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骂一个,墨线就停一下,但停得越来越短。
老闻咬牙道:“没用,它认他欠账,骂不住。”
闻清禾看着秦远山,“远山,把印带过来。”
秦远山一怔,“现在离案,账会写完。”
“写不完。”闻清禾声音很稳,“你把自己的名字划掉半笔。”
秦远山脸色一白。
阿蛮沉声:“第二次封字还没到,现在划名,伤的是命数。”
闻清禾看着秦远山,“你信我吗?”
秦远山望着她,眼眶发红。
“信。”
他抬手,抓起案边黑骨笔,对准新账页上自己的名字。
赵小川急道:“秦院长,手稳点,别把整个人划没了!”
秦远山没理他。
黑骨笔落下,划过“远”字最后一笔。
那一笔断开。
秦远山身体猛地一晃,嘴角渗出血。
新账页上的“山”字停住。
代记印松开的一瞬,他抓起印,冲向旧账柜后方。
木架里的账册发出尖叫。
“代记离案!”
“欠账未清!”
“留名!”
周临抬枪连开两枪,朱砂弹打在秦远山身后地面,炸开两团红灰,挡住追来的纸线。
阿蛮甩出朱砂线,缠住秦远山腰间,“别回头!”
秦远山没有回头。
他跑到雨琦身边时,脸色已经灰白,手里代记印也在发烫。
左锁上的“记”字亮起。
闻清禾低声道:“印面扣锁,别盖门。”
秦远山喘着气,把代记印按在左锁上。
左锁没有立刻开。
锁里传出许敬山的声音。
“远山,你敢弃师门?”
秦远山手一抖。
许敬山声音变得威严,“当年若不是我,你进不了考古院。若不是我,你见不到闻清禾。你现在帮他们开门,是忘本。”
秦远山眼底发红,手指却压得更紧。
“老师。”
阿蛮脸色一变,“别接!”
秦远山声音哑得厉害,却没有停,“我叫你一声老师,是还你教我的字。你用活人补账,我不认。”
左锁震动。
许敬山怒声道:“你欠我!”
秦远山咬着牙,“我欠你职位,欠你学业,不欠你人命。”
代记印狠狠扣下。
咔!
左锁裂开。
许敬山的声音戛然而止。
三锁全开。
旧账柜后的小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黑道,黑道尽头有一团青光。
青光下,挂着无数红线,每一根红线都连着一张纸。
闻清禾手腕上的三圈红线猛地一松。
她闷哼一声,身体往前倾。
雨琦立刻扶住柜门,“妈!”
这一次,没有任何东西借声。
闻清禾抬起头,笑了一下,“这回可以叫。”
雨琦眼眶发热,却没有让自己停在情绪里。
“怎么出去?”
闻清禾看向黑道,“进去,烧尾页。”
老闻脸色变了,“你疯了?尾页一烧,地下库所有旧账都会翻出来。”
闻清禾淡声道:“不烧,三日后它们照样翻。现在烧,至少我们在场。”
赵小川在后面听得发麻,“这话怎么听着像把雷现在引爆?”
阿蛮道:“就是。”
周临换弹匣,声音干脆,“那就爆。”
冯书年抱着朱砂布,声音发颤,“尾页是哪一张?”
闻清禾抬起手,指向黑道尽头,“写着苏宅旧库总尾的那张。上面有三个人名,许敬山、闻清禾、苏洛。”
雨琦问:“烧了会怎样?”
闻清禾看着她,“许敬山的代工线断,我的代押线断,苏洛的门尾线也断。”
苏洛皱眉,“门尾会怎样?”
“门尾留下,线断。”闻清禾道,“它不再归苏宅旧库,也不归许敬山。至于归不归你,要看你自己。”
老闻苦笑,“说得轻巧。尾页一烧,账库会封人。你们得有人留在黑道口挡第三封。”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雨琦看向闻清禾。
闻清禾也看着她,神色平静得过分。
“不行。”雨琦直接开口。
闻清禾笑了笑,“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不用说。”
苏洛低声道:“还有别的办法。”
老闻摇头,“第三封人必须有人挡。代押人最合适,她本来就在账里,账会先收她。”
秦远山声音发哑,“我挡。”
闻清禾看向他,“你挡不住。你刚划了名,命数虚,第三封一压,你会被直接写死。”
秦远山咬牙,“那也比你再进去强。”
闻清禾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远山,别在这时候犯倔。”
秦远山眼里全是痛,“我犯倔晚了二十年。”
赵小川急得不行,“能不能别一个两个抢着留?咱们盗墓队不是来搞感动考古院的!”
阿蛮沉着脸,“他说得难听,但有道理。”
周临道:“第三封人什么时候来?”
老闻看向油灯,“第一次封门已经过半。第二次封字马上到。第三次封人,在尾页起火之后。”
雨琦迅速判断,“先烧尾页,第三封再想办法。”
闻清禾看着她,“你已经有办法?”
