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北伐令发出的第九日。
这一日,中军各卫自午後起封闭营门,装载着各项物资的车队沿着宫城到码头,一路不绝。
赵怀安却在酉时放下所有军报,去了慈庆宫。
马太後早已叫人摆好饭桌,裴皇後、东贵妃、西贵妃、熹妃、德妃都在。
楚王赵承嗣、太子赵承业、越王赵承祚、蜀王赵承佑、五郎赵承礼与安乐公主等皇子公主依次坐下。
赵怀泰、赵怀德、赵怀宝三个亲弟也带着妻儿来了,连马保宗也被她从五军大都督府叫了回来。
「你明日又不随军,少在那边装忙。」
马太後见兄长来迟,劈头便训了一句:
「外甥出远门,你这个当舅的连顿饭都不肯陪?」
马保宗被妹妹当着满屋小辈训斥,晓得妹妹现在火气旺,不敢有任何辩驳,只能赔笑:
「大都府在点城门守兵,实在走不开。」
「少你半个时辰,事情就办不成了?」
「办得成,办得成。」
众人都笑起来。
没一会赵怀安就回来了,於是便让女官开席。
因为都是马太後整治的,所以多是一些金陵人家送行时吃的饭菜。
清蒸鲥鱼、白切盐鸭、炖得酥烂的牛肋肉、炒藕片、菱角、茭白、两盘青菜,还有马太後亲自叫人擀的汤饼。
马太後先给赵怀安盛了一碗汤饼,面汤上卧着两个煮得半熟的鸡子,心疼道:
「都做皇帝了,还是要带兵打仗!」
说着,她又往儿子碗中夹了一块牛肋肉,晓得他爱吃:
「你这一辈子,便是不能过得安生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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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怀安耸耸肩,吃了块肉,嘟哝道:
「娘,这话说的,当年我若肯安生,咱们一家现在还不知在哪里种田。」
「种田有什麽不好,至少吃饭时人都在桌上。」
桌边安静了片刻。
安乐公主隔着桌子问:
「父皇,你这次多久回来?」
「快则三个月,慢则要到过年。」
「过年也不回来呢?」
「那便让人接你去前线陪父皇过。」
裴皇後瞪了他一眼:
「孩子问你正经话,你莫哄她。」
可安乐公主说完後,却从袖中摸出一只缝得歪歪扭扭的香囊。
香囊用的红绸,上面本想绣一只老虎,最後却像一只肚子过大的橘猫。
「这里面是艾叶,还有皇祖母给的雄黄,嬷嬷说路上能避蛇虫。」
赵怀安把香囊挂在腰间:
「真是朕的贴心小棉袄。」
年幼的几个孩子见姐姐送了东西,也纷纷上前给赵怀安送礼物,全都是请的一些平安的东西。
赵怀安全部都笑哈哈系在了脖子上,每个过来,都是重重地亲了一口,惹得孩子们啊哈哈大笑。
可孩子们在笑着,他们的母亲们全在偷偷抹眼泪。
赵怀安自然注意到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裴皇後,接着又看向东西二贵、熹妃与德妃,最後故意低头打量起自己。
几只香囊、一串佛珠、两块玉佩,还有一个五色绳,全挂在他的脖子上,满满当当。
他伸手拨弄几下,故意笑道:
「你们给老父亲挂了这麽多东西,明日还怎麽穿甲?」
「穿在甲里面。」
东贵妃眼圈发红,心疼死这个坏种了,可嘴上却不肯服软:
「左右都是保平安的,多带一件便多一分用处。」
「陛下若嫌沉,臣妾替陛下问问孩子们,看谁肯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几个孩子一听,立刻冲过去抱着他们的父亲,各自捂住送出的礼物,不让父亲摘下来。
最小的九郎甚至整个人趴到赵怀安怀里,用两只手死死护住自己送的木头牌子。
赵怀安哈哈大笑,随後便开始给这些孩子们挠痒痒,孩子们吃不住,又一下跑开了。
而有了孩子们这一闹,离别的哀伤又减弱了几分,最後赵怀安到底是没取下这些,而是看向了裴皇後。
和赵怀安做夫妻这麽久,他们早就是事业上的搭档,所以裴皇後很明白这会夫君需要什麽,她努力压着自己哽咽的声音,漫不经心问道:
「陛下明日都带着哪些人?」
「都不带,就让承嗣跟着。」
说着,赵怀安让老大赵承嗣过来,而这麽一定睛看,却发现老大已经长成小大人摸样了,比他母亲都要高了!
