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落日城中有无数大阵,千百年来无人可破,自然也不会出现那穿过虚空、恍若来自天边的一箭。
又或者,应该说,王贤之前射出的三箭极尽收敛。
便是不想招惹城中那些万年老妖的注意。
直到轩辕缺竟然从三箭之下逃生,他才不得不射出惊动天地的第四箭,却没有想到,轩辕缺竟然借着传送卷轴跑了。
可以说,那一刹那,落日城的夜空之中,一抹虚无缥缈的箭光,恍若来自天际之外,又像是从九天之上垂落。
而那时的涂秀云正好于闭目凝神之际,睁开眼睛,看到了夜空中那一抹惊鸿……
只因她刚刚从半梦半醒之中回过神来,也不敢确定那一抹箭光是她的幻觉,还是真的有一箭来自天边?
于电光石火之间穿过了落日城的大阵,飞向了城西某个地方……
若不是叶家好事将近,她不想招惹麻烦,只怕那一瞬间便已经冲天而起,向着城西方向飞掠而去。
谨慎之下,她甚至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直到此时此刻,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个道理,她才不得不将昨夜之事缓缓道来。
......
“王贤?”
叶红莲猛然一惊,手中的茶壶“啪”地落在石桌上,茶水洒了一桌,冒着热气的灵茶顺着石桌的纹路蜿蜒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下意识喝道:“那家伙来了?他想做什么?”
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意。
电光石火之间,恍若一道闪电落下,劈开了记忆深处紧闭的门扉。
叶红莲怔怔地说不出话来,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神。
眼前,出现了秘境之中的画面......
雪山之上,寒风凛冽如刀。漫天飞雪之中,那个身影立在千丈之外,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一箭将燕回射落巅峰的情形……
那一日,她正在破境的关键时刻,体内灵气运转如潮,眼看就要跨过那道门槛,踏入梦寐以求的崭新境界。
可当她感知到那道杀意锁定燕回的瞬间,她强行终止破境,不顾灵气反噬的危险,飞掠而去。
一路上,她能感受到体内灵气的暴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经脉像是被撕裂一般疼痛。
可她顾不得了。
什么都顾不得了。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燕回不能死,燕回绝不能死!
可她依旧未能阻止燕回自巅峰坠落。
她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接住燕回坠落的身影,感受到他体内灵气的紊乱,看到他那双不甘的眼睛缓缓闭上。
那一刻,她恨极了自己,也恨极了那个射出那一箭的人。
除了那个可恶的家伙,她实在想不出来,这世间还有谁能射出如此恐怖的一箭?
那家伙不过是个小小恶贼,却偏偏……
想到那一日,王贤于千丈之外,手持长弓,周身灵气流淌如江河奔涌,一抹杀气萦绕四周,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
那支箭破空而来的声音,至今还在她耳边回响。
原来,她和燕回本可以在巅峰之上重逢。
她甚至可以想象,两人并肩站在雪山之巅,俯瞰众生、笑傲风云的场景。
那是她多少次午夜梦回时,都会笑着醒来的画面。
最后,竟然被那家伙一箭毁灭!
想到这里,叶红莲禁不住灵气飘荡,体内灵力如沸腾的岩浆般翻涌。她蓦然握紧灵剑。
一股凌厉的气势从她身上爆发出来,如飓风过境,花园中的花草树木为之震荡,猎猎作响,像是被狂风吹过。
较弱的灵植直接伏倒在地,枯叶纷飞如雨。
小小恶贼,也敢来落日城。
却不知道今日的她和燕回,都不再是当日在秘境中的情形了。
两人的修为都已突破,心境也更加稳固。这些时日的磨砺,让她不再是那个会被一箭乱了心神的叶红莲。
若王贤还敢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会……一定会……
“你说什么!”
涂秀云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一把拉住了女儿的手臂。
她感觉到叶红莲体内的灵气正在暴走,像是失控的野马横冲直撞,剑心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作为母亲,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这个从小就要强的孩子,一旦钻了牛角尖,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眼看叶红莲就要走火入魔,周身灵气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衣袂无风自动,发丝狂乱飞舞。
她不得不出声喝斥,同时将一道温和的灵气渡入女儿体内。
那道灵气如同一股暖流,缓缓渗入叶红莲暴走的经脉,将其从梦境之中唤醒!
