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前,七月二十日,徐州,彭城北大营。
兖州的第一封求援军报,是寅时送到徐州都督府的。
送信的三名骑士从兖州出发时一人双马,沿泗水驿道昼夜南驰,过邹县以後,忽然遭到渗透至此的北军游骑截杀,三人中一人死在半路,另一人左臂中箭,只有为首骑士一路杀出,奔至兵站,由渡口坐船南下彭城。
尔後,一舟至徐,缇骑从码头直奔军府。
据兖州留守傅彤所报,兖州外围的中都、曲阜先後发现北军,人数无法确定,仅各色军旗便有数十面。
七月十五日,北军前锋越过汶水,十六日逼近兖州,先用骑军扫荡城外塘铺,又派步军在城北、城东修筑营垒。
到军报发出时,兖州城外已经有两处交战。
北军还没有四面合围,却正在派骑兵南下,试图切断兖州与徐州之间的泗水驿道。
徐州距离兖州数百里,一旦驿路被断,兖州便只能独守。
徐州都督府周德兴与副都督梁缵,急召另外三军军主,阎宝、张劼、马武三人。
……
三人到得很快。
阎宝是从自己军中点卯场上被叫来的,身上还穿着衣甲,而张劼、马武则是刚从家中赶来。
此时,都督府正堂里已经铺开了一张大舆图。
舆图是去年右军接管徐、兖诸州以後,由军中踏白、地方向导和工部测绘吏重新绘制的。
上面不只标着州县、驿道、桥梁和水口,就连沿途可供万人屯驻的坞堡,也都标出,非常精细。
周德兴站在舆图前,等三人落座後,直接道:
「兖州出事了。」
他将军报递下去,让三人轮流看。
等三人看完,梁缵拿起木棍,从兖州一路向南划过曲阜、邹县,最後停在滕县以北。
「北军来得比我们预料早。」
「而且他们没有只围兖州,前锋刚过汶水,游骑便已经放到邹县以南,这是奔着断泗水补给线来的。」
马武问道:
「军报上可说清楚,来的是哪一部?」
周德兴摇头:
「只认出魏博、成德的旗号,还有一些黑旗,应当是河东骑军。幽州兵有没有来,目前不知道。」
「当然,旗多不等於兵多,也可能是一营举了三五面旗,故意壮声势。」
张劼看了一会军报,道:
「也可能正好相反。」
「兖州的踏白只能看见前军,後面真正的大队还在汶水以北。如今数十面旗已经到了城外,没准来的有数万人。」
阎宝一直盯着地图,忽然问道:
「傅侯手里有多少人?」
梁缵答道:
「兖州本城有他本部七千,新军三千,还有州县厢军、工营和临时徵发的民壮。」
「若只守城,傅侯手里的兵够用。」
「怕就怕北军不急着攻城,只派步军筑垒围困,再以骑兵伏在南边等我们。」
这句话一说,堂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滕县、邹县之间。
那一带并非全是平地。
官道沿着泗水河道北上,东边有连绵低山,西边则多河泽洼地。
尤其峄山、邹山附近,道路被山势与河沟挤得极窄,大军若沿官道拉成长队,前後难以照应。
北军骑兵只要藏在两侧山後,等徐州援军的前部出了窄口,後部还没跟上来,便可突然截断中军。
所以马武当即就判断道:
「这就是围点打援。」
「兖州是饵,他们要打的是咱们!」
阎宝却摇了摇头:
「未必。」
「兖州是前线枢纽,城内有右军囤下的粮械,又控制汶、泗水路。北军若真能打下来,便能把防线从郓州推到徐州一线。」
「所以,他们围城是真,想打援也是真。能吃哪一块,便吃哪一块。」
一旁张劼点头道:
「所以更麻烦。」
「不救,兖州危,救,我军危。」
堂内一时安静。
周德兴没有催促,只背着手站在舆图前,看几人自己争论。
这也是他急召诸将过来的原因。
右军的探骑虽然早已过了兖州,可北地联军此次南下极为突然,前方消息断断续续,谁也说不准河东、成德、魏博究竟来了多少兵,更不晓得他们的主力现在藏在哪里。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决定都有可能犯错。
而且这事矛盾在哪呢?
那就是前线枢纽被围,有时候你什麽事不做,本身是一种高级的克制,是稳如泰山。
可你要是什麽都不做,那又犯了军中忌讳。
可以说,救和不救都不对!
