送一个人进去。"
"那我不进内围。我到封印门外面等他。"
"外面是霜兽林地，冰兽出没。"
"我会躲。"
寒松子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他转头看向李青，像一个把摊子交给后生掌管的老师傅，语气里多了一种罕见的郑重："李青，我该给的都给了。丹药、寒玉、令牌、雪驼、随行——剩下的事，靠你自己了。你明天卯时出发，戴好寒渊令。令牌上有我的印记，极渊外围的禁制不会拦你。如果事情到了不可为的地步——退回霜兽林地，捏碎令牌，我亲自去接你。"
李青点了点头。他把茶杯里最后一口雪芽茶喝尽，茶是温的，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甜。
"大长老，"他站起来说，"你见过赵铁衣，对吗？"
寒松子的手在茶杯边沿停了一下。"见过。"
"他四十年前来北境找极渊，是你指的路。但你告诉他御气境以下去不了，所以他没有走到封印门前。现在我来走他剩下的路。如果我把这条路走通了——等我回来，你给我讲讲他当年的事。他四十年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年轻时什么样。"
寒松子沉默了很久。密室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了一晃。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李青转身走出了密室。林慕白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寒松子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那碟椒盐花生还剩一半。老头儿的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一个刚送走远行儿孙的老人，在空荡荡的屋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李青。
走廊里，周叔走在最前面，背影一如既往地沉默挺拔。李青走在中间，右手缠着纱布、左手垂在身侧。林慕白走在最后面，她快走两步追上李青，和他并肩。
"李青。"
"嗯。"
"你明天去了极渊，如果里面真的有一个人被关了四百年……你打算怎么办？放他出来，还是不放？"
李青的脚步慢了一拍。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一个人被关四百年，无论是好是坏，都已经饿了四百年。饿久了的人，看到什么都会咬一口。所以不是放不放的问题——是放出来之后，我有没有本事让他不咬我。"
林慕白安静地走了几步，然后说："那你一定要有本事。不然你还没见到殷无邪，就被一个四百年没吃饭的老妖怪啃了。"
李青看了她一眼，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他听到自己嘴角弯的声音。"我不会被啃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
"嗯，因为有人要挡风。"
林慕白停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前天晚上的"挡风"那茬，然后她脸腾地红了，在黑暗中拍了他左肩一下。"你这人怎么——记性这么好的？"
"对你的事记性好。"
"……你闭嘴。"
"好。"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并肩走在长廊里，脚步一轻一重，像两段默契的鼓点。前面是周叔背影的灰，身后是密室孤灯的暖，左右是北寒宗沉静的夜色和无声的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