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入内堂後,见蒋德、卢景安二人诚惶诚恐要从软凳上站起,他直接摆手:
「行了,都坐下吧。」
等二人又坐了三分之一软凳,赵怀安直接看向二人,问道:
「谁是蒋德。」
二人中,一个稍微胖乎乎的一个中年官吏站了出来,列在堂下,下拜:
「回陛下,臣是。」
赵怀安点了点头,忽然问道:
「你要去岳州做刺史,对岳州情况了解吗?」
蒋德显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立刻道:
「回陛下,臣来京候选前,曾在吏部借阅岳州近五年的户籍、田册、仓簿和水利图,所以对岳州的情况稍有了解。」
「岳州治所在巴陵,北扼长江,南临洞庭,湘、资、沅、澧诸水皆汇於湖中,又从城陵矶入江。」
「其地多湖田,盛产稻米、鱼虾、菱藕与苇席,也是荆州、鄂州、潭州三路往来的水陆要冲。」
赵怀安嘟了下嘴,眼皮一擡,又问:
「这些纸面上的东西,算不得了解。」
「朕问的是,你对岳州现在的情形了解多少?」
只这一句话,蒋德额上顿时冒出了一层汗。
他努力平复着第一次见天颜的紧张,咽了咽口水,谨慎回道:
「回陛下,岳州在册四万三千七百余户,但按照户部鱼鳞册显示,去岁实际完纳夏秋二税的,只有三万一千二百余户。」
「少了一万多户,去了哪里?」
「回陛下,这个臣不知。」
赵怀安点了点头,倒是实事求是,便稍稍坐直了一些,又问道:
「岳州几个县?」
「目前辖巴陵、华容、湘阴、沅江、昌江五县,州治巴陵。」
「哪一个最难治?」
「华容。」
「怎麽说。」
「回陛下,巴陵是州治,又有驻军、转运院,州幕,所以好治。」
「而华容夹在长江与洞庭之间,华容夹在长江与洞庭之间,自乱以来,此地多流民杂居,过往豪族又多在湖边筑圩占田,地情复杂,所以难治。」
「哦,这些你如何晓得?」
蒋德老实回道:
「臣是江陵人,有亲朋在岳州,平日书信往来,多有了解,後来臣得吏部铨选,得知要去岳州任事,便让亲朋再次细说了地方情况,是以有些了解。」
赵怀安点头,那一旁陪同引见的吏部侍郎洪晏实,说道:
「这个回答你觉得如何。」
洪晏实笑道:
「陛下,吏部用人一直谨记陛下所言『实事求是』,蒋刺史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臣觉得岳州交给蒋德无忧。」
听到这话,一旁的蒋德诚惶诚恐,不敢相信吏部侍郎会这般给自己做政治担保。
赵怀安也很意外,不过他也晓得洪晏实为人也向来如此,就是敢任事,敢担责,於是,他转头重新看向蒋德:
「那你到了岳州,第一件事做什麽?」
蒋德答道:
「清查户籍。」
赵怀安想了下,却摇头:
「这事不急,你到岳州後,第一件事要先治理洞庭水,拓宽与长江的联系。」
「你知道朝廷将要北伐,所以对於地方来说,支持北伐粮秣物资是第一要务。」
「岳州是江湖交汇之地,也是北运粮道上的一处大站。你上任以後,朝廷多半还要从岳州调船、调粮、调夫。」
「所以到任後,要先清官仓,再查义仓,对於硕鼠,该杀的杀,该抓的抓。」
「之後,在农忙之前,召集河工和州内力社,疏浚洞庭到长江的水道。」
蒋德忙不叠点头,等赵怀安说完,下拜:
「臣谨记。」
赵怀安点头:
「岳州就交给你了,为朕好好治此地。」
蒋德赶忙跪下叩首:
「臣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先别急着谢。」
赵怀安摆手:
「都是这麽说的,但朕要你们肝脑干啥!朕给你一个建议,到了地方後,想要了解地方,就自己下去多走走,把巴陵、华容、湘阴都走个遍。」