这里面都是军一级大将,哪里不懂这个?但他们可以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可真正做决策的是周德兴,也是他背责任。
过了片刻,梁缵先开口道:
「兖州不能不救。」
「傅彤守得住一时,却不可能一直守下去。北军只要切断泗水道,兖州粮食虽够,草料、药材和箭矢也会越用越少。」
「更重要的是,兖州若被围而徐州不动,中都、曲阜乃至兖州那些新附军民,都会以为朝廷要放弃他们。」
「到时候北军不必攻城,只要四处招降,兖州那几个县自己就乱了。」
这句话说得非常对,那就是兖州的情况非常特别,作为投附地,又且只有两年,此地人心浮动,肯定是要有所行动来稳固其心的。
所以从这一点来看,梁缵说得这个理由几乎说服了在场几人。
於是,马武道:
「救肯定要救,只是不能沿着泗水上去。」
「当先出骑兵,把滕县到邹县两侧山口全部摸一遍。尔後主力船队在继续北上。」
阎宝皱眉,道:
「可北军游骑已经到了邹县以南,咱们的踏白一出去,必然与他们接战。」
「骑兵一打起来,便很难藏住主力行踪。」
梁缵则道:
「我们从徐州出兵,这件事本来也藏不住,也不用藏。」
「北军既然围兖州,就一定会在徐兖之间密布游骑。」
「与其费心隐蔽,不如把阵势摆足,让他们知道徐州主力已经北上。只要逼得北军从兖州城下分兵,傅彤那边的压力便能小些。」
张劼问道:
「若他们不分兵呢?」
梁缵看了他一眼:
「那就好办了!咱们直上兖州,立营於城外,与城内呈犄角之势。」
「而若是敌军分兵南下,我军则壁於邹山!以守待攻!」
「陛下的御军已经离京,王大都督前部也在北上。我们不是非得孤军杀到兖州城下。」
「敌既想围点打援,我们也可以调动其兵,分而击之!」
「说到底,到底是谁吃掉谁,那要打过才晓得!」
此时,周德兴仔细权衡局面,终於开口:
「副都督说得对。」
「兖州肯定是要支援的,倒不是不信任傅彤守不住,而是要出兵稳定兖州人心。」
「敌军肯定是要来击援的,那也是正好,也看看那些北军到底是什麽成色!」
说完,他走到堂前,取出一枚令箭,直接道:
「梁缵。」
梁缵上前抱拳:
「末将在!」
「此番由你领军北上。」
「阎宝军抽步兵四营,张劼军抽三营,马武军抽两营,再配右军中军骑队、工营、医营,合马步战兵一万。」
「另给你运粮船四十艘,载二十日军粮;军器船六艘,装强弩、箭矢、震天雷。船走泗水,大军沿岸护送。」
「你接令後,就即刻出发!」
说完,周德兴又叮嘱:
「但军情虽如火,你到了滕县以前,最多也只准一日行四十里。宁可慢,不许乱。」
「每日紮营,先壕後栅,骑兵不归营,步军不得卸甲。天黑以前,各营必须收拢。」
「遇见小股北军,不准追。」
「尤其是北军骑兵,最会佯败诱敌,要小心敌军陷阱。」
梁缵认真道:
「末将会约束骑军。」
「嗯,你是宿将,用兵之道本不该我再说,而且你对大略看得也清,我点你出兵,就是我放心你!」
「谢都督,必不辱使命!」
然後周德兴就不说话了,仍旧站在地图前,没有动。
梁缵看出他还有忧虑,便问道:
「都督还有何吩咐?」
周德兴沉默片刻,道:
「你记住,你这次不是去和北军决战。」
「你这一万人很关键,若是能抵达滕县,兖州便多了一层屏障,若是到了邹县,北军便得分兵看你,这便如插匕在其腰,使其左右不得动!」
「可要是你这一万人有失,那不仅兖州救不成,徐州北门也就洞开了。」
「所以,军兴之事务必三思而後行!」
「军兴之事又得当断则断!」
「而这二者之间如何判断,就全看你临阵夺机!」
梁缵神情一肃:
「末将明白。」
「明白便好。」
尔後,周德兴将军议总结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後方,向陛下禀明军情。
……
当日,军议结束,彭城北大营很快响起了急促号角。
九个步军营先後封闭营门,各营军吏拿着兵册逐棚点名。
仓曹开启军库,成捆的箭矢、弩弦、盾牌与备用甲片被一件件擡出;粮料官则领着人清点炒米、干饼、腌菜和豆料,按二十日的数目装车。
马营里更是一片嘶鸣。
两千余匹战马被牵出马厩,兽医逐匹查看蹄铁、口齿与鞍伤,凡是腿脚有病、背脊磨破的马,一律留营,另从徐州官马监补入新马。
