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灼灼。
便是弥漫在苍穹之间的细碎沙粒,也无法阻挡阳光的照射,只可惜就算是沐浴在阳光之下,楚岳也不曾感知到半点温暖,相反浑身冰冷。
指关节因为过分用力,嘎吱嘎吱作响。
他的嘴唇,如同触电般抽搐着,痉挛着。
「你的未婚妻,现在是我的了。」
宋言的声音,如同梦魔一般不断在楚岳的耳边回荡,每一次回荡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戳在楚岳的心脏。
其实楚岳对於柳紫烟,要说真有什麽爱情,那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只是第一次见面而已————只是在这个年代,三书六聘都已经走了一半,双方甚至都已经见过面,按照这时候的习惯和风俗,那柳紫烟基本已经算是他的女人。
再加上柳紫烟身段,相貌,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又是出自古老世家,有这样一名妻子对楚岳来说也是很长脸的事情。然而现在,他的女人却是被宋言夺走,然後这样那样,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柳紫烟身上还有一寸乾净的地方吗?
每每於脑海中脑补出来某些画面,楚岳都郁闷的想要吐血。
他是不爱柳紫烟,但他绝对无法忍受属於自己的东西被他人夺走。
四周的视线,更是让楚岳愤怒。
四周的低语,更是让他心中充满怨毒。
恍惚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对自己的嘲弄,若隐若现间楚岳甚至有种感觉,就好像在其他所有人眼里,自己就是一个被抢走了妻子的可怜虫。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事情或许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像一阵风一样,传遍整个黄沙城,所有的百姓,所有的士兵都会知道他有多麽可怜,他有多麽可笑,所有人都会在背後闲言碎语————这样的场景只是想一想,几乎都快让楚岳疯掉。
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样的羞辱。
王八蛋。
你不是喜欢人妻,喜欢未亡人的吗?
难道这家伙就如此荤素不忌,在这宋言心中,未婚妻也是妻?
杀了宋言。
杀了宋言。
楚岳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杀意。
面皮抽搐着,楚岳死死盯着宋言离去的背影,强行忍耐着命令城墙上的士兵,乱箭将宋言射成刺蝟的冲动————他不能这样做,是他邀请宋言到阵前一叙的。
若是这时候下令射杀宋言,那他将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於所有人眼里,他都是背信弃义之徒,在军队当中威信将会荡然无存,倒不是说楚岳的道德准则有多高,纯粹是因为楚岳的野心极大,他不会任凭自己待在这漫天黄沙鸟不拉屎的地方,要不了多长时间他就要重新返回皇城,进入朝堂,他要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有这样的野心,他就不能允许自己身上存在任何污点。
於楚岳心中,女人很重要,然而权力和地位更加重要。
「传我军令。」
「擂鼓。」
「点燃狼烟。」
沙哑着声音,楚岳下达了命令。
城墙上守城士兵微微一愣,在有敌人攻城的时候,点狼烟,擂战鼓,的确是很正常的操作,但也要分时候的吧?东城墙之上到处都是精锐边军,宋言手中又没有攻城器械,在他们眼里那就是纯粹的活靶子,这种时候点狼烟,擂战鼓,唤援军,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了?
只是守城的将领看了看楚岳那阴沉如同锅底的脸色,很是识趣的将心中的问题压下,他有种感觉,若是自己反驳一句的话,这位皇城中过来的公子哥很有可能会情绪失控,然後一刀将自己攮死。
抿了抿唇,将领很老实的将命令传达下去。
没多长时间·————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音开始响起,声音就如同波纹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在黄沙城之中扩散。
伴随着战鼓之声,一簇浓郁的黑烟也冲天而起,随着狂风席卷,烟柱瞬间在半空中摇曳,溃散。
此刻,正是正午。
无论是军营中,还是街道上巡城兵卒,骤然听到沉闷的鼓声,一个个迅速变了脸色,顾不得思考太多,迅速将手中饭碗放下,吐出口中食物,以极快速度冲出房门,亦或是营帐,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东城门方向溃散的黑烟虽然模糊,却依旧倒影在他们的眼眶。
糟糕,东城门出事儿了。
没有任何犹豫,这些士兵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了反应,迅速握紧腰间武器,以极快速度冲着东城门奔去。没多长时间,东城墙之上兵卒的数量便多了将近三分之一。
与此同时,宋言也重新返回了军阵。
一挥手,两万兵卒迅速从中间裂开。
军阵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白色绸布,忽然间多出了一道道裂缝,而就在裂缝之中,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一门门红夷大炮也被推了出来。兵工坊那边虽然有五百门红夷大炮,但进攻区区黄沙城,倒是用不着调集那麽多重武器,五十门足以。
红夷大炮刚被推到阵前,立马便有火炮手,取出一枚枚手臂粗细的铁钉,更是有人手持铁锤,抡起浑圆,直接将红夷大炮死死的固定在地面。
「瞄准城门,城墙————」
宋言又是一道命令。
嘎吱嘎吱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五十门红夷大炮,森然於阵前调整仰角,炮身长逾三米,黝黑鋥亮,炮口粗如巨瓮,炮耳微仰,仔细看便会发现,几乎所有的炮膛,全都朝向城门,以及城门两侧城墙的地方。
集火破点。
这便是炮兵最新研发出来的一个战术。
红夷大炮虽然破坏力惊人,但面对高大厚实的城墙,尤其是黄沙城这种,用三合夯土外加上石条堆砌而成的巨城来说,一枚炮弹很难造成有效杀伤,而若是将众多炮弹集中在一片区域,便是纯粹的巨石也能给你炸成碎片。
宋言这边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楚岳的眼睛,虽然因为距离太远,看的不是很真切,却至少能看出,燕王军并没有冲击的意思,至於那一门门红夷大炮,楚岳完全不明白这东西究竟有啥用,莫非是新型的攻城槌,宋言难不成是准备利用这些东西撞开城门?