叶红莲浑身一震,像是从深水中浮出,猛地抬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像是得了寒症一般。
幽幽一叹。
那一声叹息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她也知道,眼下的她和燕回各有机缘,两人都走上了新的巅峰。双方无论是修为,还是心境,皆是大进境。
可为什么,一听到那个名字,她还是会如此失态?
像是被人突然揭开了旧伤疤,那些以为已经结痂愈合的伤口,其实一直都在那里,从来不曾真正痊愈。
瞥了一眼桌上正在煮的灵茶,茶水已经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茶香四溢。叶红莲收住了心神,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秘境之事,燕回不说,她自然也不好在母亲面前再提。
燕回不想谈那一日的耻辱,她懂。
就像她也不想承认,那一箭不仅射落了燕回,也射进了她的心里,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只是浅浅一笑,故作轻松地问道:“没有。昨夜城中有修士遇难吗?”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借以掩饰手指的颤抖。
燕回不在城中,就算有事也不会落在燕家,这一点叶红莲自然放心。她只是好奇,又有谁被那家伙祸害了?
那家伙就像一颗老鼠屎,走到哪里都要坏一锅粥。
想了想,她又问道:“母亲看到的,可是一枝竹箭?”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莫名又提了起来。
“想什么呢!”
涂秀云瞪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心疼。
她伸手帮女儿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指尖划过女儿的发梢,她轻轻笑了笑,说道:“区区一枝竹箭,如何能越过天际,破开落日城的大阵?隐隐约约,我明明看到一枝铁箭划过天际!”
“哦!”
叶红莲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还好,还好,铁箭而已。
她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叶红莲知道,以王贤的性子,使惯了竹箭,怎么可能轻易更换自己的兵器?
那家伙对竹箭的执着,简直到了偏执的地步。仿佛那些竹箭就是他的命,是他从不离身的标志。
既然不是竹箭,那就不是他。
涂秀云摇摇头,眉头微蹙,继续说道:“也许是我看错了。这一大早,也没听说哪家修士出了意外。”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远处天际,似乎在回忆昨夜那道划破苍穹的寒光。
晨光之中,母女二人相对而坐,各怀心事。
涂秀云在想那支箭的来历,叶红莲在想那个射箭的人。
花园里,鸟儿又开始叫了,叽叽喳喳,像是在议论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露珠从花瓣上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泥土,像眼泪一样无声无息。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吹过花园,吹过凉亭,吹过母女二人的发丝,也吹过那些不能说出口的心事。
涂秀云却想到了什么心事,凝声吩咐道:“一会儿绣坊的人过来给你试嫁衣,你可不许再出乱子了。”
她看着女儿,目光里有期盼,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知道了。”
一说到大婚之事,叶红莲终于有了几分女子的娇羞,悄然低下了头,收起了手中的灵剑,一门心思望着火炉发呆。
炉火映红了她的脸颊,像是抹了一层胭脂。
自己真的要嫁人了?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每一次都没有答案。
倘若有一天,也跟母亲一样,为了一个家族的荣耀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自己会不会后悔?
母亲当年嫁入叶家,是联姻,是交易,是两大家族的结盟。母亲用自己的一生,换来了叶家的繁荣。
那她呢?她要用自己的一生,换来什么?
思来想去,往日里如烈火一般刚烈的女子,也在这一瞬间化作了绕指柔。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涂秀云哪里知道女儿此时的心思?
喝了一杯茶,却打了一个哈欠,淡淡一笑:“我还有事,你先回房,一会等着试你的嫁衣吧。”
说完,也不管叶红莲娇羞的模样,起身离去。
裙裾轻摆,脚步声渐行渐远。
不知怎的,跟女儿一番唠叨之后,涂秀云突然想去城西看看,昨天究竟是谁如此狂妄?
敢在落日城里惹事?
那道划过天际的铁箭,那个破空而来的杀意,都让她隐隐感到不安。
直到母亲走远了,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叶红莲才抬起头来,望向天边那一轮骄阳。
阳光刺目,她却一眨不眨地望着。
喃喃自语道:“你若敢来坏我的好事……”
话没说完,却忽然呆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那个未完的话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
这一刻的叶红莲不知是不是盼着王贤在她大婚之日,来搅乱一湖春水?
还是潜意识中,就压根没想过嫁人?
乱了,乱了!
明明是深秋的风,却吹乱了一湖春水。
明明是快要嫁人的女子,心里却想着另一个男人。
叶红莲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想到了那个该死的家伙。
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掌心竟然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