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燕子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那里面映着司空云的白衣,映着孟无涯惊骇的表情,映着花园角落里那将要熄灭的火焰。
火焰烧得很安静。
也很干净。
......
司空云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拧,硬生生改变了方向。
他的靴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青石板被刮出两道白痕,碎屑飞溅。他的身体晃了两晃,最终稳住了。
他没有冲向凉亭。
而是在距离金燕子尸身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金燕子身上,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死了?
就这样死了?
他知道金燕子不是他的对手,在他眼里,金燕子就是一个毛头小子,剑法虽快却缺乏底蕴,灵力的运用更是粗糙得不值一提。
如果他一剑刺出,金燕子最多接三招,第四招必死无疑。
可那是在面对面的情况下。
而现在,他甚至没有看到谁出的手。
魅魔还在凉亭里......不,凉亭里已经没有人了。
司空云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凉亭的每一个角落。栏杆,石桌,石凳,琉璃灯,全部空空荡荡。
那个女人呢?
司空云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个剑客最重要的不是剑法多快,而是心态多稳。越是危急关头,越要保持清醒。
他回忆着刚才的画面。
金燕子出剑,飞向凉亭,速度极快。
剑气撕裂空气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没有任何征兆,金燕子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像是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接着,他开始坠落。
再然后,他死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个呼吸的时间。
司空云的目光在金燕子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他看见了金燕子双手捂住的脖子,看见了他指缝间渗出的血迹.
看见了他咽喉处那个奇怪的......一个小洞。
不是剑伤。
剑伤不会是那样。不论是直刺、横削、斜劈、上挑,剑刃留下的伤口都有特定的形状和深度。
而金燕子咽喉上的那个伤口,是一个几乎完美的圆形,边缘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那不是剑。
司空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那甚至可能不是任何兵器。
那是什么?
他没有时间去想。
凉亭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丝绸被风吹动的声音。
司空云猛地转头,手中的长剑在身侧画出一道弧线,灵力灌注剑刃,剑身嗡嗡作响。
凉亭里,魅魔重新出现了。
她像是从虚空中走出来的一样,先是一片模糊的轮廓,然后逐渐清晰,最后显露出完整的身体。
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的消失和重现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她倚靠在凉亭的另一根柱子上,换了个方向,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袖。
紫金眼罩上的符文还在缓缓流转,仿佛正看着司空云。
像猫儿看着笼中的鸟。
像屠夫看着待宰的羊。
“你的剑。”魅魔喃喃自语,像是在呓语一样:“难道比他还要快?”
司空云的瞳孔微缩。
“只不过,快就一定有用?”魅魔幽幽一吧,又好像是跟孟无涯说话:“这世上,最快的不是剑,是......”
她没有说完。
故意没有说完。
司空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
孟无涯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过。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不是被定住了,不是被束缚住了,而是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不要动。
孟无涯见过很多死人。
在玄武镇,死人是街景,是日常,是你走在路上不小心就会踩到的东西。他亲手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死在眼前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死法。
金燕子冲上去,金燕子死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激烈的交锋,没有你来我往的过招,甚至没有一声惨叫。一个活生生的人.
来自金宝阁的高手,一个能一剑削断铁石的剑客......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
像一盏灯被吹灭。
像一根蜡烛燃到了尽头。
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了地上。
孟无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目光在花园里疯狂地搜寻着魅魔的身影......她出现在凉亭里了,她又出现了,从虚无中走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词。
奈何桥。
传说中人死之后要走过的那座桥,过了桥就是轮回,就是忘川,就是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孟无涯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进府之前,曾经觉得这座宅子安静得不正常,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是......
奈何桥上的寂静。
踏上这座桥的人,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金燕子已经走过了那座桥。
那他呢?
孟无涯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着凉亭里那个妖魅的女人,突然想起魔界的传说,源自未知之地,一个让人闻之色变的......
魅魔!
从古老传说中走出来的,以人灵魂为食的......
孟无涯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的右手缓缓移向腰间的皮囊,那是他保命的最后手段。
皮囊里装着的暗器淬了九种毒,是他在玄武镇从一个将死的炼毒师手里花了全部积蓄买来的。
他从来没在人前用过,因为用过的都死了,不需要再用第二次。
这一次,他可能要用了。
孟无涯深吸一口气,将颤抖压制住,低低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也许在问金燕子,为什么这么冲动。
也许在问司空云,为什么不出手。
也许在问魅魔,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也许......