工营武士把长锯、铁锹、绳索、木桩分装上车。
徐州各军已经备战数月,一旦军令落下,所有人都晓得自己该做什麽。
最後,由梁缵点军,共得步军七千五百人,分作五营,骑军二千五百人,以中军骑,飞骑和各营踏白为主。
随军另有工匠、医卒、车夫、牧夫与转运吏三千余人,大小粮车、军器车、药车共一千一百余辆。
到午时,第一批物资和人员已经在泗水码头上船了。
……
大军本定在午时出营。
可刚到巳时,彭城北门外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此前傅彤坚守兖州不是没有後果的,那就是随着兵力收缩城内外和外面的城寨,大量的北地游骑可以渗透南下。
这些北骑在兖州至徐州一线不断攻击兵站、据点和坞壁,使得大量闻讯惊慌的百姓和土豪,架着家当就南下徐州投靠。
自乱世以来,这几乎是此方土地上所有人的生存法则。
而这就尴尬了,当大军出城时,北面撤下来的百姓也正好在官道上。
北门外的官道只有三丈多宽,两边又被临时搭起的草棚、茶摊和牲口圈占去一截,两支人流迎面撞在一起,谁都走不动。
最先出营的两营步军只能把长槊、弓弩与行囊成堆放在路旁,自己坐在树荫下等待。
日头越来越高,甲胄被晒得发烫,许多武士解开领口,拿斗笠不停扇风。
有人掏出早晨发的炊饼和肉酱,坐在盾牌上慢慢吃,也有新军生怕接下来赶路没空吃饭,一口气把两日随身口粮吃掉大半。
负责这一营军需的老队头看见,气得拿刀鞘挨个敲过去:
「吃!全吃了!」
「最好连明日那份也吃乾净,到了滕县没补给,你便张嘴喝风!」
一名年轻武士嘴里塞着半张饼,含糊道:
「不是说沿途有军仓吗?」
「赶羚羊,你觉得你觉得,真打起来了,你觉得有什麽用?」
「一旦遇袭被包围,你能靠的就是你身上带的这点!」
「二里地有粮,那又如何?你照样饿死了!」
说完,老队头一把夺过他的粮袋,见里面只剩两张炊饼,脸色更难看:
「今日晚饭没你的。饿一顿,长长记性。」
附近武士都笑,年轻新军臊得满脸通红,却不敢争辩。
……
道路另一侧,车队的情形更糟。
一辆装重弩的四轮大车在转弯时陷进排水沟,右侧车轮歪进泥里,连带後面几十辆车全部停下。
十几名车夫把麻绳套在车辕上,喊着号子往外拖,两头挽牛却受了惊,一头拚命後退,一头只顾向前,险些把车辕从中折断。
在附近的骑大将王敬荛带着前军骑士从後面过来,看见那群人乱成一团,翻身下马,将铁枪往地上一插,指挥道:
「牛先卸下来。」
「後面的空车别傻等,能绕便从边上绕。来二十个人,把车上的弩矢先搬走一半。」
有军吏认出他,忙道:
「王使君,这车上有军器司封条,不能随意卸。」
王敬荛转头瞪他:
「榆木脑袋!」
「把军器吏叫来,当场数清。少一支箭,记在我王敬荛头上。」
在右军都督府整编徐州军的过程中,吸纳了大量徐州军的武士,其中王敬荛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官阶很高,是马武的副军,带领两营骑军加入梁缵的序列中。
而这军吏本身也是老徐州军出身,晓得王敬荛脾气火爆,再加上脸膛暗红,虬髯浓密,一发怒就更吓人了。
那军吏不敢再拦,赶紧带人拆封。
三百多束弩矢搬下以後,车身轻了大半,最後终於将大车从沟里推出来。
车队重新向前移动时,已经过了午时。
此时主力与辎重上船走泗水,骑军则走两厢,负责索敌。
……
为众军之前的是前军一千二百骑,分作三队。
王茂章领四百骑走在最前,负责哨探道路和北军踪迹。
王敬荛的四百骑落後五里,随时准备接应。
康保裔则领余下四百骑游弋在大军与前哨之间,护住传骑,也防着敌人从岔路突然插进来。
大军第一日只走了四十余里,这速度可说是寻常行军,如何像是是急着要救援兖州的。
这固然是梁缵听从周德兴的指示,另一方面就是舟船与军队一同行军,还是有诸多不便的。
泗水河道一直没有得到大规模的疏浚,所以有些地方堵淤严重,载重较轻的军器船还能前行,那些压满粮食的漕船稍微偏离航道,船底便会擦上淤泥,须得船工撑起长篙,岸上的纤夫再一齐拉动,才能慢慢挪出来。
所以直到酉时,主力才抵达彭城以北四十里的第一处兵站。