「有冤情要办,有不法要惩,总之,要多折腾,不折腾,怎麽让岳州变成大明的岳州?」
「这里面的道理,你可懂得?」
蒋德点头,他能在吴藩到大明时代,一直做到刺史,自然不是傻子,很明白陛下说的是什麽,於是他回道:
「臣明白。」
赵怀安点头:
「嗯,你也不用太紧张,心里有朕,心里有百姓,把朕的事当事,把百姓的事当事,那就错不到哪里去!」
「臣谨记!」
「行吧。後日吏部给你发官凭,五日内离京。」
蒋德再次下拜,起身退到一旁。
赵怀安这才看向还坐在软凳上的另一个人。
卢景安的身形比蒋德清瘦许多,年纪大约三十七八,穿一身青色官袍。
方才赵怀安问蒋德时,他一直低头听着,双手放在膝上,除了换过一次坐姿,几乎没有别的动作。
「你就是卢景安?」
卢景安立刻起身下拜:
「回陛下,臣是。」
「起来说话。」
「谢陛下。」
赵怀安直接问:
「知道为何派你去泗州临淮做事吗?」
卢景安道:
「臣大概知道。」
「说来听听。」
「临淮位於汴水入淮之处,也是江南钱粮北上的一道关口。如今朝廷准备北伐,从江东、江西、淮南运往徐州、汴州的粮秣,大多都要经过临淮。」
「臣过去四年一直在来安任县令,曾主持整修县仓,也数次协助转运司调粮,所以吏部将臣调去临淮,应该是要臣协助北运。」
赵怀安点了点头:
「只说对了一半。」
「临淮是粮道要地,所以要一个懂钱粮、能做事的人,这当然不错。但大明能办事的多了,为何偏偏是你?」
卢景安思索片刻:
「臣不知。」
赵怀安闻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洪晏实:
「你来说。」
洪晏实翻开手里的铨选册,笑道:
「陛下,卢景安在来安四年,前两年考中,後两年考上。」
「他任内清过一次县仓,将帐上的四万七千石粮,清成了实有三万一千石,查出仓吏、斗子、粮商上下勾连,拿陈粮充新粮,再把新粮转卖的积弊。」
「最後,涉案的县吏、仓吏抓了十九人,追回粮食八千余石,另有七千余石已经追不回来。」
「後面,他又将来安城外的官仓分为新陈两仓,入仓粮食先验乾湿,再以三年为期轮换。」
「另外,他还将仓口的斗斛统一改过一次,防止大斗进、小斗出。」
赵怀安问卢景安:
「什麽叫大斗进、小斗出?」
卢景安答道:
「百姓缴粮时,仓吏用大斗收,一斗能多收一两升;官府放粮时,则改用小斗,一斗又少给一两升。」
「如此一进一出,仓吏不用改一个帐目,每年就能凭空多出几千石粮。」
「这些粮,一部分留在仓中填补亏空,更多的则卖给了粮商,供小吏分润。」
赵怀安道:
「你把斗斛统一,便没人牟利了?」
「不是。」
有蒋德珠玉在前,卢景安也实话实说:
「臣後来发现,斗斛只是最容易看见的一处。」
「即便斗斛大小一致,仓吏仍可在验粮时压低百姓粮色,说粮食受潮、有虫,要多纳几升;出粮时又可擡高粮色,说官仓发的都是精粮,所以要折耗。」
「若这些都禁了,他们还可以在过秤、装袋、车脚、仓栈上想办法。」
「所以臣後来没有再只盯着斗,而是将收粮的吏、验粮的吏、记帐的吏分开,又让县中社老轮流在仓门旁看着。」
「之後,臣又在县衙前放了一大瓮,凡是有不满想上告者,可以直接投书瓮内。」
赵怀安闻言,眼中多了丝探寻:
「这有用?」
卢景安道:
「臣不知。」
「因为百姓多不识字,就算有冤情,也要找人来写。」
「而且这种多密举,臣下的一些僚佐也说,这破坏衙署正常规制。」
「但臣是这样想的,写归写,臣有事没事看看,又何妨?就算是一些恶意中伤,只要臣是持正的,又能如何?」
赵怀安不以为然,但对於卢景安的说法也没有批评,便道:
「嗯,你这份敢任事,是朕所看重的。」
「这一次你去临淮,情况要比来安复杂十倍、百倍,到时候,转运院、漕仓、军仓,还有水军和往来各都督府的押运队。」
「所以朕後面要说的,你估计也就晓得了。」
