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四月廿四,宋州大营。
卯时正,天还没亮透,第三营已经在营门外列队完毕。
晨雾很浓,像一层灰色的纱幔,笼罩着整片平原,远处的树木和村庄都隐没在雾中,看不真切。
曹刘站在队伍的最前列,身後,沈七斤、何阿水、张大宝等队,依次排开,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旗杆时发出的「猎猎」声响,在寂静的清晨中格外清晰。
黑郎站在队伍前面,全身披挂,腰间挂着横刀,鞍边箭囊里插满了箭。
他没有做动员,只是简单地挥了一下手,说了一声:
「出发。」
话落,队伍便开始移动。
先是斥候队,然後是前队,再是中队,最後是後队。
这些新兵们有许多下意识回望一眼後面的大营。
营地里的火光、棚房依旧,在这一刻,又显得这般亲切。
……
早晨的风带着麦香,道旁有几名社民远远站着看。
他们看见大明军旗,便不敢靠近,只在偷偷伏在地上。
此时,二百多名第三营的武士,卷着甲胄,扛着包裹和步槊,踩着沉重的脚步行军。
这些装备在平日训练时都已经背惯了,可今日一出营,所有人都觉得背上压得更重了。
一路上也没人唱军歌,氛围就是这麽压抑。
队伍就这麽埋头走了半天,终於在午时走到了芒砀山大营。
此时这里的攻山部队已经在山外围紮下了一片营地,这会营地上空皆是袅袅炊烟。
黑郎带着队伍到了营地後,有军吏专门引着他们去了一片营地休息。
後面这军吏还特意吩咐了辎重,为黑郎他们营准备吃食,之後就带着黑郎去见大营的主将,前军左卫前都头郑怀忠。
他已经在等黑郎了。
郑怀忠和黑郎是旧识。
更准确些说,两人当年同在无前都里吃过一口锅里的饭,也在长安城下并肩入城。
只是後来郑怀忠立功被调走,而黑郎留在都内,现在人家是主力都的都头,而他黑郎一下成了新兵营的营将。
命歹!
……
黑郎跟着那军吏穿过营地,一路往中军大帐走。
芒砀山下的这片临时营地紮得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栅栏、壕沟、鹿角、望楼错落有致。
营帐沿着地势高低错落地排列着,这会正生火做饭。
中军大帐紮在营地最深处的一片高地上,帐前立着一面大旗,绦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郑」字。
帐门敞着,里面点着几盏油灯,把帐前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黑郎走到帐前,整了整身上的甲,然後对守帐的牙兵报了名号。
牙兵进去通报,很快便出来,道:「都头请吴营官进去。」
黑郎掀帘入帐。
帐内很宽敞,地上铺着一层乾草,草上又铺了一层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正中摆着一张矮案,一个穿着明光铠的中年汉子正坐在案後,低着头在看地图,听到脚步声,擡起头来,看了黑郎一眼,然後咧嘴笑了:
「黑郎,你来了。」
黑郎也笑了,拱了拱手:
「郑都头,好久不见。」
郑怀忠脸一变:
「少来这个。」
随後他起身拉黑郎入座,刚坐下,便问:
「你那营新兵到了?」
「到了,二百二十六人。」
「能用?」
黑郎摇头,实事求是道:
「金鼓队列没问题。」
郑怀忠听懂了,就是新兵都是样子货,杀不得人。
他便点头:
「新兵嘛,没见过血都这样。上头把你们调来,也不是叫你们做主攻的。」
说着,郑怀忠将刚刚看的地图推给黑郎,说道:
「我们也来了几天了,踏白差不多将芒砀山李的情况弄得差不多了。」
「贼人在山里三处落脚。」
「其主寨在老君庙一带,西边有个石洞,东边是乱松坡。」
「人数不多,估五百到七百,正经武士也有百人的,而且这夥人估计和朱温有关系。」
黑郎皱眉:
「朱温?」
郑怀忠压低声音:
郑怀忠点头道:
「十有八九。」
「我要是朱温我也这麽干,要是不在中原拖住咱们,他在关中就是等死。」
黑郎道:
「如果是这样,那你们主力都完全够了。」
「是够。」
郑怀忠看他一眼:
「所以你的人什麽打算?在外围?」
黑郎沉默片刻,道:
「外围也行,但给我一处口子,我拉队伍打个附近。」
郑怀忠皱眉:
「你想让新兵见血?」
「嗯。」
黑郎解释道:
「这一次机会很好,有主力掩护,他们压力小不少。」
「要是这样死练,後面北伐撞上李克用、朱温的精锐,那损失就大了。」
郑怀忠看了他半晌,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
「你是真操心了。」
黑郎没接这个话。
郑怀忠又想了一会,然後指着地图东南一处:
