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七月二十三,扬州水面。
御军自昨日离开金陵後,数百艘船又分了先後次序,一字排开,前後相继数十里。
船队一旦进入江面,江面宽阔,顺流直下瓜州。
此时又正值东南风盛,前队各船张起满帆,船尾仍用长橹掌舵,借着江流,一路行得极快;後队那些装满甲械、粮米的船只吃水太深,不敢将帆张足,只能跟着水师哨船留下的红旗慢慢往前。
饶是如此,只一日也过了真州,越来越靠近瓜州了。
赵怀安所乘的龙骧御舰在中军靠前,船头、船尾各有两艘牙舰护卫。
张龟年、赵君泰、洪晏实等随驾公卿都上了行营官船,一应文书、印信、舆图、奏疏皆有羽林郎日夜看守。
船队起初还算齐整,过了真州以後便渐渐被拉长。
到了日暮,最前面的哨船已经能看见瓜洲灯火,最後一批粮船却还在龙潭以西。
赵怀安也没有催,毕竟水路行军已经算是非常快的了,但缺点也是在这,船队之间得拉得极长,因为太靠近了,很容易就发生碰撞。
对此,赵怀安随即再次强调,各船以军旗灯号为准,前後相隔不得少於五十丈,抵达瓜洲者不许擅自入邗沟,就在江面抛锚等候。
这一夜,长江上灯火绵延数十里。
赵怀安只在船舱里睡了两个多时辰。
龙骧御舰是五牙巨舰,船舱已经很大了,可木板经过白日暴晒,到了夜间仍往外透着热气,而船窗又不敢完全敞开,外面的蚊虫密密麻麻,如黑旋风一样围着灯火不停飞转。
更让赵怀安烦躁的,是江水拍击船板的闷响一阵一阵,真是又燥又闷。
到後半夜,赵怀安索性披衣起身,走上後甲板。
两岸一片黑漆漆,只有远处瓜洲渡口亮着一团昏黄灯火。
船队上的火把和桅灯铺在水面,时隐时现,有时一眼望去像是满江星辰,有时又被船帆遮得只剩几处光点。
值守的御军水军都督周本见皇帝出来,正要出声,赵怀安抬手让他不必惊动旁人。
「後部辎重到了多少?」
「回陛下,两个时辰前报来,已经到了七成。剩下的多是粮船,水师分了快船回去引路。」
「都停在哪里?」
「在船队下风,离御船二十里。」
赵怀安往下游看了看,果然看见远处有一片灯火,随着水面缓缓起伏。
「明日进运河,让船队依次前进。」
周本叉手领命。
……
乾元二年,七月二十四日,瓜洲。
黎明前,最後一批粮船终於赶到瓜洲。
天色稍亮,水师哨船便先入邗沟探水,沿岸纤夫也在扬州转运司吏员带领下赶到。
等第一轮水程旗升起,前队依次收起江帆,改用短帆与船桨,缓缓驶入运河。
长江水阔,数百艘船还能左右错开;邗沟却窄了许多,越往江都方向,河道越发拥挤。
往南来的商船、盐船、渔船早已奉扬州刺史府之命停靠两岸,让出中间水道。
可船队实在太长,前面的御营战船已经接近江都城南,後面仍有船只没有完全离开瓜洲。
沿河百姓从清早便站在堤岸上观看。
有人扛着孩子,有人提着装满瓜果的竹篮,还有人在自家船头插了一面日月小旗。
等看见龙骧御舰主桅上的御前龙纛,沿岸先是一阵喧譁,随後便有人下拜,更多的人跟着跪了下去。
赵怀安站在船楼前,高兴地向两岸百姓招手,他是晓得老百姓是爱看热闹,吃瓜的。
即便是北伐,在这些扬州人眼里,也都是只是一件乐事。
……
辰时末,龙骧御舰御船终於抵达江都南津。
扬州刺史李德诚、扬州转运使骆知祥与州中大小官员已经在码头等了两个多时辰。
南津外临时搭起十几座木栈桥,栈桥旁边堆满麻袋、草束、木箱和成捆的长槊。