这座兵站是去年右军接管徐州後新修的,位置就在泗水东岸,原本只供往来传骑换马和小股军队歇脚,四周是一圈夯土矮墙,里面两排马厩、三座粮仓,再加一口水井,最多容纳五百人。
如今梁缵带着一万多人赶来,兵站自然塞不下。
前军便依着兵站向北紮营,中军列在河岸,後军与车营靠南。
工营到地方後先平整土地,再挖浅壕、立木栅,辎重车首尾相接围成一道车墙。
四十多艘船则在兵站西面的河湾里依次停靠,船首朝北,船尾以粗麻绳拴在岸边木桩上。
水军沿河上下各放出十艘哨船,又在河心拉起一道缀着铜铃的细索,防止北军夜里顺水放火船。
骑军比主力晚了近一个时辰才收回来。
王茂章直到天色擦黑,才带着前队四百骑进入营地。
他没有遇见北军,却在前方二十余里的一处废村里发现了十几匹被剥去马鞍的死马,还有七具屍体。
死者都穿着本地百姓的衣服,手掌却有长期持刀留下的硬茧,其中两人脚上穿的还是魏博军常见的圆头皮靴。
王茂章看过屍体,判断这些人应当是北军放出来的探马,遇上了另一股身份不明的武士,双方短促厮杀後,各自带走了伤者。
梁缵问道:
「能看出是哪一边赢了吗?」
康保裔摇头:
「看不出来。」
「地上血迹不少,往东、往北都有。村外还有十几道新马蹄印,踩得太乱,分不清哪一拨是哪一拨。」
王敬荛在旁听後,则猜测道:
「还有一种可能,是北军自己人杀的。」
「他们如今几镇合兵,河东、魏博、成德未必真能尿到一个壶里。几队踏白为战利品,半路杀起来,也不稀奇。」
梁缵点了点头,让军中掌书记将此事记入塘报。
之後,他又把三名骑将叫到舆图前,重新定下翌日哨探的范围。
王茂章依旧走中路,只准离主力二十里;王敬荛率部向东贴近山脚,重点查探山口与林地;康保裔则靠近河泽,保证泗水上的粮船不受袭击。
「今日一路连个北军影子都没看见,这不是好事。」
梁缵指着舆图道:
「我们万人出徐州,尘土隔五六里都能看见,北军的游骑不会不知道。」
「他们既不来窥探,也不来袭扰,说明要麽已经退回邹县附近,要麽藏在前头等着。」
王茂章笑了一声:
「让他们来,正好给兄弟们立功!我营里的那些武士早就饥渴难耐了!」
……
当夜,各营只煮了一顿粟米饭。
武士们走得虽然不远,却在烈日下晒了一整天,到了营地,又要挖壕、立栅、搬运粮械,所以饭一吃完,大多数人倒头便睡。
可军中依旧不敢懈怠。
每一面营栅外都派了暗哨,哨兵不点火,只伏在壕沟外的草丛里。营内各有三分之一武士披甲枕戈,一旦号角响起,半刻内必须列阵。
骑兵更是人不卸甲,马不离鞍。
王敬荛在营里巡到二更,见有两名骑兵把马鞍卸下来垫在头下睡觉,直接一脚一个踹醒:
「谁让你们卸鞍的?」
其中一名骑士睡得迷迷糊糊,道:
「马背磨破了一块,想让它歇歇。」
王敬荛举起火把看了一眼,那匹马的鞍伤果然已经破皮渗血。
他脸色稍缓,却仍骂道:
「有伤便去找兽医换马,谁让你自作主张?」
「今夜真有敌军摸营,你靠两条腿去杀敌啊?」
那骑士赶紧起身,将马牵去马营。
王敬荛继续往前巡,又看见几名徐州旧军出身的骑士围坐在车後,小声议论北军。
有人说河东沙陀骑兵人人身披铁甲,马也覆甲,冲起来地动山摇!
有人说成德军最会射箭,百步以外便能射中人眼;还有人说此次北军来了二十万,漫山遍野都是兵。
王敬荛听了一会,走过去问道:
「谁告诉你们北军二十万?」
几个人一看是老领导,立刻闭嘴。
先前说话的骑士硬着头皮道:
「之前出徐州时,逃难的百姓说的。」
「百姓看见多少人?」
「说是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连一千人和一万人都分不清,怎麽晓得是二十万?」
王敬荛冷笑:
「你们还是老武士了,旁人放个屁,你们也要接进嘴里尝尝咸淡?」
「赶羚羊,尽丢我老徐州军的脸面!」
几名骑士被骂得低下头。
王敬荛最後就撂下一句:
「如今入了大明军,都给我支棱起来,谁要是在战场上孬了,不用军法,老子直接把你们脑袋拧下来!」
他说完就走。
身後几人沉默片刻,也各自回到马旁,再没人敢乱议论了。
这一夜,营外没有出现敌人。
只有寅时前後,北面暗哨听到一阵马蹄声,可等骑兵出营查探,声音又消失在了夜色里。
多少人带着忐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