於是,他拍了拍赵承嗣,笑道:
「你不是一直吵吵要跟朕北伐吗?这一次有你了!」
赵承嗣努力压抑着心中的狂喜,正要说话,忽然看见旁边的母亲在那抹眼泪,心中那份喜悦又冲淡了不少。
如此,他只能怀着复杂情绪,令命!
赵怀安没有再说,拍了拍大儿子。
那边,裴皇後当然明白夫君的意思,这一刻直接眼圈红了,只能侧过脸,借着给太子夹菜遮掩过去。
马太後看见了,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其实在赵怀安来之前,这些儿媳妇就已经哭哭啼啼一会了,她当时还埋怨,说大军出征是天大的喜事,妇道人家不能在男人面前落泪,免得坏了吉兆。
可真等儿子坐在身边吃饭,她却比谁都难受,忍不住说道:
「明日娘送你到码头。」
赵怀安摇头:
「外面十几万人,乱得很。娘就在宫里等着,不用去挤。」
「谁说娘要去挤?」
马太後立刻不高兴了:
「你叫人给我留个地方。」
「娘,明日寅时就得起身,先祭太庙,再祭天地、社稷,一路还要祭道路神和兵神。等到了龙湾,少说也是辰时。江边风大,你过去吹上半日,回来又要头疼。」
「我又不是老!我精神着呢!」
「那也不去。」
「你现在做了皇帝,连娘都敢管了?」
「以前没做皇帝的时候,我也管。」
赵怀安给母亲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挑去里面细刺:
「娘就在慈庆宫待着。等船开了,我让人给你报信。」
马太後还想再说,裴皇後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母後,明日祭礼繁多,陛下还要校阅诸军,母後若过去,他心里总惦记着,反倒不能诚心告祖宗。」
马太後看看儿媳,又看看儿子,最後没好气地道:
「不去就不去。」
「等你回来的时候,娘也不去接你。」
赵怀安笑道:
「那可不成。到时候我打了胜仗回来,满城人都在,亲娘却不肯见我,旁人还以为我做了什麽不孝的事。」
母子二人拌了几句嘴,桌上的气氛才稍稍松快下来。
赵怀安端起酒盏,对着众人说道:
「大家也不要作儿女姿态了。」
「朕这次北上,不是孤身犯险,身边有六万五千禁军,整条战线还有八万,将近十五万大军。」
「而沿途的粮食、军器、药材,朝廷准备了整整一年。」
「可以说,自我用兵以来,从来没有打过这麽富裕的一仗!」
「所以该担心的不是你们,而是李克用的家人!」
马保宗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提醒道:
「陛下这话是没错的,可河东、幽州、魏博的骑军是真不能小觑的。」
「陛下一定要小心啊!」
马太後立刻瞪向兄长:
「你什麽意思?不会说话,就吃饭!」
「我……」
马保宗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只能低头夹了一大块盐鸭,把嘴堵上。
赵怀安却笑道:
「舅父说得也没错。打仗当然危险,朕也不骗你们,说北边那些人都是土鸡瓦狗,大军上去逛一圈,就天下太平了!」
「但朕也认真道,此战朕必胜!我大明也必胜!」
「因为这是我大明千万百姓,二十五万武士的共同意志!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我们收复山河,天下一统!」
一直没有说话的赵怀德听到这里,端起酒盏道:
「皇兄说的是。」
「我大明必胜!」
