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岳————」
「林雪?」
四目相对之下,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只是声音中所包含的感情却是截然不同。
林雪声音中明显带着一丝惊喜,她本是准备以自身性命作为诱饵,谁能想到居然会直接遇到楚岳,那只要将楚岳活捉,甚至是杀死,那整个黄沙城瞬间就会落入群龙无首的状态。就楚岳带来的那些人根本翻不起任何的风浪,她完全可以凭藉着手中那一份空白圣旨,顺利将永昌城接管。便是自己死了,也有郭浔来继承自己的意志。
至於楚岳为何会这般行色匆匆,面露惊恐,之前的地动山摇究竟是怎麽回事儿,已经顾不得那麽多了。
而楚岳的声音显然是有些惊慌,他怎地也没想到,自己追杀了那麽长时间的林雪居然会在这个紧要关头忽然出现在面前————
该死,若是之前林雪自动出现,楚岳绝对会很开心,可是现在这绝对是最糟糕的情况。
黄沙城的城墙已经坍塌。
宋言的大军随时都有可能进入城内。
明明之前还想着在捉住林雪之後,要如何在宋言面前折辱这个女人,好报复未婚妻被宋言横刀夺走之仇,然而现在心里却是完全没有半点这样的想法,楚岳很清楚,一旦在这里被林雪拖住,他将再也没有活命的机会。
这个可恶的贱人。
楚岳的面色在瞬息之间变幻了好几次,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你们几个,拖住她。」视线望向身边的几名高手,楚岳沉声说道。
被楚岳点名的几人面色变的有些阴沉,这是想要用自己几人的性命,给他拖延出活下去的机会吗?林雪这个女人有多凶残,他们可是见识过的。
不过,毕竟是收了钱的,有钱的雇主不少,但有钱又像楚岳这般慷慨的却是不多。
而且绝大多数江湖人都是极重颜面的,收了楚岳的钱就要护住楚岳的命,若是在这个时候逃之夭夭,那以後还如何在江湖上混,岂不遭人耻笑?更何况,他们几个都有八品实力,即便不是一个九品的对手,但拖住一段时间,还是很有可能的。
这样想着,几人便上前一步,挡在林雪面前。而楚岳,则是趁着这个机会,迅速和其他人继续冲着北城门的方向撤退,只要离开黄沙城,只要别被宋言捉住,那一切都还有机会。
眼看楚岳要跑林雪面色微变,下意识便想要拦截,而那六个武人却是再次将林雪挡下,这一下林雪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六个八品武者,就算是她想要短时间拿下,都是有些麻烦的。
「滚开,我的目标只有楚岳,暂时不想对其他人动手。」阴沉着声音,林雪喝道,长枪已经出现在掌心,这时候的林雪可没有多好的耐性。
眼看着短短时间,楚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一条狭窄的巷道,六名武人稍稍放心,其中一人面上甚至浮现出些许笑意,冲着林雪作揖行了一礼:「林将军,抱歉了。」
「收人钱财为人消灾,咱哥几个只是收钱办事,并无和林将军作对的意思。不如林雪将军在这里先休息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之後林雪将军想要做什麽,咱们兄弟绝不阻拦,如何?」
男子声音平缓,不亢不卑。
只要能拖住林雪一刻钟,那也算是完成了对楚岳的承诺,若是有这麽长时间,楚岳还不能逃出城去,那他当真是活该死掉了。他觉得,林雪应该不会拒绝这样的提议,双方可以说势均力敌,真要是厮杀,对谁都没有任何好处,只是耽搁一刻钟的时间,能换来自己六人不再相助楚岳,对林雪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人显然不知林雪现在的状态,寒毒已经越来越压制不住了,一旦寒毒爆发,她现在的情况未必能扛得住,或许会死————所以,她必须要在自己死掉之前,彻底解决楚岳这个麻烦。
正是如此,男人的声音听在林雪耳中就像是纯粹的噪音,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甚至让林雪愈发烦闷,就在滚开的要求被拒绝之後,林雪眸子陡然一寒,健美的双腿在这一刻爆发出空前强大的力量,脚下石板轰然碎裂,身子在反冲力的作用之下,如同一头雌豹,直扑面前的六个八品武者。
昭昭烈日之下,长枪散出森冷寒芒,如同蛟龙出海直逼一人胸前。
可恶。
这一幕,立马让这几人变了脸色,他们怎地也想不到林雪居然会如此疯癫,完全没有丝毫顾忌的悍然出手,而且上来就是一副拼尽全力,甚至是以命搏命的打法,那般威势任谁都不敢硬拦,几人身影瞬间散开,被林雪锁定那人更是脸色大变,身子蹬蹬蹬试图冲着侧面躲开。
然而林雪手中的枪头,就像是一条森冷毒蛇,锁定猎物之後绝不会轻易松口,无论这男子如何移动自己的身子,枪尖始终如影随形。
下一瞬。
噗嗤。
一股血箭自男子肩膀之上迸射而出。
肩头直接被贯穿一个血洞,随即林雪手一抖,浑厚的内力顺着枪身涌动过去,嗤的一声,男子的肩膀直接被撕裂,霎时间猩红血雨自半空中汩汩而落。
