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若筠心中猛然巨震。
她认识这两个人。
那青衣如玉的面孔,正是林玄鲸。
昔日清平学院的罪人,曾因为与战神殿真魔圣女有染而被薛心棠亲自定罪,后薛心棠在临死之前将其赦免,重新收入学院,此后便如影子一般活着。
而他牵着的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则是薛心棠的嫡孙女薛蕊。
在看到林玄鲸的一瞬间,管若筠忽然意识到,林玄鲸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了。
这位曾经是学院的第一天才,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未来接班人,在经历了镜湖一战之后,一夜之间被抹去了所有的存在感。从钱院长薛心棠死去的那一天开始,这个人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场合。
以至于不过短短几个月,许多人甚至忘了学院里还有这样一个曾经惊艳无比的人。
而现在,这个失去了存在感的昔日天才,居然在这样一个最不可能出现的时刻,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方才那一声大喝蕴含的玄气波动磅礴惊人,威压强横得不像话。
管若筠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林玄鲸的实力,何时变得如此之强?
院中其余人的心思几乎也是如此。
有人认出了林玄鲸,有人不认识。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和小女孩身上。
欧青城也认出林玄鲸。
他微微一怔,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但这种不安,他很快便压了下去。
“林玄鲸?你这个学院的罪人,带着薛院长的孙女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立刻离开。”
欧青城的语气极为不善。
虽然他的声音并不如何疾言厉色,但却字字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意和威胁。
林玄鲸看了欧青城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挑衅,也没有畏惧。
但恰恰是这种平静,让欧青城感觉到了一种极不舒服的东西。
仿佛他方才说的每一个字在林玄鲸心里就像是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欧长老急什么?”
林玄鲸的声音不疾不徐:“纵然我林玄鲸是学院的罪人,但薛蕊是薛院长的嫡孙女……她,有没有资格在这里说话?”
欧青城面色微变,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薛心棠!
这个名字在雪州武道界的分量太重了。
他活着的时候镇压雪州人族武道气运整整两百年,把清平学院带到了雪州人族武道第一的位置,在无数人心中的地位近乎武道神王。
这份威望不是几年十几年能消解的东西。
所以他的嫡孙女,也是清平学院的一份子,在这个场合,当然有资格开口。
但欧青城心中那丝不安却在这一刻放大了。
他不知道薛蕊要说什么,却本能地觉得她说出来的话对自己绝无好处。
而这时,薛蕊已经开口了。
“我爷爷从来没有在李轩院长身上留下过任何禁制。”、
小姑娘站在林玄鲸身侧,小手攥着林玄鲸的衣袖,仰起脸看着面前这一圈比自己高出太多的武人。
四周杀气凛冽,满院玄气余波未散,但这个小姑娘说话的声音很稳很清晰
“爷爷生前说过,李轩院长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杰出的天才。爷爷还说过,李轩院长的才华胜他数十数百倍,是雪州人族之中唯一能振兴清平学院的人。”
“爷爷说他选了李轩做院长,是绝对信任绝对放心的。”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哪怕爷爷已经去世了,他也绝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制衡一个他亲手选定的学院院长。”
小姑娘的话掷地有声。
语言逻辑简单而又顺畅,意思表达的非常清楚。
院子里的火光齐齐晃了一下。
那是因为所有人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凝滞了一拍。
薛蕊的这几句话所蕴含着的信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欧青城今夜发动叛乱的理由之中最有说服力也最核心的一条,便是李轩体内有薛心棠留下的禁制,李轩的院长之位来得不正。
可现在薛心棠的嫡孙女站在这片庭院之中,亲口否认了这件事情。
这意味着,欧青城今晚所做的一切,从法理根源上就站不住脚。
一双双眼睛看向欧青城。
欧青城的脸色在火把光芒中明灭不定。
沉默了两息之后,他冷冷一笑。
“哼。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懵懂无知,根本不知什么是正义,也不懂什么是魔道……呵呵,小孩子说的话,做不得数。”
说到这里,欧青城猛地转头,目光凶狠地盯住了林玄鲸。
“一定是你这个罪人,心思恶毒,暗中教唆薛蕊在这里说这些话,你果然和李轩这个魔族奸细是一起的。”
话音未落。
他欧青城身形一动,化作一道快如流光的闪电,直接向薛蕊掠去。
他要抢人。
只要把薛蕊攥在自己手里,她说了什么就都不重要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谁怀里,嘴就长在谁身上。
林玄鲸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下一瞬间,他也出手了。
轰!
