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在了追寻会营地之上。
破晓之前的夜色最为浓重，整个夜幕一片漆黑，只在天际隐隐泛着白光。
要塞西侧的空地上，数百名追寻会成员已经聚集完毕。
他们按照红衣牧师的指示，以法阵为中心，同心圆状，一圈一圈地围绕在周围。
最外圈的是老弱妇孺，中间的是没有昏迷的伤患，最内圈的则是还能战斗的年轻人。
地面上用粉末画出了一个如同花瓣一般巨大而复杂的符文阵列，线条从中心向外辐射，每一个交汇点上都跪伏着一个手持蜡烛的追寻会成员。
蜡烛的火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们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红衣牧师站在法阵的正中央，暗红色的长袍在营地的火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显眼。
「诸位，请跟我一起祈祷。」
他低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虔诚而认真。
「闭上你们的眼睛，放下心中的杂念，将我们的意志凝聚在一起。」
「让我们共同呼唤那个能够带领我们走出黑暗的人！」
「呼唤那位英雄的降临！」
红衣牧师仿佛带有魔力的声音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畔，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开始按照他的指示行动起来。
「……」
数百人在同一时间陷入沉默，只剩下夜风穿过废墟时的呜咽声，以及营地中央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劈啪声。
所有人都听话地按照红衣牧师的指示默默祈祷着，在心中默念。
祈祷着英雄的降临。
红衣牧师没有抬起头，但感受着身後的一幕，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
「……嗬嗬。」
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法阵中心的符文也在这一刻缓缓亮起，白色的光芒从中心渗出，接着向着四面八方迅速蔓延开来。
而随着光芒所过之处，蜡烛的火焰也随之拔高一截，颜色从暖黄变成了银白。
仪式开始了！
仪式顺利进行了！！！
他们看着这一幕，心中激动起来，愈发虔诚地开始祈祷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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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
我们期待已久的英雄，就要出现了！
所有人都在激动，觉得马上就能够见到希望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
他们意料之外的变化，也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最外围的追寻者们最先感受到了异样。
他们感觉一股温暖的气流从脚下升起，顺着他们的身体向上攀升，好似有什麽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地面渗入他们的体内。
那种感觉并不痛苦，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就好像在冬日进行了一场漫长的徒步之後，终於泡在了温热的泉水之中。
感觉终於能够在精神与肉体疲惫至极的时候好好躺下休息一下。
於是他们闭上了眼睛，顺应了这份舒适的感觉。
咚。
最外圈的几位老者最先失去了意识。
他们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後无声无息地向前倾倒，压灭了蜡烛，软倒在了地面上。
他们的表情依旧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弧度，好似正在做着一场酣甜的好梦。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倒下。
因为更多的人也正在经历相同的事情。
跪伏在仪式最外圈的老弱妇孺们在几个呼吸後全员倒下。
很快，就连内圈那些强撑着身体参加仪式的伤患，渐渐也一个个垂下头来，接着身体一斜，安静地摔倒在地。
人群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从外向内、一圈一圈地倒下。
没有人发出惊呼，没有人挣扎，甚至没有人意识到正在发生什麽。
仪式依旧在进行。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亮，温暖的气流依然在向上攀升，将更多人的意识带入那片温暖的沉眠之中。
终於，内圈的年轻人们察觉到了不对。
「嗯！！？」
独眼的青年猛然睁开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充斥在体内，好似所有的力量都被从身体中抽走了一样。
这是怎麽了？
他慌乱地转过头看向四周，却震惊地看到周围已经倒下的同伴，瞳孔骤然收缩。
「发生了什麽！！？」
他慌乱地惊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刚一试图抬腿，就感觉一阵眩晕直冲头顶，膝盖一软，重重跪倒下去。
一旁的中年男人也被青年的呼唤惊醒，睁开眼睛，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满是茫然。
他看了一下眼下的情况，表情骤变，接着猛然转头看向了法阵中央的红衣牧师。
「牧师！！！」
中年男人激动地嘶吼道：「快停下！快将仪式停下！出事了！！！」
他嘶哑的呼喊惊醒了更多人。
还留有意识的几人看着眼下的情况，都先是震惊，然後开始拚命呼唤起来。
「牧师！！！」
而在他们慌乱的注视中，红衣牧师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然姿态虔诚地低着头，闭着眼睛，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毫不知晓。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过程中，法阵的光芒还在继续变得更加炽烈。
更多的追寻者倒下了。
「你骗了我们！！！」
撑到最後的年轻人们愤怒，後悔，痛恨自己竟然相信了红衣牧师的鬼话。
「不！」
但不论他们如何挣扎，仪式都没有停下。
那些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着的年轻人们，也在呼喊声中一个个软倒在地。
咚、咚、咚……
他们在绝望与不甘中被抽乾了力量，软倒在地。
而在昏迷的最後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祈求着。
祈求着英雄的降临。
但是，令他们更加绝望的是——没有任何英雄回应他们的呼唤。
没有英雄降临。
最後，只剩下了一人。
那个最先察觉到异常的独眼青年撑到了最後。
但此刻，他也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了，只能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青年还在跟自己的意识搏斗着，不愿意闭上眼睛。