——客客冒男子身体接连後退,面色间煞白,喉咙中更是一阵凄厉惨叫,一整条胳膊被斩下,这般伤势非常恐怖,便是勉强保住性命,怕是一身实力也十不存一,然而这男子脸上甚至都来不及露出那种凶狠怨毒的表情,一枚弩箭噗嗤一声便钉了过来,精准命中脑壳。
却是林雪的干三亲卫。
头骨被穿透。
弩箭戳进大脑。
男人的身子瞬间僵直在原地,残破的身子还在神经性的抽搐着,几息过後噗通一声,屍体便倒在地上。唯有一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眼神中还有些不甘,似是没想到自己如此随意便没了性命。
剩下五人也是面门发黑,本以为六人联手,即便不是林雪对手,可至少拖延一段时间还是能够做到的,谁能想到上来就折损一人————总感觉,这林雪比当日埋伏她的时候,还要更加恐怖。这些人根本不明白,一个濒临死亡之人,绝对是最可怕的存在,这般时候,什麽事情都做的出来。
五人相视一眼,都能瞧见对方眼神中的凝重,下一秒甚至不需要林雪再次叱骂滚开,一个个双腿发力,身子腾空而起,五人朝向五个不同的方向,逃之夭夭。
别开玩笑了,楚岳给的银子虽然多,却还不至於让他们为了那点银钱丢掉性命————他们不是没尝试拦住林雪,可这拦不住,又有什麽法子?耻笑就耻笑吧,总比丢了命的好。
眼看着几人逃走,林雪稍稍松了口气,她刚刚其实也是拼了命的,她很清楚如果真是靠实力硬碰硬的厮杀,短时间想要解决这六人,根本不可能,唯有以雷霆手段,上来先消灭一人,只要这些人不是那种真的秉持道义之人,便有很大概率将对方逼退。
现在看来,她赌对了。
这些人果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在自身性命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雇主的性命根本不会过於在意。
身子当中,寒意躁动。
抿了抿唇,林雪再次将寒毒压下。
修长健美的双腿快速交错,如同一阵风,朝着楚岳等人消失的方向追逐过去。
狂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扑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然而林雪却仿佛什麽都未曾感受到,速度非但没有一丁点降低,甚至还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双清澈的眸子当中满是坚毅,仿佛能穿越建筑的层层阻隔,窥视到楚岳的背影。
终於,就在林雪快要逼近北城门的时候,楚岳的身影终於出现在面前。
下一秒,林雪口中陡然一声嘹亮的长啸。
身子忽然於地面上站定。
单手抓住长枪枪身,全身上下所有的力量,几乎全都在这一刻汇聚在这条胳膊之上。
狂暴的劲气如同锁链般缠绕着右臂,嗤嗤嗤的声音当中,袖子都给绞成碎片,雪白胳膊上细腻的皮肤下,甚至能清晰看到肌肉的曲线。
紧接着,随着右臂用力一甩。
长枪脱手而出。
嗡!
烈日之下,那银色的长枪似是变成了一道苍白的闪电。
楚岳也听到了林雪的声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然後就是脸色大变,刚想要加快脚步却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一道银色寒芒,赫然已经到了跟前。
与此同时,就在楚岳身旁两名实力最强的八品武者同时出手,长刀劈出,试图将这道银色流星给震飞出去。然而,当长刀劈砍在长枪上的瞬间,却是锵的一声爆响,两人只觉一股狂猛的距离如同海浪般涌了过来,手中长刀咔嚓一声折断。身子更是直接被震退好几步,体内气血翻腾,嘴巴里哇的一声喷出两口鲜血,面色萎靡。
而那长枪,也只是因此稍微改变了一点点角度。
下一瞬。
噗嗤。
枪头直接扎进了楚岳的肩膀。
连带着楚岳的身子,直接冲着後方飞了过去,随着又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音,钉在了城墙之上。
眼看着这一幕,众多武者脸色变了一下。
然後,很有默契的散开,有的通过城门,有的翻越城墙,总之一眨眼的功夫全都消失的乾乾净净。
这麽严重的伤势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就算是勉强能留下一条性命,可在伤口不断流血的情况下,那些经验老到的斥候很快就能寻到楚岳的位置,一旦被宋言大军循着血迹追杀上来,谁也别想活。
从楚岳聘请的这些武者来看,江湖人着实是有些靠不住的,靠他们挡一挡寻常刺杀,壮壮声势没什麽问题,但想要靠着这些人,抵挡真正的威胁,那只能说是想多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江湖上就没有那种重信义,重承诺的武者,只是这样的武者,很难为金钱收买。
在这之前,楚岳终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室宗亲,他无法接触到多少实力强大的武人,这些保镖也都是通过金风楼的渠道聘请的,而金风楼能联络到的江湖人是什麽模样,看看马如风也就知道了。
呼哧。
呼哧。
呼哧!