两股强大的玄气光焰狠狠撞在了一起。
狂猛的冲击波将庭院中的青石砖掀起了一层细碎的石屑,古松的针叶如暴雨般簌簌而下。
欧青城本以为以自己巅峰武王的修为,拿下林玄鲸不过是举手之间,毕竟林玄鲸被定罪之后跟着薛蕊隐入暗处,这几个月来毫无存在感,他的修为能强到哪里去?
但下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欧青城这位清平学院的太上长老,巅峰武王级修为的老牌强者,在这一次正面碰撞中,竟然被震退了。
虽然只退了半步,但那已经说明了问题。
“什么?这林玄鲸的实力竟然是巅峰武王……”
人群中有人失声而呼。
“不止,也许更高,这年轻人的修为境界,似乎已经摸到半步武皇的门槛了。”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中同时涌起了震惊。
欧青城的面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事态正在脱离掌控的凝重。
“周城主,你我二人困住他!其余所有人,不惜代价,先杀李轩!”
在最短的时间里,欧青城做出了最正确最狠毒的判断。
他自己与周崇阳两人联手,爆发出最强的攻击,扑向林玄鲸。
与此同时。
三大散修、云在野、纪沉星等数位强者,如一群闻到了血腥味而发狂的鲨鱼,同时不顾一切地朝李七玄扑去。
管若筠等人的脸瞬间白了。
铁无颜大急。
“林公子,快,快带院长走!”
这位执法院院长浑身浴血,左肩的骨骼早已碎裂。
焚血丹催出的暗红光芒已从间歇的闪烁变成了持续燃烧的暗焰,黑甲之下不断渗出的血,已将半边身子的甲缝全部染透。
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每一个字都沉得如同千钧铁砧砸在石头上,仿佛能够溅起火星。
“各位同仁,为今之计,只要院长活着离开,恢复实力之后就能拨乱反正!”
“林公子,请带院长离开。”
“其他人,随我一起,挡住这些叛逆!”
铁无颜陷入狂暴。
剑罡暴烈的程度甚至比他全盛状态时更加可怖。
焚血丹在疯狂地燃烧他最后的力量。
而他显然已经有了舍身成仁的觉悟,根本不在乎这一战之后还能不能活。
与铁无颜心有灵犀的傅弘毅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将赤霄剑握得更紧,站在了铁无颜身后三步处。
但那有死无生的坚定,那疯狂燃烧的玄气,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死战。
管若筠的手在发抖。
刘丹的眼眶已经红了。
杨燕飞咬着唇,阔剑横在身前,和其余四个师兄弟站成一排。
五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个人有退缩的意思。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知道铁无颜说的“断后”是什么意思。
那是拿他们的命去填,拿他们的命去赌,拿他们的命去挡,去为李七玄的顺利离开换取哪怕几息的时间。
所有人都看出来,那道白衣身影已撑不了多久了。
但即便如此,铁无颜他们依然愿意燃烧自己的生命,为他换一条活命的可能。
然而……
林玄鲸没有带着李七玄离开的意思。
他优雅从容应对着欧青城与周崇阳的合击,轻轻地笑了笑。
那笑容在刀光剑影之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其实……不用如此绝望。”
“铁院长,局势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糟。”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却见林玄鲸的目光越过欧青城和周崇阳交织的疯狂进攻,落在了别院中央那道几乎油尽灯枯的白衣身影上。
“院长。”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一片刀剑相交的轰鸣中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差不多了吧?”
嗯?
院中绝大多数人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做差不多了?
然而下一瞬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恐怖无匹的强横能量波动,突然毫无征兆地以李七玄为中心爆发开来。
这股波动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速度急剧攀升。
如一座沉睡了万年的火山在刹那之间彻底爆发。
原本已经蜷缩着即将倒下的那道白衣身影,忽然之间挺立笔直。
李七玄缓缓抬头。
干瘪凹陷的面颊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松垮的衣袍重新被饱满的血肉撑开,深陷的眼眶之中那两点冷亮的光迅速扩散为一片温润如玉的清明。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短暂时间里,他就回到了巅峰状态。
月白色院长袍服猎猎而舞。
白衣胜雪,黑发如墨。
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屏住了。
站在李七玄一边的人,叛方的人,中立旁观的人……
每一个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庭院中央的白衣身影。
李轩,那个白衣如玉、英俊温润的清平学院新院长,他,他……
他复活了?