「这里,野狐凹。」
「我打算三日後,带主力卯时攻山。」
「到时候前军从南麓压上去,骑队绕西沟。」
「贼人若败,多半有两条路,一条往北钻深山,一条往东南走野狐凹,虽然北面更容易隐蔽,但东南这条路,也不能不防备。」
「而且那里地窄,两边有矮坡和荆棘,中间一条乾沟,最多能并行三四人。」
「真有贼军残兵过来,正适合你们伏击!」
黑郎毫不犹豫点头:
「行!那里就交给我们!」
这时候,郑怀忠又道:
「黑郎,我话说在前头。」
」新兵能见血是好事,但不能贪功。你那边只是堵口,遇到溃兵固然好,没有,那也不准随意移动,不要耽误整体布阵。」
黑郎点头:
「你放心吧,我做事你有什麽不放心的?」
郑怀忠笑了一下:
「我放心个屁,以往你抢功还少啊!」
黑郎难得没有回嘴,只看着挂都头肩章的袍泽,认真道:
「现在不一样了。」
郑怀忠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倒没再笑。
……
时间到了三日後,郑怀忠按照预定时间,直接投入三个营,向着芒砀山内发起猛攻。
而黑郎也带着二百多新兵抵达到了野狐凹伏击点。
此凹口位於两座小山包之间,地势低洼,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是一个天然的伏击点。
黑郎站在凹口处,擡头看了看地形,点了点头,对高岑说:
「就在这里。让兄弟们散开,躲在草丛里,没有命令,不许出声。」
高岑转身去安排,很快二百多人散开,隐入草丛和灌木丛中,等待入瓮之贼。
……
约莫半个时辰後,山南突然响起鼓声,紧接着是喊杀声。
那声音起初很远,随後越来越近,全都是人的哀嚎和怒骂声。
一些新兵们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从来没听过这种凄厉的声音。
沈七斤吓坏了,一直在咽口水,旁边的白承佑小声问道:
「这就打上了?」
没人理他。
不多时,山南方向冒起一点菸。
……
郑怀忠的主力推进得比想像中还顺利,芒砀山这夥贼寇也有七八百号人呢,可面对保义军的一千老军正面围剿,立刻显出乌合本色。
其外围据点先後被攻破,一些人想突围,直接被山内游荡的保义军骑士给冲出来砍翻在地。
到未时前,芒砀山盗贼的主寨已经被破,其大小匪首全被斩杀。
此时,郑怀忠移军至敌寨内,听军吏清点缴获。
最主要的就是此前被袭击掠走的那批军资,然後就是一封书信,是朱温厅子都那边的人写给贼首的。
郑怀忠大概看了一下条件,冷笑:
「这朱温到底是日暮西山了,连收买贼人都是这麽寒酸。」
这会,旁边军吏道:
「都头,有一支残贼往东南凹口跑了,要不要追击?」
郑怀忠摇头:
「不了,继续打扫战场,那点军功就给我那老兄弟了。」
「他也是惨啊!」
说完,郑怀忠嘿嘿一笑。
……
凹口两侧,第三营的新兵们忐忑地等待着。
直到中路那边的喊杀声愈发稀疏,这让这些新兵以为自己的第一阵就要在等待着度过时,山路上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然後是十几个,再然後是几十个。
那些人影穿着杂色的衣袍,拿着各色刀矛,还有很多直接都空着手,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出现在第三营新兵的眼前。
他们沿着山路,朝凹口的方向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慌不择路。
黑郎趴在凹口最高处的一块石头後面,仔细数了下人数,见只有五六十人,等这些人又跑近了些,看清了这些人的装备,这才猛地举旗,随後挥动。
身边,一声锣响。
埋伏在草丛里的新兵们,在听到锣声後,条件反射,猛地站了起来。
然後就是一阵密集的箭矢往山道攒射,等射得弓弩们手都不能擡了,这些新兵便在各自队将的带领下,端着步槊冲了下去,气势如虹。
曹刘冲在最前面。
他瞄准了一个拿着刀想要抵抗的残兵,一个箭步冲上去,手中的步槊猛地刺出,直取对方的胸口。
那个残兵想要格挡,但曹刘的动作太快了,槊尖在他格挡之前,就已经刺进了他的左肩,鲜血直喷。
那个残兵惨叫一声,手中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往下一栽。
曹刘拔出步槊,没有再看那个人,继续往前冲。
他身後,沈七斤也冲了上来,他端着步槊,刺向那地上的残兵,没想到那兵还能动,直接往边上一滚。
