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日,天还没亮,三支前军骑队便先後拔营。
兵站外围,万余援兖主力军也苏醒开始忙碌起来。
火头军将熬了一夜的粟粥分到各营,每人一碗,另有一块咸菜和两张冷硬炊饼,车夫重新套牛,工匠趁着火光检查昨日修过的车轴。
梁缵在驿站门前点验人数。
前一日掉队一百三十七人,大多是脚底起泡或中暑。医官留下其中二十九人,交兵站照料,余下人换到辎重车上,待恢复以後再归队。
之後队伍一直向沛县进发,到了第二日午後,王茂章带着前军骑军已经接近沛县,後队还随着船队在後面二十里。
王茂章没有进城。
他让县中送来的向导带路,沿城东绕过,又派两什骑士进城接收了一批物资,便拔营北上了。
……
第三日,援军过沛县,正式进入兖州鱼台境内。
沿途气氛明显变了,随处能见到被烧毁的村落。
王茂章带前军骑士走出十里後,在路旁发现了新鲜马粪。
马粪还带着热气,里面掺着没有嚼碎的黑豆,说明这不是本地乡民养的驮马,而是吃军中豆料的战马。
附近官道上,马蹄印层层叠叠,一部分继续向南,一部分则在此处折向东北。
王茂章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蹄印边缘的湿土,随後下令让五十骑留在原地,举旗通知後面的王敬荛,自己则带其余人继续沿官道缓缓向北。
又走出不到五里,前方一处低坡上终於出现了人影。
只有七骑。
那七名骑士穿着灰黑战袍,背负角弓,远远看见保义军旗号後并不靠近,只在坡上停了一会,随即拨马往北。
王茂章身边一名牙将立刻道:
「使君,追不追?」
王茂章咬了咬牙。
七骑就在眼前,若是过去的他,早已带人追了上去。
可之前都督们的军令犹在耳前,权衡一番後,王茂章最後只派出二十骑,嘱咐道:
「跟着他们後面,别咬太近。」
「不对劲就停下。」
二十名骑士领命而去。
……
山坡上的北军看见有人追来,故意放慢了一些。等双方距离缩短到一定距离,又突然加快马速,翻过低坡。
二十多名保义军骑士一路追击,追了有数里後,进到了一片土坡丘陵,却没有继续向里冲,显然他们也意识到不对劲。
为首队将先是让其他骑士们勒马停在坡下,自己则带着几人上坡观察。
而等他们刚骑上坡,正露头,坡後便响起一片弓弦声。
瞬息间,十几支箭迎面射来。
这队将是沙陀人,反应极快,直接从马背右侧翻下,借马身挡住箭矢。
而他身边的一位骑士则没有这个好技术,懵懂中,就被一箭射中面门,当场栽下马去,而这沙陀队将的战马也中箭受惊,驮着他往坡下乱冲。
与此同时,坡後突然冲出百余名北军骑兵,想趁保义军前队混乱,一口将这二十骑吃掉。
坡下骑士很快就从惊慌中反应过来,接应了队将後,立刻吹响号角,向後撤退。
沉闷角声越过荒野,传到数里外的官道上。
……
王茂章听见第一声时,已经翻身上马。
「前队遇敌!」
「披甲,上马!」
四百骑士很快沿官道展开。
可王茂章没有直接冲向那座低坡,而是分出两个队从左右绕行,自己只带中间两百骑往前接应。
坡下那二十骑也没有崩散。
他们一边後退,一边以角弓回射,受惊战马则被後面的袍泽用套索拦住。
北军追下山坡後,眼见南面尘土大起,知道保义军大队骑兵就在後头,立刻停止追击。
双方隔着三百余步对峙。
北军约有一百三四十骑,衣甲杂乱,有人穿魏博军的青袍,有人却系着河东的黑袍。
为首骑将骑一匹青马,手里提着长刀,远远朝王茂章方向挥了一下。
那动作不像挑衅,倒像是在招呼老朋友。
王茂章提槊策马出阵几步,也朝对面喊道:
「哪家的儿郎?」
北军中有人大笑:
「你耶耶家的!」
王茂章也不恼,只问:
「耶耶姓什麽?」
对面那人喊道:
「河东,白义诚!」
「哦,没听过这号人物啊!做甚的?」
王茂章话刚出口,身後骑士顿时哄笑。
对面安静了一瞬,随後便有人张弓搭箭。
王茂章见状,毫不犹豫,直接夹马驰奔,身後保义军同样也不客气,前排骑士一齐开弓,奔如惊雷。
顷刻间,箭矢越过两军之间的空地,落入北军阵内。
而对面,河东骑将白义诚举刀呼喝,百余北骑开始沿着坡脚向东移动,像是要绕击王茂章侧翼。
王茂章也立刻调转阵形,两百骑随之平移,始终正面对着敌人。
就在这时,东面又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白义诚先是面露喜色,以为自己埋伏在那边的骑兵到了,可等人马冲出树林,他才看清来的是一面绣着「王」字的绦红骑旗。
那是王敬荛。
他听到角声後没有沿官道增援,而是直接带四百骑从东侧田野绕了过来,正好压在北军退路上。