数千名仓夫、船工、纤夫分列在各自旗号下面,远处还有一排排刚从州县征来的浅底漕船,船舷新刷了红漆编号。
龙骧御舰还没完全靠稳,李德诚便带着众官登上栈桥,跪迎御驾。
赵怀安下船後没有往刺史府去,先看了一眼码头,笑道:
「都起来吧。」
「朕今日不是来扬州巡幸,也就不进城受宴。把转运册拿来,就在这里说。」
李德诚显然早有准备,立刻让人在左右支起帷幔,不使得闲杂人等看见。
随後就是,扬州转运使骆知祥捧来各册籍,都是记录粮、船、夫役以及此後扬州需要转装的物资数量。
「回陛下,扬州现有官仓粮三十七万六千余石,其中十万石是本州与楚州常平、赈济所用;八万石已经奉调运往徐州,尚余十九万余石可供北伐。」
「另外,转运仓有去年转运而来的粮米八十七万石。」
「另有豆料十一万石,盐一百七十余万斤,腌鱼、干肉共二十四万斤,粗布七万九千匹,生熟铁二十八万斤。」
「这些还不包括沿途各县正在送来的数目。」
赵怀安翻了翻粮册,先问道:
「扬州今年夏税收了多少?」
骆知祥答道:
「回陛下,今岁年景丰稔,夏租粟实征五万四千二百余石,多是麦粟。另有调绢、麻布两万三千余匹。」
「各县尚有未尽数解到的夏租,待全部归集,还可再得数千石麦粟。」
赵怀安点头,夏税一般收钱多,收粮少,而扬州能收五万石,不愧是大明第一富州。
此时的扬州经过五六年的积累,早已从当年高骈内乱中走出,如今在册人口有五万四千余户。
虽尚未追及天宝全盛七万七千户的顶峰,但随着扬州在大明内部的体量和重要性越来越大,这里吸引来了大量人口。
成片的旷野荒田被开垦,江都、高邮、六合诸县烟火复盛,市井舟楫往来不绝。
城中坊市也一片繁华,四方商贾、漕船汇聚南津码头,淮南财赋大半仰仗於此。
而这离不开大明在海贸上的顶层设计,以及自杜琮、李德诚两任扬州刺史的治理功劳。
对此,赵怀安看着李德诚,笑道:
「李卿,干得不错,此时的扬州不比我昔日所见风采差啊!」
李德诚连忙躬身,谦逊回道:
「这都是杜公之功。」
「杜公当年治扬州,先平盐盗,再清漕仓,又重新丈量江都、高邮一带荒田,才有今日局面。」
「臣接手扬州以後,不过是遵循旧规,不敢轻易更张。」
赵怀安笑着摇头:
「为政不是非要弄出一个前人没有的新花样,才算功劳。」
「前人定下的好规矩,你能守得住,能继续办下去,这就是功。」
「况且扬州这些年添了多少户,垦了多少田,商税、漕运增了多少,帐册上都写得清清楚楚,你也不必全推给杜琮。」
「总之好好干,你大有可为!」
李德诚诚惶诚恐,躬身道:
「臣谢陛下勉励。」
说完,赵怀安看向码头,见数不清的船夫、力夫在忙碌转运,便问:
「户口虽日渐繁息,可丁壮亦多被徵调。」
赵怀安轻声开口,转向身侧李德诚:
「北伐调发如此之重,州县民间,尚能支撑否?」
李德诚神色凝重,躬身回话:
「回陛下,积蓄上可支撑,扬州连年劝课农桑,田亩渐广,仓廪有蓄,尚可支应。」
「可是民力却难,现在是农忙时节,百姓需抢收早稻,抢栽晚稻,一旦耽搁,就影响来年全州生计。」
「尤其此次北伐经过扬州的,不只御军这一批。」
「此前王大都督、郭大都督,扬州前後动用船夫、仓夫、纤夫近三万人次。」
「若全从乡里按户徵发,江都、高邮一带今年秋粮便要大受影响。」
赵怀安问道:
「那这一次,你们是怎麽弄的?」
李德诚看向骆知祥,後者立即答道:
「回陛下,扬州转运司原有船夫、仓夫六千余人,都是常年吃漕粮、做转运的。」