沈七斤的槊刺空了,整个人差点摔倒,但他稳住了身形,又刺了一矛,这一次刺中了那个残兵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但几乎是下意识的,沈七斤便已经收槊,在那残兵滚动用老时,一槊紮到那人的胸口,一击毙命。
……
整个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五六十个残兵,死的死,残得残,剩下的实际上,屎尿都拉了一地,这会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喊着「饶命」。
而第三营这边,竟一个没死,甚至连正经伤都没有。
因为是伏击残兵,功劳自然不能和主攻老军相比,可对新兵营来说,已经够让人兴奋了。
新兵们把每一具屍体拖出来,然後当着那些俘虏的面,便开始挨个将首级砍下,这都是要送到中军那边,由功曹核验记功的。
可这砍脑袋的活也不是各个能干的。
方才厮杀时,到处是嘶喊,槊来槊去,所有人都热血上涌,脑子里压根就是一片空白的,管他三七二十一,上去就是一槊。
可现在人已经死了,血也慢慢凉了下去,再看那些横在地上的屍体,脸上的惊惧、痛苦、狰狞全都呈现在眼前。
这下子,人到时候受不了了,砍头的刀就是剁不下去。
此时,沈七斤蹲在一具屍体旁边,握着一把锐利的割首刀,手抖得厉害。
其实这人就是他方才捅死的,致命伤就在胸口。
这会那屍体脑袋还歪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仍在看沈七斤。
沈七斤咽了几口唾沫,刀刃贴到屍体脖子上,迟迟下不去手。
旁边张大宝胆子好些,嘴上还嘟囔道:
「七斤,快点啊,後头还等着呢。」
可他自己刚砍了两下,也没砍断,刀锋反倒被骨头卡住,急得满头是汗,最後还是陈虎臣走过来,一把夺过他的短刀,骂了句:
「砍头都不会?」
说完,陈虎臣一脚踩住屍体肩膀,手起刀落,只用一刀就将首级割了下来。
那无头屍体「噗通」一声倒在张大宝的脚下,後者脸色发白,却还硬撑着笑:
「大哥,好手艺。」
陈虎臣瞥他一眼:
「多干点正事。」
「你拜十个大哥,比得上你手里的刀吗?」
话才说完,那边何阿水忽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连早晨吃的粟饭都吐在草里。
他这一吐,旁边又有两三个新兵跟着吐。
附近正在点首的高岑看得皱眉,刚要开骂,却被黑郎擡手拦住了。
黑郎看着这些新兵狼狈的样子,脸上倒没什麽鄙夷。
第一次见血,能站着已经不错了,尤其是还要亲手砍脑袋。
他们当年也是不敢的,只是後面手上砍得多了,慢慢也就麻木了,也就不把命当命了。
他只将曹刘喊了过来,吩咐道:
「让各队排好,首级割好後就堆在一起,等功曹过来核验。」
曹刘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喊道:
「各队清点!只割死贼,不许动俘,不许抢功!」
「谁方才刺杀,谁的队将画押,队里再有两人作证!」
……
不多时,中军那边派来的功曹和军吏也到了。
那功曹是个瘦削文吏,骑着一匹矮马,身後跟着四个提竹牌、背木箱的小吏。
他们下马之後,也不管这满地血腥,只先铺开一张毡布,把笔墨、朱砂、木牌、绳索全摆出来,然後一具具验看。
大明军中记功,规矩颇细。
首级要验,伤口要验,缴获要验,俘虏也要分开登记。
若是乱杀百姓冒功,直接斩首示众;若是两人争一功,便由队将、营将、旁证一起说明,功曹不当场决断,只先记为疑功,回营後再审。
今日第三营打的是伏击,敌人又是芒砀山败下来的残贼,倒没什麽百姓混在里面,所以功曹验得很快。
「一首。」
「弩创两处,槊创一处,曹刘队,合功。」
「一首。胸口槊创,沈七斤主杀,旁证何阿水、张大宝。」
「一首。喉中弩矢,弩手白承佑,记半功。」
「……」
白承佑听到自己名字,先是一愣,随後整张脸都亮了,连忙举手:
「是我射的,是我射的!我就说我那一箭中了!」
高岑在旁边骂道:
「闭嘴!功曹没聋。」
白承佑赶紧缩回去,可嘴角却怎麽都压不住。
几个俘虏跪在地上,看着这些军吏一笔笔记功,脸色惨白,有人一直磕头,说自己只是被裹挟来的,并非真贼。
黑郎没理他们,只让人先捆了,送到郑怀忠那边审。
死的可以砍首记功,活的却不能随便杀,这是大明的军法。
……
等首级验完,又开始清点缴获。
这些残贼身上没什麽好东西,就只有一些散钱、散银,成色也不好。
但这些东西再烂也被军吏一样样登记,随後按军中规矩分成三份。
三分之一上交中军,三分之一留作第三营营中钱库,最後三分之一,则按今日出战人数均分。
当然,真正分到每个人手里,也不是什麽大钱,了不得就是几十文了。
可这种分配方式却是这些新兵第一次体验,尤其是他们第一次品尝到了,用刀挣钱!