雨琦把黑布包扣紧,“没有。”
赵小川差点崩溃,“雨院长,您这个诚实很伤士气。”
苏洛淡淡道:“进去。”
他率先踏入黑道。
雨琦紧跟其后。
闻清禾从旧账柜里站起来,脚步不稳。
秦远山想扶她,她却摇头,“扶我就会粘线。”
秦远山手僵在半空,最后收回。
阿蛮、周临守在黑道口,赵小川和冯书年留在长案旁压账架。
老闻拖着半边老脸,重新坐到案后,捡起裂开的代记印。
“我帮你们撑第二封字。”老闻喘着气,“但撑不了久。”
赵小川看着他,“老账头,你这算反水吗?”
老闻哼了一声,“我这是下最后一笔。”
老闻把裂开的代记印按回案上,半边脸抽了一下,声音却压得很稳。
赵小川看着他那张一半老一半年轻的脸,喉咙发紧,“你这最后一笔,听着很像遗言。”
老闻冷笑,“你少说两句,我能多撑半刻。”
赵小川立刻抬手捂嘴,只从指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撑。”
黑道口,风从里面往外吐。
那风不冷,带着账纸烧焦前的干味。
雨琦踏进去时,脚下踩到一层细灰,灰里全是被撕碎的字。
每一步落下,碎字就贴上鞋底,又被她带起半寸。
她没有低头看。
闻清禾说过,不要答名,不要回头,不要碰红线。
黑道两侧全是悬着的红线,密得看不清尽头。
红线上挂着纸页,纸页不大,却全写着名字。
有的名字已经褪色,有的还在渗墨,最靠近路边的几张,写的是徐茂、许敬山、秦远山。
雨琦经过秦远山那一页时,纸面上的“远”字最后一笔断着,断口还在滴黑水。
她脚步停了一瞬。
苏洛在前面低声道:“别看久。”
雨琦收回视线,“我知道。”
闻清禾走在她身后,脚步很轻。
她离开旧账柜后,手腕上的红线虽然松了,却没有彻底断,三圈红线拖在地上,线尾偶尔抽动一下,像在提醒她,她还没真正出来。
秦远山跟在更后,代记印已经交回老闻,他手里只握着那支黑骨笔。
他看着闻清禾的背影,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
闻清禾没有回头,却道:“想问就问,别憋到封人时再问。”
秦远山嗓音发哑,“你这二十年,都在这里?”
“不是。”闻清禾看着前方,“前十年在旧账柜,后十年在三门之间。账口醒的时候,我在柜里;账口睡的时候,我在门后。”
赵小川的声音从黑道口传来,很小,“这作息比值夜班还惨。”
阿蛮低喝:“闭嘴,看账页!”
赵小川立刻没声。
雨琦握紧黑布包,“你能出来,为什么不早出来?”
闻清禾停了半息,“我出来,门尾也出来。那时许敬山还在,空匾也没裂。我出来一次,外面会多死一批人。”
雨琦没接话。
她不是不信,只是这句话压得她胸口很沉。
苏洛走在最前,黑金古刀刀鞘点地,每走三步,就压一下脚下的门影。
残哨碎片被他用黑布缠着,嵌在里面的门尾纹很安静,但安静得不正常。
闻清禾忽然道:“苏洛,别把残哨贴身。”
苏洛没回头,“它在动?”
“它在听。”闻清禾声音很低,“尾页就在前面,它想知道自己会归谁。”
苏洛把残哨移到掌心外侧,“它归不了账。”
闻清禾道:“它也未必归你。”
雨琦立刻看向苏洛,“什么意思?”
苏洛没说话。
闻清禾继续道:“苏门尾不是器物,不是谁拿到就归谁。它认血,认名,也认选择。你若想用它补完整,得先承认旧名。”
苏洛淡淡道:“我不认。”
“那你可能永远缺一段。”
“缺着也能活。”
雨琦听见这句,心口轻轻一紧。
闻清禾看了他一眼,“你想清楚。”
苏洛停下脚步。
前方黑道尽头,青光终于近了。
青光下挂着一张很大的纸页,纸页被三根红线吊住,上方写着六个字。
苏宅旧库总尾。
纸页下方,三个人名竖着排列。
许敬山。
闻清禾。
苏洛。
许敬山的名字上盖着黑印,印边裂开,却还没断。
闻清禾的名字被红线缠着,线头已经松了。
苏洛的名字后面还有一小段空白,空白处有细小门纹在游走。
雨琦盯着那小段空白,“这就是门尾线?”
闻清禾点头,“对。许敬山想把这段补成‘苏门洛’,我把它压回苏洛。压了二十年,只压住一半。”
秦远山声音发紧,“所以他旧名会在右门里出现。”
闻清禾低声道:“对。”
苏洛看着尾页,“怎么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