赵怀宝紧跟着也端起酒盏,却没有立即饮酒,而是问道:
「皇兄,你真不带我们去?」
「你们三个都不能去。」
「为何?」
「我走以後,宗室就数你们三个年长。太子监国,年纪却小,京中若有什麽事,你们要护住东宫,也要护住母後、皇後和这些孩子。」
赵怀安看着三个弟弟,语气渐渐认真:
「你们平日里怎麽样,我都可以不管。」
「我离京以後,不准结交禁军,不准插手六部,不准替任何人向太子求官,也不准借着宗室身份干涉政事堂议事。」
「但若宫里真出了乱子,你们三个必须第一个站出来。」
赵怀泰放下酒盏,正色道:
「皇兄放心。」
「我们晓得轻重。」
赵怀德和赵怀宝也跟着应下。
赵怀安这才笑了笑:
「那就好。」
一旁的东贵妃始终没有说话。
她穿着一身素青衣裳,头上仍插着从唐宫中带出来的金簪。
她曾经见过长安最盛大的出征仪仗,也见过一支支大军离开长安以後再没回来。
直到桌上的酒过了三巡,她才看向赵怀安:
「陛下这次会去长安吗?」
桌边稍稍安静。
赵怀安明白她为何会问,想了想才道:
「这一次先打河朔。」
「长安那边有李茂贞和王建出兵,朕未必会亲自过去。」
东贵妃点了点头,神情看不出失望还是轻松。
片刻之後,她又说道:
「若陛下以後真去了长安,替我看一眼兴庆宫。」
「当年离开时,我以为过几年便能回去,没想到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过。」
赵怀安看着她:
「等天下安定,朕陪你回去。」
东贵妃垂下眼睛,轻声道:
「陛下记得便好。」
坐在她旁边的西贵妃原本还在忍,听到这里却忽然低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角。
赵怀安故意问道:
「你又怎麽了?」
「臣妾眼睛进了烟。」
「慈庆宫里连炭炉都撤了,哪里来的烟?」
「御膳房的烟。」
「御膳房离这里还有两院子。」
西贵妃被他问得恼了:
「臣妾就是想哭,不成吗?」
她这一说,桌边几个强忍着的女人全都红了眼睛。
熹妃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德妃将帕子攥在掌中,越想忍,肩膀反而越是发颤。
裴皇後还要顾着中宫体面,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赵怀安。
赵怀安被她们看得没有办法,只能放下筷子,讨饶道:
「行了,想哭便哭吧。」
「可只许哭今日这一回。」
「朕明日出门以後,你们在宫中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不要每日围着太子胡乱猜测。」
「前线军报到了,政事堂会先核验。」
「若朕平安,便会让人送信回来。若三五日没有消息,也可能只是船慢、驿路堵了,不代表朕出了事。」
他看向裴皇後:
「後宫交给你。」
「母後年纪大了,嘴上说着不担心,夜里肯定睡不着。你多陪陪她,别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裴皇後点头:
「臣妾明白。」
赵怀安又看向东西二贵、熹妃和德妃:
「你们也要帮皇後将後宫给撑起来!」
「男人有男人的事,女人也有女人的事!」
「我在前线打天下,你们在後宫稳後方,这是我们共同的战争!」
说完,赵怀安对一众儿女道:
「你们也不要懈怠功课,不要让朕操心,谁敢趁朕不在偷懒,等朕回来,抽他的屁股!」
於是,小孩子们哭了,母亲们笑了!