而因为钱不多,黑郎直接做主,将这些缴获挨个分了下去。
那张大宝捧着那几十文,翻来覆去看,笑得牙都露出来:
「娘,大宝也晓得给家里挣钱了。」
何阿水脸色还白着,却也把钱小心塞进怀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数了一遍。
一边数一边乐。
黑郎看着队伍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点头,然後走到这些新兵面前,说道:
「今日你们运气好。」
众人一下安静下来。
黑郎扫过一张张又兴奋又疲惫的脸,继续道:
「遇到的是败下来的残贼,人数比你们少,还被你们给伏击了!」
「所以你们一个没死,连重伤都没有。」
「这不是你们真有什麽实力,是主力部队在前头已经把硬仗打完了。」
不过,这一次黑郎却也鼓励道:
「不过,这一次,你们能听锣起身,按令出战,战则有力,止则有序。」
「说明这段时间的训练你们没有白费!」
「你们已经不是乌合之众了!」
「回营後,每队加肉一斤。」
听到最後一句,队伍里终於压不住了,顿时欢呼起来。
高岑也笑骂道:
「笑什麽?回去照样操练!」
「你们今日吓尿裤子的,当我不知道?回去自己洗乾净,别叫老子再闻见。」
这下众人笑得更快活了!
……
不久後,郑怀忠也亲自带人过来看了一眼。
他也见到了第三营的战果,颇为意外,对黑郎道:
「行啊,你这兵练得不赖!」
黑郎笑道:
「我还能不晓得,这你有意放功劳给咱。」
「总之多余的话不说,後面有空,我们不醉不归!」
郑怀忠笑道:
「知道就好。」
「这酒你肯定要跑不了的!」
说完,郑怀忠看向第三营那些还在偷偷看首级的新兵,声音低了些:
「这边事了了,你也带着部队回营吧。」
「这兵还是要继续练的,初战胜捷固然可喜,可也不尽然是好的。」
黑郎了然。
……
申时末,第三营开始回营。
夕阳已经斜到西边,芒砀山的山影拖得很长,晚霞落在平原上,把麦田照成一片发亮的金绿。
数日前来时没人唱歌,回去时却不一样了。
先是张大宝在後队哼了几句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曲,很快白承佑跟着接上,随後几队人都跟着乱唱,调子七歪八扭,却越唱越响。
大夥开始一路吹嘘,说自己下午的作战中如何如何英勇了得。
而走在前面的黑郎一路听着麾下的兴奋快乐,脸上也带着笑,可心里却绝没有任何轻快。
因为今日这场战事太顺了,几乎是直接把军功喂到他们嘴边一样。
这种胜利当然有好处,提振士气,让部队熟悉战场。
可坏处更大。
人第一次上阵就赢得这麽轻松,最容易生出一种错觉,以为战场也不过如此,以为敌人不过如此,以为自己已经有水平了。
黑郎以前在傅彤身边作唢呐手时,就听傅彤说过一番话:
「这赌钱啊,才开始就赢,最容易最後输得倾家荡产。」
而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可黑郎晓得也没用的,他就算说什麽戒骄戒躁,那也是耳旁风的。
只有等这些新兵哪一日真正被敌人打疼了,才晓得真实的战场是什麽样的!
那黑郎作为营官,能做什麽呢?
就是回营之後先将战事复盘一下,再继续往死里练。
只有战时多流汗,到了那一日打硬仗时,才能少死点人。
而只有这支部队挺过去了,这才算是打出来了!
想到这里,黑郎忍不住看了一眼队伍後面。
夕阳之下,那些年轻脸庞汗津津、脏兮兮的,却一个个生龙活虎,毫无畏惧!
珍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