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在瓶盖上晃过一道反光,唐高飞蹲下身,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张纸巾隔绝着,轻捻起这个瓶盖。
十二年的灰尘让它表面粗糙,但边缘的锯齿依然清晰。
瓶盖里,长了一些锈迹。
“啤酒瓶盖?”
老校长凑近了些,眉头皱起来,
“这里怎么会有这个?”
唐高飞当然也没法给他个回答,他举着手电,光束缓慢地扫过地板。
瓶盖所在的位置靠近书桌下方,如果不是刚才踩到,它几乎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他回忆了一些父亲的习惯,唐德礼是会喝酒的,但很少会在家里当着他的面喝酒。
所以在记忆中,唐家根本就没有存放啤酒。
所以哪来的啤酒瓶盖?是案发之前,唐德礼从晚上饭局带回来的吗?
可是……
“黄爷爷,”
唐高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干涩,
“警方当时清理现场时,会连这种小东西都留下来吗?”
毕竟,从现场的状态来看,唐家连垃圾都被收走了,无关的物件都被按常理摆放整齐。
老校长沉默了几秒:“按理说……应该不会。现场勘查时,连一根头发丝都会被收走取证。”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凝重。
唐高飞站起身,开始更仔细地检查这个房间。
手电光从书桌移到书架,再到那张已经积满灰尘的床铺。
床上的被褥平铺而放,如今看上去像是一叠变质的豆皮,灰蒙蒙的也一片死气。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书桌右侧的抽屉上。
那个抽屉半开着,露出一道黑色的缝隙。
“我记得……”
唐高飞喃喃道,
“不对,这个抽屉应该是开着的吗?”
他走过去,用纸巾垫着伸手试图拉开抽屉。
但十二年的锈蚀让滑轨卡死了。老校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老式开塞露的小瓶,居然是一瓶润滑油,尝试滴进抽屉滑轨里一些。
“这是我润滑眼镜腿儿用的,随时备着,省了新眼镜的钱。”
老校长推了推脸上的老花镜解释道。
滴上润滑油,尝试抽拉了几下,最后唐高飞用力一拉,抽屉终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猛地被抽出来。
不知道该不该说意外,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张泛黄的纸张贴在抽屉底部。
唐高飞小心地取出来,在手电光下辨认,是几张卫校的课程表,还有一份未完成的教案提纲。
拿给老校长确认了,确实是唐德礼的笔记。
似乎抽屉里没什么特殊,但就在唐高飞准备合上抽屉时,手电光扫过抽屉内侧的木板,却那里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不是自然磨损的痕迹,而是某种尖锐物体反复刮擦留下的。
划痕组成一个模糊的图案,或者说是……几个歪斜的数字?
“3……1……7……”
唐高飞辨认着,
“后面好像还有,但看不清了。”
老校长也凑过来,眯起眼睛去看,
“会不会是电话号码?”
“不太像,毕竟也太短了。”
唐高飞的手指抚过那些划痕,脊背逐渐用上一股不自然的寒意,
这不像是有意写下的数字,更像是在极度痛苦或慌乱中,用指甲或者其他什么随身东西匆忙刻下的。
带着愈演愈烈的不安感,唐高飞直起身,再次环顾这个房间。
手电光在墙壁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书桌之上的墙面上。
那里挂着一个老式相框,相框很大,是能存储一家人很多照片的那种。
不过里面一直只有一张照片,是唐德礼跟唐高飞父子二人的合照。
这张照片是在当地一家商场前拍下的,那时候唐高飞刚刚被父亲带到这边来,父亲带着他痛痛快快的玩了一天,高兴的不得了。
相框的玻璃基本已经被灰尘覆盖,显得隐在玻璃之下的父子二人面孔都模糊起来。
唐高飞带着复杂的心情轻抚过父亲发灰的脸庞,竟然附着黏腻灰尘的玻璃上有一个细微的裂痕,从右上角斜着向下延伸,像一道闪电的形状。
因为灰尘太厚了,要不是摸过去,肉眼看是很难看出来的。
唐高飞心中一紧,顺着裂痕摸过去,又摸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
他赶紧踮起脚尖,努力凑近观察,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裂痕。
这个小孔,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击打过。
“黄爷爷,”他回头问道,“当年现场勘察报告里,提到过墙上的相框玻璃裂了吗?”
因为玻璃上附着的是那种黏腻的灰尘,唐高飞不是专业人士,分辨不出跟灰尘一同存在的裂缝与空洞是从前就有的,还是才出现不久的。
老校长努力回忆,
“出事之后,我只来过一趟,至于当时现场的照片我看过几张,但不记得有玻璃裂开的细节……”
“……也可能是当时没拍到?”
唐高飞退后两步,让手电光从不同角度照射玻璃。
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下,他看到了——玻璃表面有一些极其细微的、放射状的纹路,从小孔向外扩散。
这是弹孔吗?似乎有些太小了。
而且如果是枪击,小小的相框玻璃早就碎了。
“会不会是弹弓打得?”
老校长也摸了摸玻璃空洞,寻思着说,
“之前有一帮倒霉孩子的玩的那种细小钢珠弹弓,”
“他娘的给我家窗户玻璃打出的孔差不多就这样。”
唐高飞的心跳开始加速,即使是小弹弓造成的,这也是很重要的一项现场情况。
如果这是案发时留下的,为什么警方报告里完全没有提及?
如果这不是案发时留下的,又是谁后来进入这个房间,对着墙上的相框射击?
他再次看向那个抽屉里的划痕,那串模糊的数字什么含义?日期?房间号?还是某种代码?
“孩子,天不早了。”
老校长看了一眼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叹着气劝他,
“要不明天再来看?你奶奶还等着我们吃饭呢。”
老校长是看出了他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在侧面劝他。
唐高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中抽离出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用手电光最后一次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太多谜团的房间。
唐高飞用纸巾小心地把捡到的瓶盖包起来,之前放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为了不让老校长担心,妥协道,
“黄爷爷,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