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东厢的灯火亮到了很晚。李青盘膝坐在软榻上，把左手放在霜余剑上，引导罡气一点一点地沁入左侧的经脉。慢得像水滴穿石。但他不急。
窗外，一个人影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寒松子披着一件旧狐裘，站在东厢外的梅树下，看着窗户里透出的灯火，看着那个少年盘膝而坐的剪影，看了一会儿，慢慢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很驼，像四十年前送赵铁衣出发时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说"别去了"。
卯时。
北寒宗山门外，两匹雪驼已经备好了。
雪驼比普通骆驼大了一圈，通体覆盖着厚厚的白色长毛，四蹄宽大如蒲扇，踩在雪地上几乎不留下脚印。它们的性情温驯，一双漆黑的圆眼睛安静地看着来客，鼻孔喷出一团团白气。
一个三十来岁的北寒宗男弟子牵着领头那匹雪驼，朝李青抱拳致意："在下刘彦，凝罡七层，奉大长老之命护送少侠至极渊外围。后方那头雪驼上托了干粮、皮帐、燃料和两套御寒衣物。少侠和这位姑娘可以骑乘第一头，我在第二头后面跟着。"
李青打量了刘彦一眼，中等身材，面容朴实，说话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热情也没有多余的冷漠。腰间挂着一柄宽背短刀，刀鞘磨损严重，看得出来是用得旧了的好刀。他对刘彦点了点头，翻身上了第一头雪驼。
林慕白踩着雪驼腿侧挂的脚蹬，爬到李青身后坐下。雪驼的背鞍很宽，坐两个人刚刚好。她把狐裘裹紧，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着鞍后的一根皮绳。想了想，又往前挪了半寸，把额头轻轻抵在了李青的后背上。
"出发了？"李青侧头问。
"嗯。"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后衣料里，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棉花堆的小动物。
周叔骑在第二头雪驼上，刘彦牵着雪驼的缰绳走在最前面。三匹雪驼，四个人，在晨曦微露的雪原上缓缓向南——不，向北——移动。北寒宗的建筑群在身后越来越小，红墙黑瓦渐渐被晨雾吞没，最后只剩山门上那一点隐约的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挣扎了一下，然后也灭了。
极渊在北边五百里外。从北寒宗出去之后就是一片开阔的雪原，目之所及全是白。白的天，白的地，白的风，白的呼吸凝成的小团雾气在面前飘散又重聚。雪驼的蹄子踩在雪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节奏平稳，像是天地之间唯一的声音。
"李青。"林慕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隔着狐裘和布料，有点闷，但能听清。
"嗯。"
"你的右手今天怎么样了？"
李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护脉丹吃了两粒，皮境膜上的裂纹已经基本愈合了，只剩一道极细的浅痕在掌心里趴着，像一条冬眠的小蛇。地火的热量也在缓慢恢复，暖意从沧澜剑的剑柄传递到掌心，温温的，像一只小暖炉贴着手心。"能用了。但不能全力。"
"那你今天尽量别用。"
"好。"
沉默了一会儿。雪驼走了一程，翻过一道低矮的雪丘，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几块黑色的巨石裸露在雪面上，像是谁把一堆墨块撒进了白纸。
"李青。"
"嗯。"
"你说——殷无邪长什么样？"
李青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我师父见过他，赵伯见过他，苍穹派的三个长老见过他。但我没见过。"
"那你恨一个没见过的人，恨了这么久？"
李青沉默了一会儿。前方的雪原在晨光中白得耀眼，像一整面巨大的镜子，把天光反射到四面八方。他眯着眼，看着那一片白光，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恨的不是他长什么样。我恨的是他的存在本身。他做过的那些事、他杀过的人、他被所有人当成天才供着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凭什么杀那些人。我恨的是一个杀完了人之后还能安安稳稳坐在天璇内殿里喝参茶的人。"
林慕白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那具年轻的身体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绷得像一根弦。她没有接话，只是又往前贴了半寸，把狐裘的一角掀起来盖在他肩上，把两个人裹在同一片温暖里。
"你以后要是见了他，"她轻声说，"别让他喝到参茶。"
李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很短，像雪地上裂开一道细纹。"好。不让他喝。"
后面的雪驼上，刘彦和周叔并肩走在后面。刘彦打量了一眼前面那头雪驼上贴在一起的两个身影，低声对周叔说："周兄，那位姑娘和少侠……是一对？"
周叔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是。"
"哦。"刘彦识趣地收声，把目光放回前方的路，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让旁边的人看到。
风雪继续吹，雪驼继续走。北方的天际线上，那道银白色的光柱又开始隐隐浮现了，白天看不太清，只是一道淡淡的虹，像有人用最细的笔在天空中画了一条虚线。
李青看着那条虚线，把右手的纱布解开了一截，看了看掌心那道浅痕，又重新裹好。
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但极渊里的东西，显然不这么觉得。
第一天的行程平安无事。
傍晚扎营的时候，刘彦选了一处背风的石壁下，用雪驼驮来的燃料生了火。火光在石壁与雪地之间撑起一小片暖黄色的空间，像在黑夜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笼。四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吃了干粮喝了热水，各自裹着皮毯休息。
李青没有睡。他盘膝坐在火堆旁边，左手握着霜余剑，引导罡气在左臂经脉中缓慢流动。经过一整天的"拓路"，左臂的经脉已经被罡气冲刷得通畅了许多，虽然还远没有达到右手的程度，但至少能凝聚出薄薄一层银白色光泽了。
"李青。"林慕白裹着皮毯躺在旁边，眼睛在火光中半睁半闭，"你练功的时候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