林雪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虽然身上寒意弥漫,可额头上还是沁出一层汗珠。出手只有两次,可每一次都是全力施为,对现在的林雪来说也是个不小的负担,她能感觉到身体当中的寒毒正在躁动。
已经快要到极限了,或许今天晚上,或许明日清晨,就会是寒毒彻底爆发的时候。林雪甚至已经能够想像这一次寒毒爆发的景象,将会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夸张。
那寒毒,将会远远超过她能承受的极限。
或许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和弟弟双修————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存在天地不容的禁忌。然而,就算她真能过了心里面这一关,眼下这样的情况,又能上哪儿去找宋言?
说起来,现如今宋言的存在,简直就像是一种专用的解毒丸。不仅仅是她,怕是整个素女阁所有师姐妹,想要安安稳稳度过余下的日子,都要依赖弟弟才行了。
心中胡乱的想着,林雪苦笑着摇了摇头,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冲着北边城门走去。
城门附近,还有不少守城士兵。
他们都被眼前这一幕给吓了一跳,原本是想要将楚岳给弄下来的,虽不喜楚岳,可不管怎麽说楚岳名义上还是将军,只是瞧见林雪的身影,这些兵卒顿时停下了脚步,一双双眸子里明显都闪烁出兴奋,狂热的光。
下一瞬,众多兵卒身体瞬间站得笔直:「见过将军。」
声如海浪。
虽说林雪已经卸任,但对於驻紮在黄沙城的士兵来说,林雪的地位永远都不会改变。
楚岳还在痛苦的闷哼着,身子挂在城墙上,如同一条要被风乾的虫,蠕动着。
血水顺着肩膀,噗哒噗哒的往下落。
脚下的地方,没多长时间便是一片血泊。
剧痛,让他面目扭曲,他失算了,他没有料到林雪居然会出现的这麽快,更没想到那些武者居然会跑的那麽乾脆————他奶奶的,他花了钱的,这群该死的泥腿子,他们就应该为自己卖命,他们怎能就这样跑了?
贱人。
贱人。
都是一群贱人。
士兵狂热又充满恭敬和敬畏的声音,更是让楚岳心中嫉妒,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啊。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虽然挂着一个将军的头衔,然而楚岳能很清楚的感觉到,这些边军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或许他们畏惧自己的权势,地位,身份,血统,但他们从未真正臣服,敬畏过自己。
他咧开嘴巴,血沫顺着唇角涌动,嘶声咆哮着:「你们在做什麽?上,都给我上,杀了她。」
「林雪是逆贼,她要造反。」
「还不快将她杀了,我以将军的身份命令。」
眼看着林雪越来越近,楚岳惊恐到极致,然而不管他如何咆哮,众多兵卒依旧是纹丝不动,恍惚中,只是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雕塑。若隐若现间,楚岳甚至能看到这些兵卒眼神里的嘲弄:将军?你算个屁的将军。
你能打遍军营无敌手吗?
你能带着兄弟们,获得一次又一次胜利吗?
「该死的,你们想造反不成?你们也是逆贼,你们给我等着,待到本公子到了皇城,定要请来圣旨,要将你们一个个全都砍头,我要诛你们九族————」许是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改变什麽,楚岳彻底陷入了一种癫狂,嚎叫个不停。
便在这时,林雪却是轻轻摆了摆手:「都回去吧,回到自己的位置。」
「城内的事情,我会想法子处理。」
楚岳声嘶力竭的嚎叫仿佛无人听到,林雪稍显孱弱的声音,却宛若金科玉律,众多士兵迅速返回了原本的位置,这种差别郁闷的楚岳快要吐血————好吧,他一直都在吐血,就没停过。
林雪已经走到了楚岳跟前,随意瞥了一眼楚岳,眼神冷漠,不带半点感情,单手抓住枪身,用力一拽。
啊啊啊啊————
又是一阵宛若杀猪一样凄惨的尖叫。
长枪从城墙上扒了下来。
楚岳的身子也跌落在地面,牵动伤口,楚岳什麽时候受到过这样的折磨,剧痛让他快要疯掉。
林雪懒得多说什麽,一手抓住楚岳的脚踝,就这样倒拖着楚岳的身子,渐渐离去。
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条长长猩红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