「没错,朕就是让你去看着,到底是偷朕的钱,偷大明的钱的!」
「在明有御史,在制有审计,但这些都是外面看着的,而你在临淮,就是里面参与的,所以你帮朕看着,朕更放心。」
这一句「朕更放心」,直接让老大也不小的卢景安激动涕零,持笏道:
「臣万死不辞。」
「你先别急着表态。」
赵怀安就这样站在上头,看着下面的卢景安,说了这样一番话:
「朕在这金陵送出去了很多官,这些官各个都说要做好官,要做清官。」
「朕也是相信,当时他们站在朕面前,是真要如此的。」
「可这官场啊!朕了解的,不是你有个态度有个操守就能做好的。」
「同僚倾轧、泼脏水,拉下水,你不爱钱,你家人也不爱?不爱钱,爱不爱名?」
「总有一块能拿捏你!」
「到时候,一边是一起升官发财,一边是朕这个天高皇帝远,甚至几年见不到,也不晓得从朕这边能不能得到什麽,这忠心就算有,日子长了不也断了?」
「到後面想想,朕一日得见多少官,一年得见多少人?每人都许一遍,最後又能记得几个?」
赵怀安这边说着,卢景安汗都下来了,连忙道:
「陛下,臣绝不类此辈不忠不孝!」
赵怀安摆摆手,然後指了指自己案几旁的一面小屏风,对卢景安道:
「去看看。」
卢景安吓得不行,深拜:
「臣不敢!」
赵怀安摇了摇头,然後让赵六将那一页屏风搬下来,之後就这样摆在卢景安的面前。
「卢卿……」
他又对站着的蒋德道:
「蒋卿,你也一并上去看看。」
蒋德连忙上前,并与卢景安一并诚惶诚恐地趴在屏风上看,只见上面写了十来人的名字,二人压根不敢多看,只敢看第一个字的姓,之後按图索骥,果然就见到了他们二人的名字。
这一刻,你说二人内心不兴奋激动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实际上只算是大明系统的微末小官,都没见过陛下,可陛下竟然就从他们在位办的事,就记下了他们的名字,还放在内堂的屏风上,这是什麽心情?
可更让他们感觉恐怖的,则是这十几个名字上,赫然有三四个是用朱批划掉的,这什麽意思?想想就是不寒而栗!
果然,那边赵怀安就淡淡道:
「都说天高皇帝远,朕看未必嘛,还有句话也说了,站得高看得远嘛!」
「你们做的,朕其实都看得见!」
「只是朕用人,待人,也不因一二事就定性了,而是有些事办了能加分,有些是做了,就减分,而有些事搞不好啊,直接就是一把清光了。」
「所以你们在地方做的再小,朕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上面的这些,都是和你们一样,超过八十分的好官!」
「但那些划了红批的,可惜了,他们没能把住原则。」
「至於怎麽堕落的,你们以後也会遇到的,到时就晓得了!」
「朕只想说,做好官不容易的,要与你身边所有人为敌,但做好官的收益也是你们想不到的!」
「毕竟你们觉得真要论升官发财,是朕能给你们的多,还是那些贪官污吏?」
蒋德、卢景安二人连忙下拜:
「我等必为国家和陛下,鞠躬尽瘁!」
赵怀安摆摆手:
「下去吧,且做事!朕都会看见的!」
「这一次北伐,你们一个控後方,一个把枢纽,都是关键!」
「朕不想到了前线了,忽然听到你二人让朕失望了。」
蒋德、卢景安伏在地上,不敢见隆颜,最後退下。
……
见过这两个外放官後,赵怀安喝了口茶,继续办下面事。
有一点实际上赵怀安也没说错,那就是同样的话,他一天至少要对十来个外放官这麽说。
他也并不在乎这些官是不是能把持原则,因为某种程度上,当他建立了稳定的人才培养梯队和选拔後,大明就不缺做官的。
所以,做官犯了原则错误的,就是直接下,他也不会对这些官员有什麽期待,因为他不作期待,只看筛选。
能在层层诱惑和官场斗争中走到他面前的,自然就是合格了!
