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方才那第二条叮嘱,让石达海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微微一动。
“班长,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不是要调走?”
石达海是个聪明人,文华州接连出事,常务副州长的位置空悬出来。
以贺时年当下的政绩、人脉与省里的看重程度,完全有角逐这个岗位的资本。
在石达海看来,贺时年若是往上走,对自己而言只有利好。
贺时年轻轻摇头:“算不上调离,只是有可能不再兼任西宁县县委书记。”
石达海瞬间恍然:“大概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现在还不好说,这件事还停留在上层权衡考量阶段。”
贺时年语气平淡:“不过也不会拖得太久,文华州眼下的局面摆在台面上,人事调整迫在眉睫。”
“这也是我这几天赶回县里,逐个项目走访调研的缘由。”
石达海端起茶杯:“那我就提前恭喜班长高升。”
“只不过,你一旦离开,我在西宁县办事,恐怕很难再有如今这般顺畅。”
“你这想法本身就有问题。”贺时年神色严肃几分。
“西宁县的局面,我会做好交接铺垫。”
“西宁县的发展,不能捆绑在我一个人身上。”
“有我在也好,没我在也罢,合规经营的项目,该怎么推进就怎么推进,不会人为设卡。”
话锋一转,贺时年说道:“今晚找你过来,还有一件私事想问问你的情况。”
石达海重重叹了一口气:“你也清楚,我和莫莉已经离婚,孩子抚养权归她,该给的抚养费、补偿,我一分没少。”
“孩子终究是我们两个人的骨肉,就算婚姻散了,也不可能彻底断干净。只要有空,我都会抽时间去看孩子。”
“路是你自己选的。”贺时年说道,“真要是哪一天撞得头破血流,跪着,也得自己咬牙走到底。”
“这点我心里明白。”石达海点头,“两边都是我的亲人,我哪边都不想辜负。”
短暂沉默过后,石达海神色郑重,主动开口。
“班长,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跟你透个底。”
紧接着,他把现任妻子朱笛拿出两千万入股,参与东华州安蒙市智慧城市项目的经过如实讲了出来。
听完,贺时年眉头紧紧皱起。
“你说的这个项目我听说过。”
“智慧城市、智慧办公,的确是未来发展方向,这个大趋势没有错。”
“但以安蒙市目前的财政实力,再加上市面上相关软硬件配套还不算成熟,这个项目,稳妥起见本应该观望一阵。”
“我也是这么判断的,我本身对这个行业完全是门外汉。”
石达海继续说道:“另外我听说,这个项目在州委层面,是蓝弗宁亲自牵头对接。”
听见蓝弗宁三个字,贺时年眉头锁得更紧,久久没有出声。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
“蓝弗宁这个人……尽量不要和她产生牵扯的好。”
“班长,你和蓝弗宁之间过往的过节,还有那些间接矛盾,我心里清楚。我也劝过朱笛。”
石达海无奈往下说:“可朱笛的想法是,我们只是做生意,不去掺和官场里的恩恩怨怨。”
“站在我的角度,不管这个项目最后能赚三千万还是四千万,我都不想蹚这趟浑水。”
“奈何她铁了心要投,我拗不过,最终还是拿出两千万由她去运作。”
贺时年掐灭手里的烟头,站起身。
“有一句话她说对了,政治归政治,商业归商业,最忌讳二者深度搅和在一起。”
“既然是你们夫妻共同做出的决定,我不多再多劝。”
“但你愿意把这件事如实告知我,这份坦诚,就足够了。”
“天色不早,你也回去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贺时年照常到县委办公室办公。
石达海安排好盐湖风光带项目,把现场交给项目经理负责,便动身返回省城。
这样的项目有专业人士负责,不需要投资方老板时时刻刻守在工地。
贺时年刚坐下处理公务,专职副书记雷武台就过来汇报工作。
常规工作逐项汇报完毕,雷武台站在原地,神色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贺时年看在眼里,心里已经猜到他的心思。
马坡县县委书记陶正林落马,县委书记岗位空了出来,雷武台心里,正是盯上了这个位置。
雷武台看得明白,一旦贺时年卸任西宁县县委书记,就地提拔本土干部接任书记,轮不到他,黑金宝的希望要比他大得多。
留在西宁县,他最多争取县长一职。
两相权衡,外放去马坡县担任县委书记,诱惑力显然更大。
从岗位规则上来说,专职副书记异地提拔县委书记,路径行得通。
可县委书记属于省管干部,州委拥有推荐权,决定权掌握在省委组织部手上。
贺时年眼下还不是州委常委,私下插手这类人事,很容易落人口实。
再者吴蕴秋心中自有一套人事布局,在没有摸透一把手真实想法之前,贺时年不会主动触碰这个话题。
他故意不给雷武台开口讨要岗位的机会。
“武台同志,我下午就要返回州府。县委这边的日常工作,还是继续由你主持。”
“有什么情况,可随时给我打电话。”
雷武台连忙表态:“贺州长请放心,我一定落实好各项工作,绝不辜负你的嘱托。”
雷武台离开之后,贺时年伏案思索西宁县班子后续配置。
倘若自己真的卸下县委书记职务,必须提前铺好后路。
西宁县脱贫攻坚刚刚见到起色,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发展大局,绝不能就此中断。
他最怕新班子上来之后,新官不理旧账,推翻之前既定路线,前期无数心血付诸东流。
他拿起笔记本,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干部名字。
一部分画上圆圈,代表重点考察。
一部分画上波浪线,标记为有待继续观察。
反复斟酌权衡一番,贺时年合上笔记本,锁进办公桌抽屉,起身离开办公室,动身返回文华州州府。
下午高榕约了饭局,此前贺时年已经推辞过一次,于情于理不便再拒,只能赴约。
傍晚六点半,贺时年准时抵达包厢。
高榕早已等候在内,看见贺时年进门,立刻起身,脸上挂着中年女性圆滑得体的笑容。
“时年,你来了,快坐。”
卸下工作场合那副副州长的架子,高榕表现得格外热情亲和。
“高州长,抱歉,让你久等。”
高榕摆了摆手笑道:“现在下班时间,不用这么公事公办叫职务,听着生分。”
“你要是不嫌弃,喊我一声高姐,我就直接叫你时年。”
贺时年淡淡一笑:“那我就却之不恭,喊你高姐,倒是我占了便宜。”
高榕半开玩笑,眉眼带着几分戏谑:“姐这个便宜,你想占,随时都可以。”
贺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