哭笑声中,方才压在众人心头的离愁终於彻底散开了。
最後,马太後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又给儿子碗里添了一勺汤,嘴里仍不肯饶他:
「你也别光说孩子。」
「到了前线,按时吃饭,不准一打起仗便两三日不睡。」
「还有,少喝冷水,你就贪凉。」
马太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准自己冲阵。」
「这个不能答应。」
「你方才还说都听娘的!」
「别的都听,这个要看军情。」
「你是皇帝,下面那麽多将军,轮得到你冲?」
「真到了该冲的时候,皇帝也不能躲。」
马太後气得要骂,赵怀安赶紧夹了一块鲥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
「娘,鱼凉了,不好吃。」
众人见夫君装傻,忍不住又笑起来。
这顿饭一直吃到亥时。
孩子们渐渐撑不住了,九郎趴在乳母怀里睡着;安乐公主靠在西贵妃身边,眼睛一闭一睁,却坚持不肯回去。
赵怀安没有赶走他们。
他坐在母亲、妻儿和兄弟中间,听众人说着一些没有什麽要紧的家常话,偶尔给孩子擦一擦嘴角,偶尔与三个弟弟喝上一盏。
明日以後,他会是统领十万大军北伐的皇帝。
可今晚,他只想多做一会儿儿子,丈夫,父亲。
而这一夜,金陵城中又有多少家庭不是如此?
……
夜再长,也到了七月二十二日这一天。
子时,风从江上来,将金陵城头的旗帜吹得展开,又一路吹佛,直送太庙供奉的那面「呼保义」大旗。
寅时三刻,鼓楼钟声响起。
赵怀安沐浴更衣,先着玄色衮服,携太子,在裴鉶、宋东阳与太常寺官员引导下,先赴太庙。
太庙中松明尽燃,正殿门扇大开。
供案上陈列太牢、黍稷、清酒与新收的瓜果,铜爵在烛火下泛着暗红。
赵怀安跪在蒲蓆上,听太祝宣读告文,告知祖先兖州受寇、朝廷今日出师,以一统山河,请列祖列宗护佑。
赵怀安亲自奠酒,俯身再拜,太子跪在他身後,额头触地,听着父亲呢喃自语。
礼毕,父子二人出太庙,车驾转往社稷坛。
社、稷二坛前已经站满执事官,牲血与谷物依礼陈在案上。
赵怀安祭告土神与谷神,祝文末尾只留一句:
「师过州县,有践禾、毁圃、夺民食者,军法不赦。」
祭过社稷,东方才露出一点灰白,而车队已至南郊。
南郊天地坛外,六军仪仗已经列定。
赵怀安登坛类祭昊天上帝与皇地只,坛上陈列苍璧、黄琮、牲醴,香菸被晨风直送九天!
天地坛礼毕,赵怀安在更衣幄中换上甲胄,他将孩子们送的平安符贴身放好,随後手执佩刀,带金吾、羽林出发。
此时,卯时正,帝驾出朱雀门。
御道两侧从昨夜便挤满送行百姓。
许多人天不亮便带着家人孩子赶来,手中提着蒸饼、鸡蛋和咸菜,想塞给相熟的武士。
而军法不许沿途收取,武士只能隔着人潮摆手,而他们的家人便跟着队伍一路往城外走。
整个金陵城,满城都在往外涌!
……
城南三里,临时筑起的坛横在御道旁。
礼官献犬牲、酒与黍稷,太祝告祭道路之神,请其开道去险,使舟车无覆、人马得还。
祝毕,军祭酒小道士将牲血、酒醴与一撮道土埋入坎中,再把一束插着红绢的茅草放在道心。
赵怀安下马,提刀斩断茅束。
随後,御马从断开的茅草旁越过,紧随其後的御营车辆依次碾过坛前新土。
当一切做毕,赵承业把缰绳递还给父亲:
「父皇,一路珍重。」
赵怀安翻身上马:
「走吧,最後一段路,陪朕一起走。」
……
在龙湾大营外,还有最後一场军祭。
军中祭台设在江堤高处,面北而筑。
正中供奉兵主蚩尤铁牌,右侧供奉汉寿亭侯关羽神位,赵怀安亲自向兵主献了一爵烈酒,又在关羽神位前插下三炷香。
随後,赵怀安转身对随祭诸将道:
「此番北伐,我军要号令严明,赏罚无私,不弃同袍,不滥杀无辜!」
「此般诸神所共见!」
话落,赵承业随父亲献过一爵,张龟年、马保宗、鲜于岳与出征六军诸将、留守八卫诸将依次上前祭酒。
当最後一爵酒浇在地上时,龙湾大营辕门全部打开。
四百余面军旗沿着江滩展开。
背嵬、捧日、天武、龙卫、拔山、步跋六军左卫,共二万四千武士列在岸上。
再往後,是御营羽林、行营百官、医营、军器营、匠作营与转运。
江面上的船只从龙湾一直排到石头城下。
御船与行营官船泊在深水处,外侧是运兵船和蒙着木栅的马船,桅杆重叠,帆索横空,江风穿过其间,掀起阵阵金戈!