喝完水,赵怀安就处理了一件,刑部送来的一件死刑覆核。
案子发生在江西袁州。
一名佃户因欠租,被庄头带人上门拿牛。双方争执时,佃户持柴刀砍死庄头,又砍伤一名随从。
袁州地方衙署依斗杀律判绞,刑部覆核後认为事实清楚,拟准。
可都察院御史在阅卷时发现,庄头上门拿牛那日,带了八名持棍家丁,还先打伤了佃户的父亲。
州县最初验伤时,只写「微伤」,後来老人却在十七日後死了。
这便让案子完全变了模样。
如果佃户是因抗租主动杀人,自当偿命;可若庄头持械闯入民宅,先殴其父,佃户情急反击,便可能算事出有因。
更麻烦的是,老人到底是不是因那顿殴打而死,仵作没有剖验,只在屍格上写了「旧疾发作」。
刑部侍郎何惟道入殿後,把原卷与御史驳议一并放在案上。
赵怀安翻了片刻,问道:
「袁州为何没重验?」
何惟道道:
「当地刺史说屍体已经下葬,家属又不愿开棺。」
「家属为什麽不愿?」
「卷中没写。」
「那就是没问。」
赵怀安将案卷合上:
「发回重审。」
「开棺与否,先征家属意愿。若不愿,不得强开。但当日见过老人伤势的医者、邻里、家丁,全要重新讯问。」
「还有,那八名家丁为何持棍入户,庄头是否有权直接拿牛,也要查。」
何惟道问道:
「死刑暂缓?」
「当然暂缓。」
「人头砍下来,还能再长回来?」
赵怀安说完後,又看了一眼案卷上的朱印:
「州县第一次审案时,是带倾向的,先定罪人,再找证据!」
「所以上级覆核就要反过来去查,要看这人是不是冤的!这样再看一遍卷宗,如此一正一反,天下也是要少不少冤案的!」
「而且不要嫌麻烦和教条,这是功德无量的事!」
何惟道持笏应下。
……
而到了申时,轮到军务。
兵部尚书袁袭、度支使吴玄章、转运使董光第,以及中军都督王进、右军都督郭从云先後入内堂。
赵怀安先问目前中原粮运。
董光第道:
「六月以来,江淮又往中中原运了一批粮,共一百三十七万石。」
「其中六十万石入徐州,四十二万石入汴州,余下分送南阳、宋州、宿州各仓。」
「眼下最大的问题不是无粮,而是船不够。」
「汴水几处水浅,大船过不去,只能在泗州、徐州两次换装。每换一次,便要多用脚夫、车马,还会有损耗。」
赵怀安问道:
「损耗多少?」
「帐上报的是十成损三分。」
旁边王瑰今日没有入殿,但已上报了一份审计表。
赵怀安拿起来看了一眼:
「审计司说,徐州北仓实损五分,汴州东仓有两批粮损了八分。」
董光第道:
「汴州那两批遇过雨,麻袋浸水,霉了不少。」
「负责押运的人呢?」
「已经停职查办。」
赵怀安摇头道:
「先不要急着找人顶罪。」
「老天下雨不是押运官能管的。若是仓棚不够、油毡不足,便查转运司;若是明明有棚不用,才查押运。」
「现在北伐未动,粮路便损成这样。真到了二十万大军一起北上,每日人吃马嚼,那真是金山银海也吃吃穷。」
吴玄章道:
「所以度支的意思,是在徐州、汴州以北再设三级兵站。」
「每三十里一站,小站只存十日粮,大站可存一月。这样大军推进後,不必所有粮都从徐州直接送到军前。」
郭从云接道:
「兵站还要驻军。」
「每站至少一个营,另要烽铺、骑哨。」
「若全线铺开,光守兵站就要一万多人。」
赵怀安听着这些,直接下令:
「就按过去一样,设三级兵站!」
「小站不必都驻一个整营,依地势、远近分等。靠近州城者,可由地方厢军与民壮守;真正处在前线的,再由大都督府派兵。」
说完兵站,袁袭又呈上北面军情。
魏博近来向郓州增兵,已知有骑兵两千余,步军六千。
成德也在南部州县调粮,河东的军马也在大规模调动,正从上党地区南下河阳附近。
以上种种都表明,以河东军为主的北地诸藩,要率先在大明北伐前,先发动一场大战!