但这份抗争却在迅速变得无力。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抽离，眼皮越来越重，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麽，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
在意识即将彻底断裂之前，他用尽最後一丝力气转动眼珠，看向法阵中央的红色身影。
「你，骗……」
独眼青年没有说完。
口中的话语连同着意识一起被刺眼的光芒彻底吞没了。
咚。
他的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着最後一个人的倒下，法阵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嗡——
就在黎明破晓之际，法阵的光芒与天边亮起的辉光交相呼应，然後迅速回落。
所有银白的光线从地面退去，沿着符文的纹路向中心汇聚。
几个呼吸後，全部光芒收敛，汇聚到了法阵正中央的点上。
那里出现了一团人形的光芒。
那光芒没有固定的轮廓，边缘不断地波动着，不断变化着形状。
人形光芒的表面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没有五官，甚至连四肢的轮廓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但它确实是存在於此。
一团来自於数百人意志与灵魂，承载着他们所有「希望」的存在。
但此刻，他们的创造者已经全部昏迷，没有人能看到这一幕。
「哈……哈哈哈。」
终於，一声压抑已久的轻笑声打破了死寂。
红衣牧师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前方那团悬浮的人形光芒，脸上充斥着激动的笑意。
「成功了……哈哈！」
红衣牧师刚要迈步，一直隐匿着身形的狼头人刺客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一个没有理智的光团？」
他眯着竖瞳，审视地盯着红衣牧师，沉声道：「按照你之前说的计划，仪式应该是要创造出一个传奇巅峰的【英雄战魂】吧？」
「可你看看你造出来的东西，连个人形都维持不住，能有什麽用？」
因为按照预期的计划，英雄宴的仪式应该是凝聚出神职，造就一位新神。
而红衣牧师举行的劣化版仪式，目的是要创造出一个传奇巅峰，甚至是史诗级别的魔法造物。
一个凝聚了英雄意志，拥有强大实力的「英雄战魂」。
但是，眼前这个战魂虽然实力达到了传奇级别，但却没有理智，像是一个空有力量却没有灵魂的死物。
「嗬嗬。」
红衣牧师在听到质疑後却笑了起来，愉悦摇头，笑道：「别着急，仪式还没有结束。」
说完，他便缓步向着战魂走去。
嗯？
狼头人刺客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心中忽然闪过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
「你是要！！？」
狼头人刺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位名义上的同伴，从未跟自己说过实话。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制造什麽「英雄战魂」。
红衣牧师提前启动仪式，不是为了大局的计划，而是为了他自己。
他要将这份凝聚了无数意志的力量收归己用！
他要藉助这个英雄战魂更进一步！
「所以……」
狼头人刺客的声音沉了下来，缓缓问道：「你是要把自己作为容器？」
「哦？」
红衣牧师脚步一顿，意外地转过身来，对着狼头人打量了一下，接着坦然点头：「没想到竟然被你猜到了。」
「可惜，你很聪明，但又有些不够聪明。」
「那麽，你既然知道了我的目的，你现在是要阻拦我吗？」
他看着自己的「同伴」，嘴角微翘，终於展露出了森然的恶意。
「……」
狼头人刺客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压力，手指按上了腰间的匕首柄。
但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
「……」
作为传奇刺客的本能在警告他——这个时候出手毫无意义。
他接到的任务是保护红衣牧师的安全，确保仪式顺利进行，而不是阻止他利用仪式成果。
更何况，如果红衣牧师真的成功吸收了那个战魂的力量，那他此刻出手只会是自寻死路。
在想通了这一点後，狼头人刺客放下了按在匕首柄上的右手，冲着红衣牧师冷笑了一声。
「嗬！」
红衣牧师见状意外地眨眨眼，好奇地问道：「你不打算阻拦我吗？」
「没意义。」
狼头人刺客冷笑一声，向後退了一步，站在阴影的边缘，不屑道：「随便你怎麽折腾，反正我的任务只是看着你不死就行。」
「我的任务只是保护你的安全，仪式失败与否都跟我没关。」
「就算有人要追究你的责任，那也跟我没有关系。」
他决定不要趟这趟浑水了。
没意义。
「哈哈！」
红衣牧师也是失笑点头，赞许道：「好吧，你确实是个聪明人，这件事的确跟你没有关系。」
「放心吧，就算之後有任何问题，我也会自己处理的。」
刺客冷笑，抱着胳膊又退了一步，彻底站到阴影里，低沉道：「嗬，最好如此。」
红衣牧师对於同伴的谨慎做派感到好笑，失笑摇头，走到了半成品战魂的前面。
「就是这个……嗬嗬。」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团光芒的边缘。
原本不停变化的光芒在他触碰到的瞬间微微波动了一下，不再变化，好似终於确定了形状。
红衣牧师见状笑容更加灿烂，将全部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在了眼前的光芒之上。
「没错，我所欠缺的就是这个！」
他能感受到只要将眼前的力量与他自身的能量交融，便能正好填补他身体中的空缺，将他推向一个更高的层次。
史诗之境，已经近在眼前了！
甚至还没有吸收，他就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变得更强。
他做对了！
时机成熟了，他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力量。
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
「没错……」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感：「一切都是命运……嗯？」
但是，就在他准备完成最後一步融合的时候，那团银白色的光芒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怎麽了！！？」
下一瞬，就在红衣牧师不解的视线中，那「英雄战魂」忽然长出了一双眼睛，接着迅速长出了其他的五官。
嗯？？？
那眼眸缓缓睁开，露出了一双充斥着不爽之情的灰色的眼瞳。
战魂有了自主意识？
不可能啊！
红衣牧师眼眸睁大，混乱地思考起来。
仪式法阵已经被他修改过，那股力量应该成为他的养料才对，不该凝聚出这种形式的意识体。
除非……
有人在他之前，就已经捷足先登了！！？
「你是谁！！？」
「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
那战魂恍惚了一下，没有回应，先是疑惑地扫视了一圈，看到地上昏迷了一地的人群後挑了挑眉毛。
「我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
降临在战魂身上的赫伯特看着这一切，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是因为你们在呼唤我，所以我便来了。」
「你们不是在呼唤【英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