白义诚脸色终於变了。
他没有再试图交战,带着麾下骑兵突然向西北方向撤去。
王茂章看见敌军退却,下意识便要挥槊追击,可手臂举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赶羚羊。」
他低声骂了一句:
「跑得倒快。」
旁边牙兵问道:
「使君,真不追?」
「追个屁!」
王茂章望着西北方向扬起的尘土:
「他们才一百多人,明知咱们四百骑在後,还敢下坡咬人,後面肯定有接应。」
「把伤兵带上,等王敬荛过来。」
没多久,王敬荛便率部赶到。
他翻身下马,先去看那名中箭的骑士。
箭从左眼射入,已经没有救了。
另外两人一人肩头中箭,一人摔断了手臂,医卒正在替他们处置。
王敬荛看完,问道:
「敌人往哪里走了?」
王茂章指向西北:
「那边。」
「人数?」
「一百三四十骑,来将自称河东白义诚。」
王敬荛蹲下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又转头望向低坡。
「不是一百多。」
「坡後这边此前至少藏了千余骑军。」
王茂章皱眉:
「你怎麽看出来的?」
王敬荛指着坡下大片被压倒的野草和满地的粪便:
「这是百余战马的量?」
「所以,敌人还是在引我军入彀呢!」
话音刚落,南面又有传骑飞奔而来。
那骑士冲到近前,顾不得下马,直接喊道:
「二位使君,康使君急报!」
「西面发现大队北军骑兵,正在向泗水靠拢,人数不下两千!」
王茂章与王敬荛对视一眼。
那些北军果然不是来和前哨争胜的。
他们已经越过了前军骑队,直奔梁缵主力与水上粮道之间去了。
王敬荛当即问那传骑:
「康使君现在何处?」
「在西北堤口!康使君已经和敌军接上了,让小人先来告急!」
「主力晓得没有?」
「另有两骑往中军去了!」
王敬荛没有再问,翻身上马:
「全队转向,往东南回!」
王茂章也跟着上马,朝麾下大喊:
「将死伤弟兄带上,走!」
两部八百骑刚刚还在往北,不到片刻便全部调头。
那名被射中面门的骑士来不及装殓,只用斗篷裹住,横放在马背上。伤者则由袍泽扶上备用马,一人坐前,一人从後面托着。
这一下,所有人都顾不得节省马力。
八百骑沿着官道疾驰而下,马蹄踏得尘土翻滚,前後传令骑不断高喊,让路上的斥候往两侧闪避。
……
与此同时,梁缵已经接到了康保裔的急报。
而此时,援兖大军正在沿泗水北进。
最前面的两营已经越过一处土坡,中军与军器车辆走到河岸平地,後军还有一半拖在五六里外。
四十多艘粮船也没有完全跟上。
前船借着风帆,已超过岸上中军;後面十几艘吃水太深,须靠岸上纤夫拉拽,正挤在一起。
最麻烦的是,这段河岸并不宽阔。
东面是一片刚刚退水的洼地,泥土看着已经干了,底下却还是软的,车轮一压便要往下陷。
西北面则是几道荒废河堤和起伏不高的土岗,长着半人高的野蒿与灌木。
北军正是借着这些堤岗遮掩,绕过王茂章的前哨,从西北方向直插泗水。
康保裔发现他们时,双方相距已不到五里。
他手里只有四百骑,却没敢直接退。
因为康保裔一旦让开,这两千多北骑不用半个时辰,便能冲到梁缵中军身侧。
此时大军正在行进,队伍前後拉开,装备都留在车上,一旦让敌军趁势横冲,很可能就将队伍冲垮!
所以康保裔在派遣三骑回报後,自己则带着四百骑在长堤後列阵。
他没有选择冲击的锥形阵,而是令二百骑士下马列阵张弓,二百骑士则在马上,随时从左右两边穿插。
北军发现前路被挡,很快分出五六百骑压了上来。
双方隔着百余步对射。
箭矢不断越过旧堤,扎在泥土和野草中。
前排保义军骑士借着土堤掩护,伤亡不大,北军却也没有真冲,只不断左右游走,想逼康保裔先动。
康保裔看出对面的打算,坚定守在阵地,只以骑攻袭扰。
直到他听闻後方传来一阵密集的急鼓,意识到中军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这才下令撤退。
「前队上马!」
「後队遮护!」
「各队轮番退,不许乱!」
第一队二百余骑刚翻过堤口,第二队便向北军射出一轮箭矢,随即拨马後撤;之後第一队又折身,再射一轮。
如此一层接一层,北军虽然紧跟在後,却始终没能靠近康保裔的骑军队。
可等他们越过最後一道土坎,梁缵的大军已经出现在前方时,北军也不再遮掩。
随着几面黑色军旗从土岗後升起,接着是十几面魏博青旗和成德赤旗。
马蹄声由疏到密,最後连成一片闷雷。
两千多北军骑兵从几处堤口同时涌出,在荒草间迅速展开,像一片突然漫过来的黑水,乌央乌央卷向河道便列阵的梁缵大军!