赵怀安骑马从各军阵前缓缓经过。
每经过一军,一军武士们便举臂高呼:
「万岁!」
「万岁!」
……
当赵怀安在三军的注目下,缓缓登上江边的高台,站在那至高无上的海上日月大明旗下,数不清的鼓角轰然作响,整动山河!
所有人都热血激昂地享受着这一刻,直到鼓声停下,江滩上只剩军旗猎猎作响。
赵怀安举着手里的斧仗,望向台下,喊着:
「九天前,朕在华盖殿说,大明等这一战已经等了十年。」
「人人都道北伐,可北伐到底为了什麽?」
「朕可以告诉你们!是打出我大明的万世太平,更是打出了一个远迈汉唐的伟大时代!」
「而这个时代,就是由你们与朕,一起开创的!」
台下先有人笑,随後不知是谁高喊:
「愿随陛下北伐!」
一队人跟着喊,随後是一卫、一军。数万人的声音沿江堤涌开。
「愿随陛下北伐!」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留守武士也把兵器举了起来,他们不能随军争功,可胸中的心气却不比出征者少。
就是在一片万胜中,赵怀安横指斧仗,向大江,怒吼:
「登船!」
中军开拔鼓轰然响起。
拔山、步跋两军最先登船,天武、龙卫随後,背嵬、捧日护卫御营与行营百官最後登船。
岸边再次响起家人的呼喊。
一名背嵬军武士已经踏上跳板,忽然听见身後有人叫他的乳名。
他没有回头,只擡手摸了摸胸甲内夹着的家书,继续向前。
一个勋贵子弟在登船前跪下,朝母亲所在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大喊:
「母亲,我不会玷污父亲的荣光的!」
数不清的人在这湾湾江滩上,诉说着别离。
……
巳时初,赵怀安来到御船龙骧前。
御前日月龙纛已经升上主桅,张龟年、赵君泰、洪晏实等行营臣工在跳板两侧等候。
上船钱,赵怀安解下腰间早年用的短刀,递给赵承业。
「这把刀留给你防身,朕走以後,京中便交给你了。」
赵承业接过短刀:
「儿臣恭候父皇捷报!」
赵怀安没说什麽,只是伸手抱了抱已经快到自己胸口的儿子:
「从今日起,你就是男人了!照顾好祖母和你母後,也照顾好自己。」
「儿臣明白。」
赵怀安松开手,转身踏上跳板,没有再回头。
……
巳时二刻,龙骧解开头缆。
岸上号角吹响,留守军击打着盾牌为大军送行。
太子率百官跪送,御道两边的百姓也跟着跪下。
赵怀安站在船艉,望见马太後的车驾停在远处江堤上,老人掀开车帘朝这边看着。
他分不清母亲是否还能看见自己,仍擡起手,缓缓挥了两下。
车帘下也伸出一只手,但儿子已看不到了。
船身离岸,江水很快把两边的距离拉开。
前方开道战船升起红旗,数十艘大船同时张帆。
鼓手依照水程击鼓,第一通命各船收跳板,第二通命纤缆离岸,第三通响起时,船队已经顺着东流水势驶向瓜洲。
城墙、宫阙与清凉山在晨雾後逐渐退远。
岸上的呼喊起初还能听清名字,後来只剩连成一片的声音,再後来连声音也被江风吹散。
赵怀安没有回舱。
他扶着船栏站了很久,任凭江风拂面。
船队仍在向北。
乾元二年七月二十二,大明皇帝赵怀安率禁军、行营及诸军配属十万余人出金陵。
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