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七月二十三,兖州鱼台,泗水东岸。
两千骑从出援兖州的大明军阵前掠过,马蹄带起的黄尘很快遮住了河岸。
那些河朔骑军骑士一面奔跑,一面向车阵抛射,羽箭越过最前面的盾牌,斜斜落进阵中,打得车板与兜鍪叮当作响。
河朔骑军的这些河朔骑士在绕过梁缵的主阵地後,又兜马杀了个回马枪,可连接试几次,除了在神臂弓前留下几十具人马,毫无建树。
於是,敌阵中号角一沉,这些河朔骑士便默契向南,去袭击更南方的大明後军。
按照他们的经验,一般後军缀着长,即便前方发了号角信号,後方也听不到,所以只要冲过去,就能杀得那边的明军措手不及!
这就是骑军的优势,一击不中,立刻转移寻找新的漏洞。
而对於这些河朔骑士的图谋,早在昭义军做过飞将,後来跟随高骈转战西川、江淮,就一直带骑军的梁缵如何能不清楚?
援兖军从前到後拉开了六七里,各部什麽情况他其实也不清楚,可只在看到敌军直奔南方去时,梁缵则是从容淡定。
只因为坐镇於後方的,正是军中大太保赵文忠!
於是,漫天烟尘沿着河岸往南翻滚,两千河朔骑士将迎接他们严厉的父亲!
……
五里外,赵文忠也看见了那滚滚尘土。
他原本正在路边坐着。
马武部两营被粮车堵住以後,他让五百骑士下马歇息,自己摘掉兜鍪,背靠一只装甲片的木箱,拿马缰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那匹陪他多年的枣红马站在旁边,低头啃食刚割下来的青草,鞍桥旁斜挂着长弓,马槊则插在泥地里。
七月的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甲叶又热又沉。
赵文忠没有脱甲,只解开了颈下的护颈,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流到下巴,再一滴滴落进衣领。
後军武士还在忙着结阵。
这段河道恰好拐出一个弯,东、南两面有泗水河湾与一道废弃旧堤可以依托,西北面则是一片开阔平野。
赵文忠看过地势後,让两个都的步兵靠着旧堤摆一个月营,阵面朝西北,两翼向前伸出,以陷住的粮车作栅,车轮间穿入麻绳,车外再横放拒马和步槊。
月营不必四面受敌,正适合眼下这种仓促局面。
可命令下了不到半刻,营形才摆出一半,北面负责警戒的骑士便连放三支响箭。
紧接着,地面开始轻轻震动。
枣红马停止咀嚼,忽然擡起头,两只耳朵直直竖起。
附近正在饮水的战马也变得不安,有的用前蹄刨地,有的扯着缰绳,朝北面打出响鼻。
此时,踏白将孙旺从北面驰奔下来,大喊:
「大郎,敌军来了!」
「多少?」
「前面约有千骑,後头全是尘,看不清分了几队。」
「离这里多远?」
「不足三里!」
赵文忠站起身,抓起兜鍪戴好,又把护颈系上。
他没有急着上马,而是直接踩在一处牛车上,取出单筒镜就往北面烟尘看去。
尘头已经越过北面一片桑林,最前面的骑士清晰可见。
河朔骑军没有沿官道过来,而是在半乾的洼地上铺开,前後分作三股。
中间一股约有五六百骑,正面压向尚未成形的月营;另有两股一左一右,左边试图贴着河岸绕到营後,右边则奔向停在官道上的粮车。
敌军并没有试探的意思,明显想趁後军立足未稳,一口撞散整个後阵。
赵文忠站在牛车上,直接对下面的两个都将,马殷和李琼大喊:
「你们守住车阵,直接上神臂弓,一旦敌骑开始绕阵,就给我射!」
「你们还有两个营在後面,他们守不住的,直接让他们放弃车队,到车阵来!」
「我会给为你们抢出时间的!」
马殷和李琼都是当年降将出身,可能力都是一流,此刻大敌当前,建功立业的热血早就澎湃,於是大声唱喏!