「後面又从城中码头、盐场、船行与各商号雇募了一万一千余人。」
「真正由江都、高邮、六合诸县按户征来的夫役,目前有七千八百余人。」
「这些乡夫都是三日一轮,做满三日便放归乡里,再由下一批替换。」
「另外,凡家中正在抢收、抢栽,或家中只有一个成年男丁者,皆可向里正报免。」
「如此虽然花费大些,却不耽误农时。」
赵怀安听完,没有立即说好,而是问道:
「报免之後,空出来的差额由谁补?」
骆知祥答道:
「由各县重新摊派。」
赵怀安皱起眉头:
「那不还是落到别的百姓头上?」
骆知祥一时语塞。
赵怀安摇头:
「这种免役看着仁厚,实际只是把甲户的担子卸下来,重新压到乙户身上。」
「最後能找里正说上话的、家里有人在县衙做事的,全都免了;真正老实无门路的,一户出两次、三次。」
「这种事,朕在还是淮西一布衣时,就见得太多了。」
李德诚连忙道:
「陛下,臣已令各县将免役户姓名、免役缘由全部张榜,不许里正私下更换。」
「这几日州中也派了巡吏下去查,若一社中免役过多,便要重新核验。」
「只是北伐转运需要的人太多,州中又不能不补齐夫役,所以……」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
事情的难处就在这里。
朝廷可以下一道爱惜民力的诏书,要求不扰农时、不许滥派,可码头上的粮食总得有人扛,船总得有人拉,战马也总得有人照看。
不能征这个,便得征另一个;不从乡里找人,便只能花更多的钱从城中雇工。
可现在各处都缺人,哪都重要,哪都耽搁不了,而人还是那些人,你说怎麽办?
那只能紧着最重要的事了,什麽?不就是陛下北伐的事!
赵怀安也沉默了下,晓得自己刚刚那番话是有点不体谅下面办事的了。
於是思索片刻,赵怀安又道:
「後续北上的大军,主要就是朕这一部。」
「等御军通过江都,扬州转运压力便会减小一些。」
「之後就将雇佣的乡夫遣散回去务农,州府要按市价,补足人家的路费和工钱。」
「而码头、船场、盐场有愿意做短工的,便招过来。城中那些没有营生的流民,也可以雇佣。」
「後续经扬州的物资转运,有个万人就差不多了。」
骆知祥却轻声道:
「陛下,现在码头的工钱已经涨到一日六十文,都按这个价补足,那花销会不会过大。」
赵怀安抬眼看了一眼骆知祥,问道:
「骆卿没有去金陵大学堂上过财计课?我们做朝廷的,不要怕花钱,反而要多花钱!」
骆知祥愣了一下,惭愧道:
「回陛下,此前吏部让臣去进修,後面朝廷准备北伐,扬州是转运枢纽,是以就耽搁了。」
赵怀安恍然,随後道:
「嗯,这就难怪了。」
「一般来说,你们转运官,向来是考核少花钱,有没有按时完成转运。」
「同样一桩差事,别人用八千贯办成,你用五千贯办成,那就是好的。」
「所以久之,你们自然把少花钱当成了第一等的本事。」
骆知祥疑惑,解释道:
「陛下,臣以为,北伐军费浩繁,处处都要用钱,能节省一文,国库便能多留一文,也不至落了饥荒!」
赵怀安摇头:
「这话单独拿出来,当然没错。」
赵怀安道:
「可在朝廷这边,却不是这样算的。」
「朕问你,这七千八百名乡夫,若一人做三日,按每日六十文算,一共要多少钱?」
骆知祥心中稍稍一算:
「合一千四百零四贯。」
「再加饭食、路费,也不到两千贯。」
「那他们不拿这两千贯,朝廷是不是就真省下了两千贯?」
「这……」
骆知祥想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赵怀安便自己接了下去:
「当然不是。」
「他们离家三日,早稻没人收,晚稻没人栽,家里女人、老人便要多做三日;若忙不过来,还得花钱雇人,或者眼睁睁看着稻子烂在田里。」
「到最後,朝廷帐上确实少支了一千多贯的支出,可百姓损失了多少?」
「所以这帐就没消失,只是从朝廷头上转到了百姓头上!」
说到这里,赵怀安直接道:
「说白了,徭役就是一种税。」
「征一个人做三日工,与从他家里收走一百八十文,本质上没什麽区别。只是一个看得见,一个要算一算。」
「而且这种税最不公平。」
「家中有十个长工的大户,出一个人不痛不痒;家里只有一对夫妻的农户,丈夫被拉来扛三日粮,田里的活便可能全耽误。」
「同样出一个丁,对大户来说只是一根毛,对小户却可能是半条命。」
骆知祥当然明白这些,只是他觉得,百姓承担了一部分成本,那国家也能轻松一点。
可他不晓得,所谓百姓承担的成本,最後都会以另外的形式落在朝廷头上的。
……
此时,赵怀安看着码头上来往不绝的仓夫,继续道:
「再说朝廷花钱,那不叫花钱,那叫创造更多的钱!」
「朝廷给一个仓夫一百八十文,这个仓夫拿钱回去,他要不要买盐?要不要买油?家里孩子缺一双鞋,他要不要买鞋?」
「他拿钱到市上买盐,卖盐的商人得了钱,又会去买粮、买布,或者雇人运货。」
「做鞋的匠人收了钱,也要买皮、买线、买米养家。」
「这样一笔钱从国库出来,先到乡夫手里,又到商人、匠人、农户手里,在扬州市面上转上一圈。」
「而只要他们做买卖,朝廷就能收到商税;只要农户没有耽误农时,秋後便能收到田税。」
「如此,朝廷花了钱,却慢慢以税赋的形式回来更多!」
「可若朝廷不肯给这一千贯,百姓没钱买盐、买布,商人少做生意,匠人也少一份活。」
「最後朝廷眼前是省了,後头的钱反而少了。」
说着,赵怀安指着那滔滔运河,再次解释:
「其实这钱就和水一样。」
「放在国库里不动,只是一潭死水。流出去,过手的地方越多,这水就会越多!」
「而朝廷就是从这水流中截一段,汇回国库,後面再继续放水,如此才能周而复始。」
骆知祥若有所思:
「所以陛下才说,朝廷不要怕花钱。」
「对,但朕说的是不要怕花钱,不是让地方胡乱花钱。」
赵怀安立刻补了一句:
「这两件事,差得远了。」
「钱花在老百姓身上,换来的是财富,这叫有用之费。」
「而地方衙门出入奢华,摆酒设宴,花出去最後只流向少部分人,那叫糜费。」
「前者花得越多越好,後者是一文都不该花。」
赵怀安对骆知祥勉励道:
「你在扬州多年转运,成绩我都看在眼里,而这一次北伐结束,你肯定是要上三司的。」
「到那时候,你眼里就不是一地一任,而是整个天下的统计。」
说着,赵怀安有意考较骆知祥,又问:
「你作为扬州转运,当晓得,我大军很多後勤还有军转以及轻工订单,都是交由各商社、力社,你可晓得原因?」
骆知祥到底是真正的聪明人,他很快就从所谓大格局中悟出了陛下的意思,斟酌回道:
「陛下是想以利生利,使北伐为大明的北伐,而不是陛下的北伐!」
赵怀安眼睛一亮,站起身拍了拍骆知祥,笑道:
「很好,你能做个计相!」
「哈哈!」
说完,赵怀安没有继续坐在帷幔里,走向了热闹喧沸的南津码头。
身後一众文武以及扬州官员连忙跟上,而锦衣社和羽林郎们早已先期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