呵呵。
做梦。
黄沙城的城门,岂是那麽轻易就能被撞开的?
此时此刻,楚岳面上是略显癫狂的笑,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一看,宋言究竟还有什麽手段,能破开这一座六丈高的城墙————若是那宋言当真有神鬼莫测的手段能攻破城墙,他倒立吃屎————三斤。
燕王军阵中,某个身材异常高大,手持巨斧,等待冲锋的士兵猛地打了个喷嚏。
很快楚岳就摇了摇头,他可是读书人,怎能有这般污秽的想法?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都是被宋言那个粗鄙的武夫给影响了。
又看了看四周越来越多的兵卒,楚岳面上得意更甚,待到宋言攻城失败,便是他主动出击的时候了,没错,他不准备固守黄沙城,宋言都敢领兵消灭异族,这一个月来他可是一直都在翻来覆去的研读孙子兵法,难道还能比宋言差了不成?
再者说,黄沙城可是有五万守军的,除了北边防备匈奴留下五千精锐,其他两个城门各留数千策应,到那时四万余精兵一次性压出,定能将这一股燕王军全歼。
说不定,还能将宋言活捉。
该死的混蛋,居然敢染指他的未婚妻,若是捉住了林雪,定要在宋言面前狠狠折辱一番,也让宋言那混蛋品尝一下重要之人为人凌辱是什麽滋味。
楚岳心中转动着恶念,便在这时,隔着漫天风沙,远远的楚岳看到,宋言手中忽然多出一面鲜红令旗,旗帜高高举起。
这是准备进攻了吗?
「放!」
便在这时,宋言一声厉喝,令旗劈落,火绳骤燃。
滋滋啦啦的声音,如同勾魂夺命的魔音。
几息过後,但见炮口赤焰喷涌,声若天崩,炮弹裹挟烟云破空而去,弹丸以流星划过天际的威势,带着赤红的光芒,於半空中留下一道道猩红的弧线,朝向黄沙城的城墙坠落。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声音同样传到了楚岳还有众多守城士兵耳中。
那天崩地裂般的动静,霎时间将所有人全都吓了一跳,一个个面露惊惶,谁也不知这声音究竟是怎麽回事儿,难道说那宋言当真有引神雷降世的手段不成?
然而,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东西了。
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赤红铁丸已经裹挟着摧毁一切,碾碎一切,糜烂一切的威势,轰然砸中城墙。
刹那间,砖石爆裂。
夯土外包的砖墙应声炸开,碎石如雨溅射百步。六丈高的厚重城墙都在此刻摇晃不止,弹着处塌陷数尺,裂痕蛛网般蔓延伸展。城墙之上,守军身子也随之摇晃,楚岳更是一个没站稳,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双猩红的眼珠已然瞪大,目眦欲裂。
震耳欲聋的咆哮还在耳边荡漾。
刺鼻的硝烟气息,萦绕在鼻腔。
滚滚热浪更是肆意翻涌。
一时间,那张国字脸上满是惊骇莫名,於楚岳心中,此时此刻几乎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究竟是什麽力量?
那宋言,莫非当真会什麽仙术不成?