只是问那个把十万灵石的消息传遍整个落日城的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
......
秋蝉又开始叫了。
风也重新吹了起来,带着花园角落里蓝火焚烧后的余烬,带着淡淡的血腥,带着三个人类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魅魔还在凉亭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锦衣上那些曼珠沙华的绣纹,用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朵,嘴角挂着那抹永恒不变的笑意。
她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
或许她在想,这座杜府确实很适合做奈何桥。
或许她在想,下一个走上桥的人会是谁。
或许她什么都没在想,只是享受月光洒在身上的感觉。
可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司空云和孟无涯都不想知道了。
他们只想知道一件事......
怎么活着走出这座宅子。
“锃!”
终于,忍无可忍的司空云,将凝聚已久的一剑骤然斩出......恍若白虹掠空,刹那气象万千,气势如闪电一般。
白虹掠过虚空,落进凉亭,一抹金光闪耀。
“一起上!”
第二剑还没有出手,司空云便迫不及待地招呼孟无涯一起动手,两人唯有一起先解决眼前的麻烦,才能活着离开。
果然,孟无涯也出手了!
他没有立刻使用淬了剧毒的暗器,而是跟司空云一样,一剑出鞘便斩过数十丈虚空,一连怒喝道:“这一剑,你还不死!!!”
两人一前一后,先后跃过数十丈的距离,直接向着凉亭里的魅魔扑了过来!
金燕子虽然比他们弱,可人却死了!
两人不想死,只能疯狂厮杀!
随着两人刹那出手,花园里的剑气不断凉亭外炸开,花园里的花草树木无法承受两人的剑气,而纷纷伏地。
纵横交错的剑气几乎就在魅魔的头顶炸裂。
孟无涯所有的心神全然沉浸在这一剑之中,甚至没有注意司空云的身形恍若鬼魅一般,发生了变化!
或者说,哪怕冲在前面的司空云凭空消失了,孟无涯也顾不上!
眼下的他,只当是在荒原之上遇到一头恐怖的妖兽,对峙之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面对迎面而来的剑灵,渗入肌肤的寒冷,魅魔也无暇顾及。
你有你的剑法,我有我的招式。
魅魔心在远方,花园里的两个家伙不过是拦路石,她是山间的溪水,遇到自然而然就绕过去了!
就在司空云一剑斩入凉亭的刹那,魅魔消失了!
悟空云一脚踏入凉亭,手中灵剑仿佛斩在一团混沌气息之中,毫无着力之处......电光石火之际,他惊呆了!
然后,他做出了谁都想不到的举动!
左手掌心朝天,横在身前,右手灵剑斩出,恍若要刹那回斩身后的魅魔......
跟着便是金光闪耀,刹那在凉亭里弥漫开来,甚至遮住了飞掠而来孟无涯的眼睛,整个人跟金光化为一体。
风起云涌,金光弥漫,就好像天空落下一道闪电,当头劈下。
一道闪电落入凉亭之中......
闪电,金光绵绵不绝!孟无涯斩来的一剑如钢铁洪流,滚滚而来!
两道剑气倾泻而出。
且不说金光中的司空云,便是孟无涯这一剑,除了蕴含雷霆之威,还有一抹淡淡的药香在风中散发开来。
隐于风中的魅魔,却离开凉亭来到了花厅门前。
望着风中一幕,扯了扯嘴角,喃喃道:“想不到你这一剑之中,还隐藏着剧毒,看来你修为一弱,使毒的本事更是了得!”
凉亭之中,孟无涯猛然一凛!
一刹那脸色阴沉!
金光弥漫,却失去了司空云的身影。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家伙招呼自己一起出手,却在一刹那借着一张遁符逃走了!
自己竟然被算计了!
就算如此,他脸上依旧没有露出多余的神情,而是冷冷喝道:“那又如何,又有谁说过,与人对峙不可以使毒?”
听闻魅魔声音传来的方向,孟无涯缓缓转过身来。
望着花厅外的魅魔,说道:“他娘的司空云,身为燕家的门客,竟然算计老子......就算他们统统都死了,你以为我就会怕了你不成?”
魅魔打断他的碎碎念,冷笑道:“那家伙怕死,所以他跑了。”
孟无涯吸了一口气,手中剑灵指向魅魔,哈哈大笑道:“那正好,杀了你,一切都是我的了!”
“锃!”
一道闪电斩出,隔着数十丈距离,身在凉亭中的孟无涯,向着花厅外的魅魔一剑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