月光如霜。
皎皎银白。
李七玄完整地、完好地、从头到脚恢复如初地站在那里。
欧青城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不可能……”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得像一张被撕碎的纸。
李七玄看着他:“什么不可能?”
欧青城如遭梦魇。
李七玄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从他身上铺天盖地地爆发出来。
三大散修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不是被人用手按住,而是整座山压在了他们的肩膀上,经脉像被灌满了铁水一般沉重滞涩,连动一根手指都需要耗尽全身所有的力气。
云在野僵住了。
纪沉星僵住了。
周崇阳在围攻林玄鲸的半途中顿住了手上的攻势,面色剧变。
武王级的修为在这一刻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此时此刻,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受伤油尽灯枯的武皇。
而是一个完全恢复了全部实力的武皇级强者。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七玄看向林玄鲸。
林玄鲸笑了笑。
“我并没有发现什么。”
他温和微笑着道:“我只是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我所认识的那位李轩院长,绝不可能栽在这种幼稚的阴谋之下。”
李七玄微微一怔。
两个人隔着遍地的狼藉与未散的烟尘,四目相对。
林玄鲸的嘴角仍带着一丝微笑,那微笑很淡,却是恰到好处的坦荡和笃定。
他没有多解释什么,笑容已经说了太多。
李七玄看着那张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极诡异的感觉。
自从林玄鲸被斩断情丝之后到现在,他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不再是那个沉默到自己几乎会忘记其存在的影子,不再是那个在阴暗角落里消化着罪孽与孤独的漂泊者,而是……
而是一种具体用语言难以说清楚的感觉。
李七玄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他扭头又看向欧青城。
欧青城的面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
那种白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虚脱感,仿佛全身的血液在听到林玄鲸那句话之后就已经凉透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不可能的,你明明已经……”
他说到这里,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赶紧闭嘴。
“是啊,我明明已经服了你的天劫淬体丹,明明已经丹毒入体,明明已经快要毒发身亡,怎么突然之间,一点事都没有了?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李七玄替他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欧青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因为他确实想问这句话。
也因为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丹药的效果很好。说真的,它助我突破了武皇的另一个境界。我如今有这样的实力,还要感谢你那枚丹。”
李七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便饭一般的事。
欧青城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自己只是巅峰武王,从未踏入过武皇的境界,因此根本不知道那个境界到底有多强。
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倾尽全力的杀局被面前这个人当成了一场修炼,自己精心设计的毒刃被这个人反过来当成了突破的契机。
他,就像是一个小丑般卖力地表演了一夜。
李七玄看着他,目光中蕴含着嘲讽和毫不掩饰的怜悯。
那是对一个战败者的怜悯。
也是对一只井底之蛙的怜悯。
欧青城不想认输。
他的面如死灰,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他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刀山火海滚过,尸山血海踩过,经历过太多太多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从他在偏殿里接下那笔交易的时候就已经回不去了。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局势会突然从黎明之光退回到了漫漫暗夜。
“李,李院长,饶命……”
江枕石第一个开口求饶。
那张古朴的面孔上已没有了方才出手时的凌厉,只剩下一种灰败的惶恐。
“李院长,我错了。”
顾长歌的窄锋长剑垂在身侧,剑尖微微发颤,再无半分蛇行暗草的诡异。
“李院长明察!我们都是被欧青城逼迫的,是欧青城唆使我们的!”谢沧溟双掌之上的苍蓝色玄气早已无声散去,声音急促而嘶哑,像是生怕慢了一拍就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
三个人同时开口,三道求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互相争抢着绞缠着穿过庭院,在这方才还杀声震天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纪沉星面色惨变。
云在野背在身后的手攥得关节发白,指骨相互挤压着发出细微的格咯声。
他们知道自己麻烦大了。
今晚他们招惹的麻烦已经不是他们个人的事了。
下毒、围攻、借着叛乱的名义合谋击杀清平学院的院长……
他们已经图穷匕见。
可如今李轩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甚至比之前更强。
试问,整个雪州武道界有几个人能承担这种后果?
他们能吗?
不能。
他们背后的宗门能吗?
也不能。
星陨宗和太虚派,这两个屹立了千百年的九大门派,在今天夜里,被各自的长老拖进了一场代价惨重的杀局。
至于明心城周城主?
这位巅峰武王级强者,此时更是早已抖得如同筛糠。
火把的光芒静静燃烧,将满院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古松的针叶落满了青石砖。
石池中的冷月倒影重新聚拢成完整的一轮。
场中再也没有一个人动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待那个白衣如玉的男人做出最后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