此时,赵怀安一边听这些都迟滞了十日多的军报,一边看军图上的郓州与兖州。
两地距离太近了,他只能做出事後的安排,更多的还是相信前线的周德兴和傅彤的判断。
而且驻紮在徐州、兖州一线的军马,有三万,完全有这个实力应对!
於是,赵怀安直接下令:
「给兖州周德兴、傅彤传令。」
「魏博若小股越境,能赶则赶,不要轻易追过汶水。」
「若敌军大举南下,右军可临机迎战,不必再等御前旨意。」
张龟年在旁边提醒道:
「陛下,这等於将开战之权交给右军。」
赵怀安道:
「形势如此。」
「我为何说北伐没有预表,就是在这!」
「多一日,我大明就积攒一日实力,所以时间在我们这!」
「可要是敌人不给我们这个时间,那也无妨!他们敢动,就要他们命!」
殿中诸将齐齐嘿然。
随後,中书舍人将这段口谕记下,拟成军令。兵部核对措辞,政事堂副署,再由驿骑以翎羽加急递送兖州。
兖州距离金陵是一千二百里,而马递最快也就是四百里,如此也要三日才到。
而三日後,汶水那边会是什麽样?赵怀安根本一点不能控制。
所以,这场战争其实从一开始,也并不掌握在他的手里。
……
军议结束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殿内众人坐了几个时辰,人人後背都被汗水浸湿,冰鉴换过三次,送进来的冰块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王进、郭从云退下後,还要到山下都督府值房继续议兵,袁袭则回兵部签发前线各军的调令。
赵怀安却不能立刻休息,因为还有不少事等着他。
光案上摆着的,还有江陵夏水、成都盐井和黔中土部承袭三件事。
江陵夏水不大,地方已有预案,只需准许动用常平仓籴本修堤。
成都盐井则是井軲辘断裂,死了十三名井工。
地方盐司把事情写成「工徒操作不谨」,工部却附了一份匠人供词,说设施年久失修,早该更换,只因盐司不愿出钱才一直拖着。
赵怀安看完,把成都盐司使停职,又命川中各井自查所用绳索、辘轳与木架,不使得类似事发生。
这些事政事堂都已经拟好了,赵怀安直接写了两个阅,就定了。
至於黔中土部承袭,是一名老部主死後,长子与侄子争位。
礼部主张按嫡长承袭,兵部却说侄子在当地更得人心,又统领部兵多年,若强行扶长子,可能生乱。
政事堂那边没有一刀切。
而是建议当地宣慰司先召集部中长老议定,让嫡长继承,让侄子入讲武学堂。
赵怀安看完政事堂的批示,对刚刚忙完进来的张龟年道:
「就按这个办,不过不要急着改土归流。」
「黔中才归附不久,地方风俗、田土、部族关系,我们都没摸清。现在派一个县令过去,连他们说什麽都听不懂,最後还是只能依靠土部做事。」
「还是按照我此前说的北伐对待诸部的思路办。」
「这代让他们认大明律法,让子弟入学,等两代、三代以後,再谈编为州县。」
……
酉时,赵怀安终於离开内堂。
然後见从宫中赶来定省的太子。
自赵怀安住在清凉山的日子,他有意让太子在宫中磨链政务,毕竟後面他北伐了,太子是要在後方主持大局的。
太子来了後,先去见了母亲裴皇後,便觐赵怀安。
赵怀安见太子气色不错,眉宇间也有了定气,暗自满意,便又问了几句今日所学和上午处理了何政务。
太子回答都非常妥帖,这让赵怀安越发满意了,於是便留在清凉山吃晚膳。
倒也是有了一段父子濡沫!虽然谈不上父慈子孝那麽尽善尽美,但在天家中,绝对是真有父子情的了。
……
天越发深了,就在戌时,金陵城中开始宵禁。
各坊门依次关闭,巡城金吾敲着梆子走过街巷。
秦淮河上的灯火却没有全灭,几处昼夜做工的军器坊还在开炉,码头也有一批北运粮船趁夜装货。
皇城西侧的政事堂同样灯火未熄。
大明中枢自立国以後便设夜值。
每日由一名左右丞相或参知政事领值,六部、三司各留一名郎中,通政司、兵部、中书省则整夜有人。
