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地动,宋家军收不到信息,宁国公的通讯亦是中断了许久,得信比宋家军还滞后许多。
宋党与达旦人联手一事,宁国公早有七八分猜测,他也预料到这两拨人醉翁之意不在酒,都拿着抓捕他的名义做筏子,实际所图其实在京城。
达旦人虽然是宋党引进来的,但宋党可以倒打一耙,以达旦打进京城的名义逼宫护驾,迅速占领朝堂把持帝位,顺理成章让大魏从此成为宋家天下。
而达旦人也不是傻子,远道而来没有给人做嫁衣的道理,定然也对京城虎视眈眈,突袭京城的可能性极大。
为了避免这两种情况,宁国公便与两支队伍周旋,拖着时间迟迟不肯渡河,利用自己吊着他们,行缓兵之计。
但终究是出了变数。
林妩以一己之力搅得京城风云巨变,江南王不得不调回宋家军,达旦大军亦在崔逖的邀请下暗度陈仓。再后来京城地动,镇国军失去了与京城的联系,根本来不及收到宁氏一族已经逃出京城的消息,更不知宋家军与达旦均在地动中全军覆没。
通过村民的只言片语,镇国军唯能获取到一个关键信息:
宁国府危矣!
“爷,这可难办了……”探子为难道:“这万龙河上定然设了不少埋伏,咱们一拖再拖,不肯下水,这才堪堪保住。”
“今夜到村子里来搜索的,不过是两三千人,宋家军大部队恐怕还在河上,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可是若我们不渡河,宁国府那儿……”
一边是自身安危,宁国公是不但是镇国军的主心骨,亦是大魏的顶梁柱,万不能有一点闪失。
可另一边,是血脉相连的族人,而且多是老弱妇孺,若是连弱势的族人都护不住,身为一族之长,这个国公爷也当得太窝囊了……
不但探子,其他人也面有难色,沉默起来。
最后,是宁国公言简意赅的回应:
“别处登岸,趁夜……”
“渡河!”
意思是,这个村子为了包庇他们,已经承受太多。为避免宋家军再来找村子的麻烦,他们就另寻一处登岸,把敌人给引开好了。
而这之后,自然是不论河上埋伏重重,他们都得破釜沉舟,冲回京城了!
一颗颗头颅又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水波再次徐徐漾开。
他们在黑暗中有如水鬼巡河,泅水了一个时辰,直到离那个村庄很远后,先是有一拨人上了岸。
“哎呀!”某个要爬上岸的湿漉漉水鬼,突然骂了一句。
阴森渗人的气氛顿时消失无踪——
“你扯我脚脖子作甚!”他回过头对着水里骂:“差些儿呛水!”
“我呛着水了不要紧,这好不容易有宁氏族人的信儿,我可是身负重任要去追踪,耽误事儿了怎么办……”
水里头却又冒出来一个人,竟是方才的探子,往岸上人手里塞了个红布小包。
“别嚷嚷,我还不是为你好!”他低声道:“我觉着事情还是不大对,咱军中不兴声张这种事,但你我兄弟一场,我还是多叮嘱你几句。”
“今夜特殊,不比平时,行夜要万分小心。这是我出前,我奶给我缝的护身符,驱鬼辟邪,你带着保平安。”
“啊?”岸上的人懵了,推脱道:“你奶给的东西多贵重啊?我可不敢要。你等会儿要渡河了,可比我凶险多,还是你自己带着吧。”
“再说了,弄这些个神神鬼鬼的,你才先还没被骂够啊?小心让爷知道了……”
“你还别不信!”探子急了:“今个儿什么日子,你知道不?当年咱们打西南过,遇上的事你都忘了!”
“啊……”他的好兄弟这才想起来了。
今日,是冬至。
冬至乃一岁之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日子,亦是阳气最稀,阴气最盛时。在某些地区,则因为此时阴阳严重失衡,而好发一些鬼怪之事。比如,民风古怪、信仰浓郁的西南地区。
有一年的这个时候,这两位好友行至西南时与队伍失散,严重缺乏补给,夜里饥渴得睡不着觉,见着黑幕似的夜色底下,竟有一灯如豆在晃悠悠闪动,照出模模糊糊一队人,正一脚深一脚前地朝他们走过来。
兄弟俩大喜,奔上前正想讨口水喝,谁知抬头一看,和一双腐烂得眼球都没了,只剩两个腐肉黑洞的眼睛对上了……
“差些儿忘了!”岸上的人一阵后怕:“你提醒得是,今日是冬至,正该阴兵过境,可不敢随意走夜路!”
阴兵过境,听着玄乎,实则是往生之人趁冬至阴气大盛,借道赶路。
在某些深山地区,因着民俗原因,百姓尤其讲究人归故土,哪怕死在外边了,也要托人将尸身运回家乡,入土为安。因此,往来于这些地区的路上,便催生了赶尸人。
赶尸人赶尸,亦颇有章法,并非随性行事。
夏日太热尸身容易腐坏,不赶。等到冰天雪地的冬季,便挑了阴气最重的日子——冬至,赶尸人用竹竿将一具具尸体串起来,首尾将竹竿一抬,就能把所有尸体带上路。
只不过远远看起来,跟尸体会“走”了似的,渗人得慌。
而沿途家家户户,一则为避这鬼气森森,二则求孤魂勿扰,往往会烧香上供,整夜祭拜,将往生者好好送走。
此时若有那等愣头青不知事冲撞了过路阴兵,事情可就大了。轻则被鬼附身,数月不得安宁,重则患上大病,最终一命呜呼。
“这护身符你就带上吧!”探子不安地叮嘱:“记着,你是去寻宁氏族人下落的,旁的一概不管不理,别瞎看乱看!遇事屏住呼吸,切记莫要出声,莫要睁眼!”
岸上那人也是怕了,赶紧将护身符宝贝地收在怀中:
“大恩不言谢了,兄弟!”
然后才消失在了夜色中。
接着,岸上风吹草动,人影飘忽。待声息彻底远去,留在河中的另一批人才继续泅水,与夜色融为一体,如夜游的鱼在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