宛若雷霆降世,天崩地裂————直至这个时候,楚岳终於明白,原来那些递过来的情报,并不是撒谎。
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
五十门红夷大炮次第怒吼,炮弹集火同一墙段。巨响连绵如滚雷,烟尘蔽日。有炮弹砸在城门之上,饶是城门厚重,可炮弹爆炸之下也硬生生被撕开一块块缺口。
有炮弹坠落到城墙之上,落地後如怒兽奔突,所到之处人甲俱碎;轰然爆炸,周遭十数人迅速被冲击和火焰吞噬,弹片进射如密雨,十步内甲胄洞穿,残肢弥漫。
霎时间,凄厉惊恐的惨叫声开始在城墙上炸开。
黄沙城的边军可以说是楚国最精锐的力量之一,然而现在就是这些精锐兵卒,面对这种恐怖的,也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的时候,也是惊恐万分。
人命,在这一刻变得如同蝼蚁草芥一般,分文不值。与这难以理解的力量相比,就算是匈奴的铁骑,似是都变的不值一提。
更可怕的是这般恐怖的攻击,就像是永远没有尽头,抬眸望去,天空中一道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暴雨。震天动地的轰鸣,更是一声接着一声,血腥味,血肉烧焦的臭味,硝烟弥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只让这城墙之上,似是变成阴森地狱,让人作呕。
楚岳拼命的将自己的身子蜷缩墙角,面色苍白,身子抖个不停,便在这时,一个东西忽然飞了过来,啪的一声糊在楚岳脸上,这时候的楚岳已经完全被吓破了胆,当黏糊糊的触感传来,楚岳登时一阵尖叫,皇室宗亲,豪门公子的优雅和沉稳再也维持不住,手忙脚乱的将那东西从脸上扯了下来。
眼前,似是被蒙上了什麽东西,一片绯红。
再看手里的那东西,赫然是被炸碎的半边脸皮。
碎肉和红白的筋膜黏连在面皮上,伴随着冲击,轻轻摇晃。
一股怪异的味道钻进喉咙,楚岳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趴在墙角,呕的一声吐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一把抓住楚岳肩膀,纵身一跃,两道身影落在城墙内侧,显然这名亲兵是一名实力极强的武者,是楚岳身边最有实力的保镖。
刚刚离开城墙。
便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城门骤然破碎。
又过了三轮齐射,便是那六丈高的城墙也终於支撑到了极限,伴随着沉闷的声音,轰然坍塌,城墙愣生生被撕裂开一个三十丈的巨大缺口,砖木残骸与守军断肢混叠成丘,护城壕沟也被坠落的瓦砾填平。
瞧着这一幕画面,宋言面上泛起冷笑。
为何要撞开城门呢?炸碎不就行了?
为何要登上城墙呢?轰塌不就可以了?
不过宋言并未着急着进攻,这毕竟是汉人的城市,宋言不可能像在海西那般,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至於城墙内侧,楚岳面色铁青。
一刻钟。
真的不到一刻钟。
宋言便攻破了黄沙城。
曾经所说的话,曾经心中的想法,此时此刻就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的甩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倒立三斤屎这番话没有说出去,应是不至於被人逼着应誓。
城墙已经破碎。
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燕王大军的进攻。
黄沙城已经不可能守住了,宋言甚至不需要真个发动进攻,只要在城外,不断以那种奇怪的铁疙瘩轰击城内,要不了多长时间,整个黄沙城所有军民反抗的意志就会被彻底碾碎,宋言甚至不需要耗费一兵一卒的牺牲,就能轻而易举的接手黄沙城。
直至此时,楚岳终於明白,为何宋言能如此轻易的击败匈奴和海西蛮子。
莫说是那些茹毛饮血的蛮人,就算是楚国精兵,面对这样的力量也是那般屡弱。
楚岳的身子,都在忍不住发颤,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整个世界的战争格局————变了。
不行,必须要尽快将这消息告知皇城的那些人。
若是不能提前做好准备,宋言能一路推到楚国皇城。
该死。
一把拉住一个从城墙上跑下来的士兵,此刻的楚岳就像是一头发疯的雄狮:「去,传我军令,要求郭浔,不惜一切代价,拦住宋言。」
身边的亲卫,几乎全都被楚岳派了出去。
西城,北城,南门,军营————
所有地方,都有楚岳派出的传令兵,而传达的军令只有一条,那就是阻拦宋言,便是拼光所有人都无所谓。
在做出这样的安排之後,楚岳面色一沉:「撤。」
一声令下,楚岳协同身边数十名实力极强的武者,立马以最快速度冲向北门的方向。
虽是被吓破了胆子,但楚岳多少还算是有几分本事的,知道在撤退之前,先用边军拖住宋言的脚步————至於这些边军能活下来几个,会死多少人,楚岳便顾不上了。
不过只是一群泥腿子罢了,便是死光了,重新招募便是,楚国最不缺的便是这种寻常百姓。
与此同时。
原本准备在正午时分,离开地窖,吸引所有武者和巡城士兵注意,从而给十三亲兵寻找冲入军营机会的林雪,也被宋言的进攻打乱了计划。当剧烈的震颤顺着地面,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传到地窖的时候,整个地窖都在晃个不停,泥土碎石在头顶簌簌而落。
林雪几人,不得不从地窖中离开,再不离开很有可能会被活埋。
外面的声音极为嘈杂。
有惊恐的尖叫,有绝望的悲鸣,有杂乱的脚步,还有什麽东西倒塌的动静,更有那自始至终都不曾断绝的轰鸣————包括林雪在内,所有人都不清楚这究竟是什麽情况,仿佛一下子就天塌了,地陷了,黄沙城一片混乱了。
喉头微微蠕动了一下,林雪的嘴唇稍显苍白:「你们暂且不要动,我到门外去看看。
「」
一边说着,林雪一边行至门边,小手轻轻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
小脑袋探了出去。
下一瞬————
四目相对。
「楚岳————」
「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