寻常公文夜里到了,只登记封存,次日再办;若是红翎急递、重大灾情或军情,则可以立即鸣铃开堂。
值夜宰相先验勘合,确定不是伪报,再视轻重决定是否连夜去清凉山汇报陛下。
今日值夜的还是张龟年。
他白日随赵怀安在清凉山议事,傍晚下山後,只回政事堂後院换了身衣服,吃了两张饼,便继续坐值。
与此同时,清凉行宫也渐渐安静下来。
亥时,赵怀安还在寝殿看今日最後几份文书。
其中一份是黑衣社送来的河东密报,说李克用麾下几名大将反对夏日发大兵南下,另一份则是广州舶司的番货清册,长得足有几十页。
赵怀安看到第十三页,眼睛已经开始发涩,他乾脆把清册合上,对值夜女官道:
「明日让王瑰看。」
女官提醒道:
「这本就是审计司送来请陛下御览的。」
赵怀安沉默了一下:
「那也明日再看。」
他到底不是铁人。
从寅时起床到现在,见了几十名官员,议了十来件事,过了上百事,再看这些字,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尚寝局女官服侍赵怀安洗漱,就留在殿内休息。
政务其间,赵怀安是一般不翻牌子的,精力不够。
於是,亥末,寝殿灯火熄去大半。
劳累了一天的赵怀安躺下後,很快便睡着了。
这一天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
山下金陵,子时刚过,一匹快马冲进皇城西门。
马身全是汗,四蹄都在打颤,骑士到了通政司门前,几乎是从鞍上摔下来,怀里却还死死红漆匣子,嘶喊:
「兖州急报!」
「六百里加急!」
通政司值夜官闻声出来,先看骑士腰牌,再验匣子封泥。
封泥上正是右军大都督府印,值夜官不敢耽搁,立刻敲响铜铃。
铃声一响,政事堂、兵部、中书省值房同时亮灯。
张龟年披衣,连鞋子都没穿,狂奔赶到通政司,立刻阅览加急军报。
他看了一遍後,脸色大变,又在灯下看了第二遍。
兵部值夜郎中见他脸色变了,低声问道:
「右相,出了何事?」
张龟年直接大喊:
「备马。」
「本相要上清凉山。」
从皇城到清凉行宫,夜路并不好走。
由二十八名皇宫羽林军骑士举火把头前引路,张龟年一路出宫,皆以政事堂牌子开路,直奔清凉山。
夜风扑面而来,山道上又湿又滑。
张龟年年纪也不轻了,骑到一半时,大腿内侧已被马鞍磨得生疼,却始终没有减速。
清凉行宫外门听到马蹄声,先举火喝问。
「政事堂右丞相张龟年!」
「兖州六百里急报,求见陛下!」
门内很快响起一阵脚步。
今天换班到山下的赵六脸色大急,直奔张龟年处,扶着他下来後,急问:
「何事这般匆忙?」
张龟年是谨慎性子,纵然是赵六面前,也只是摇头:
「快,带我上山见陛下!」
於是赵六不敢再问,意识到这一定是出了天大事了,於是急忙带着张龟年上山。
而那边,消息先传到了寝殿,此时赵怀安睡下还不到一个时辰。
值夜女官不敢直接推门,只隔着帘子轻声唤道:
「陛下。」
没有回应。
她咽了下口水,又提高一点声音:
「陛下,政事堂张相公有兖州急报,正在殿外候见。」
而几乎是「兖州」二字一出口,里面立刻有了动静。
赵怀安睁开眼,几乎是从床榻上飞跃起身,不等女官取正式衣冠,只披上一件薄袍,趿着鞋便走进外殿。
殿中灯火刚刚点起。
张龟年已在,额头、鬓角全是汗,见到赵怀安的当面,直接压着激动、紧张、不安的复杂,正道:
「陛下,兖州战事爆发。」
「魏博主动入境,已与傅彤部接战了,我军首战大胜,歼敌三千!」
赵怀安愣了下,脑子里几乎是一瞬百思,最後落在口里就是一句:
「即刻下山回宫!」
「召诸公卿入宫议事!」
张龟年抿着嘴,深深一拜: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