……
梁缵接到军报後,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令前军停止北进,就地转向西面列阵;中军各营不再按原先次序去寻找队伍,而是以所在位置各自成阵。
第二件事,让所有纤夫斩断纤绳,粮船离岸下锚,不能离岸的,船上水军立即架弩,不许任何人擅自弃船。
第三件事,以辎重车沿河岸横列三道,车轮之间穿入粗索,车下打桩,弓弩手躲在车後,步槊兵堵住各处空隙。
军令虽下得快,可真正执行起来,仍旧是一片混乱。
梁缵这支部队几乎都是右军都督府的老兵,所以在听闻鼓角的第一时间就列阵了。
可随军行动的船队却都是辎重船,岸边的纤夫也都是没什麽军事经验的,所以一听敌骑来了,也顾不得军吏阻拦,纷纷扔下纤绳往河边逃。
一艘粮船失了牵引,立刻被水流带得横过来,船尾撞上後船,几名船工直接跌进水里。
梁缵骑在中军旗下,见队伍越来越乱,直接让军中虞侯去河滩执法。
尔後,他则让麾下牙骑出动,沿河奔驰,不断高喊:
「各营就地成阵,谁敢冲阵,立斩!」
这句话很快传遍军阵。
而随着一些纤夫被虞侯们用军棍打醒,也开始回到河滩,在阵後负责看守物资。
除此以外,多达八千的右军都督府精兵井然有序,列阵於河道,静候敌军来袭。
见此,梁缵内心更加笃然,令中军击三重鼓,示意前方的康保裔部。
……
康保裔的四百骑最先退到阵前。
负责接应的是阎宝麾下第一营。
营将早已让前排盾手跪下,第二排步槊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後面两排神臂弓也已经上弦。
看到康保裔的骑兵回来,营将立刻举起黄旗。
中间两队向左右分开,露出一条二十余步宽的通道。
康保裔带人从通道驰入步阵。
最後一骑刚刚通过,黄旗便猛然落下,两队盾槊兵重新合拢。
北军骑兵紧跟着追到百余步外。
为首骑将显然没料到保义军能在这麽短时间里完成开阵、收阵,眼见前方长槊密布,只能急忙勒马。
可他们身後的骑兵还在往前冲。
前队一停,後队当即撞了上来,几十匹战马挤成一团。
保义军营将大喜,没想到还能遇到这等好事,於是毫不犹豫下令:
「神臂弓!」
「放!」
上百弓弦发出一片低沉震响,就见一片弩箭从步阵後飞出,几乎平着扫进北军骑阵。
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当场扑倒,马背上的骑士被巨大的惯力甩了出去。
有人刚刚落地,便被後面的马蹄踩过,铁盔与胸骨一起发出碎裂声。
一名北军骑士胸口中箭,弩矢穿过皮甲,从背後露出半截,他仍在马背上撑了几息,最後身子一歪,被战马拖着往前跑了十几步。
北军阵势顿时乱了。
可後面的主力没有退,反而分向左右,以骑弓向大明军的步阵攒射。
箭矢密密麻麻落下,打在盾牌上,如同骤雨敲瓦。
前排盾手把身体缩在盾後,只露出半张脸,可仍有人被从斜上方落下的箭射中肩颈,惨叫着倒入阵中。
後排武士立刻将伤者拖走,旁边的人补上空位。
「盾沿贴紧!」
「没有军令,不许起身!」
作为基层最骨干的军事力量,各队将们在阵中来回奔走,激励士气!
一名年轻武士听见箭声越来越近,忍不住把盾牌举高了一些,结果下方露出小腿,立刻被一箭射穿。
他疼得大叫,手里盾牌也跟着一歪。
旁边老卒抬脚将他踹倒,一把接过盾牌,骂道:
「给老子往後爬!」
「莫挡老子!」
……
这股北军没有在第一座步阵前久留。
他们沿着保义军阵线快速向南移动,显然是要寻找还没完成列阵的地方。
梁缵站在中军望车上,看见北军骑阵变向,立即问:
「後军到哪里了?」
传令军吏答道:
「张劼部的第三营刚过河湾,马武部的两营还在後面!」
「都已按照军令,就地列阵!」
一旁牙将孙珂看到阵外大规模的北骑不断南下,有些着急:
「副都督,敌军要冲後军,我们要不要出动骑军牵制?」
梁缵盯着不断南移的北军旗帜,摇头道:
「放心,他们冲不了我的阵,就冲不了後阵。」
「去将车里的震天雷都起出来,等那些北骑再过来,就给我往死里炸!」
「今日就拿这帮崽子发发利市!」
说完,梁缵将马槊从地上拔出,盘在了膝盖上,抚槊吟唱道:
「时间太久了,久到天下人已忘了我梁缵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