而赵文忠交代完,他才跳下车厢,拔起马槊,翻身跃上枣红马。
此时,孙旺已经将五百骑兵整成五队。
骑士们原本还在歇息,听见响箭以後便立刻套上兜鍪,检查弓弦,往马口里塞入衔枚。
不到片刻,五百人便在旧堤南面列好,只有几匹战马因为鞍带没有扣紧,还在队後重新整理。
赵文忠看了一圈,对孙旺道:
「你带一百骑守左边,敌人若贴河绕营,便把他顶回去。」
「右边一百骑交给韩五,守住那些粮车。没有我的鸣镝,你们谁都不许追。」
孙旺问道:
「大郎带多少人?」
「三百。」
「三百人出去,少了些。」
赵文忠看了他一眼:
「当年在梅坞,七个人我都敢灌门。现在有三百骑,你反倒嫌少?」
孙旺咧嘴笑了,但还是担忧道:
「那时候咱们才多大,如今可今非昔比,您是千金之躯!」
赵文忠脸一黑,直接骂道:
「屁的千金!估计也就李克用的头能值千金!」
周围几个老伴当都听见了,纷纷笑骂起来。
那些後来补入中军骑的武士不晓得梅坞旧事,却也被他们笑得心头一松,原本盯着敌骑的紧张目光渐渐定了下来。
赵文忠没有说什麽慷慨激昂的话,只把马槊横在身前,问了一句:
「还有人记得,咱们最早跟义父杀南诏人的时候,身上穿的什麽吗?」
孙旺就是当年赵怀安在吐蕃人那边救出的奴婢之一,此刻奋然大声道:
「穿个屁,连双囫囵鞋都没有,当年大郎提的刀都比大郎高!」
「咱们照样干南诏狗辈!」
队中顿时一片哄笑。
赵文忠也笑了:
「那时候没马,没甲,手里就一刀,咱们照样敢往南诏人的军阵里冲。」
「今日胯下是河西马,身上是明光铠,手里拿的是我大明最好的弓槊。对面人数再多又如何?吾视之为土鸡瓦狗!」
「大太保说得对!」
「杀便是!」
「我飞龙骑!」
赵文忠擡起马槊。
许多早年便与他同在飞龙军的老骑士立刻举槊应道:
「有我无敌!」
顷刻间,三百骑驰出旧堤,一往无前!
……
赵文忠没有迎着河朔骑军的正面猛冲,而是先向西南斜行。
三百骑以五十人为一队,相互间隔十余步,在原野上拉成一道微弯的长线。
河朔骑军中路见他们出阵,很快分出四百骑迎来,其余人仍朝月营逼近。
双方相隔一百余步时,第一轮羽箭便已经越过天空。
赵文忠把上身伏低,听着箭矢从兜鍪上方嗖嗖飞过。
枣红马不用催促,自己便沿着斜线加速。
身後三百骑一面奔行,一面张弓还射,箭矢落进河朔骑军阵中,连续有人从马背上翻下。
两支骑军并没有立刻相撞。
相距不到百步时,赵文忠忽然转向,带着本部贴着河朔骑军阵前向南驰过。
两军之间只隔着一箭之地,骑士们不断侧身放箭,偶尔还有短矛和小斧旋转着飞过来。
一名保义骑士肩头中箭,身子向後一仰,又被後面的袍泽伸手扶住,他咬牙折断箭杆,仍夹着马腹跟在队中。
河朔骑军追了片刻,发现赵文忠只是在阵前游射,便不肯继续向南。
为首骑将连续摇动小旗,四百骑开始向北回转,准备重新冲击月营。
赵文忠等的就是他们转向。
骑阵在疾驰中转弯,外侧快,内侧慢,再齐整的队伍也会露出空隙。
河朔骑军刚刚拨转一半,赵文忠已把马槊向前一压,大吼:
「跟我冲!」
三十余名伴当骑士同时收弓换槊。
枣红马骤然提速,马蹄将烟尘扬到半空。
赵文忠从河朔骑军转向留下的缺口斜插进去,手中马槊先压住一柄刺来的马槊,槊锋顺着槊杆向前滑过,直接切开对方握枪的手指,随後手腕一擡,又从那骑士下颌贯入。
赵文忠没有拔槊停留,只借着马势将屍体带离马鞍,再猛地一抖,屍身便砸向侧面两骑。
身後的伴当沿着这道缺口接连撞入。
他们不是一窝蜂跟着赵文忠,而是三骑一排,前骑破开敌阵,後骑左右遮护。
有人用槊,有人用横刀,最後一排还不断朝两侧放箭,专射试图合围的河朔骑军骑士。
马蹄交错,烟尘一下子将人裹住。
赵文忠眼前只剩不断闪过的马头、兵刃和甲片,耳边全是金铁相击与人的惨叫。
他一槊挑开劈向面门的长刀,槊尾反扫在另一人胸口,那人护心镜当场凹下一块,从马背横飞出去。
又有一名河朔骑军百骑将迎面挺槊刺来。
赵文忠没有与他硬撞,枣红马在两骑相交前向左偏出半步。
河朔骑士的马槊擦过他右肩甲,发出一声刺耳刮响,赵文忠则顺势松开右手,用左腋夹住槊杆,右手拔出鞍侧铁骨朵,回身砸在那人後脑。
兜鍪没有碎,整个後沿却被砸得向内凹陷,而那人连声都没出,趴在马颈上便没了动静。
赵文忠把铁骨朵重新插回鞍囊,双手握槊继续向前。
短短几十息,三十余骑已经从河朔骑军阵中透了出去。
他们没有跑远,兜转一圈,又迎着河朔骑军後背杀了回来。
此时外围的二百余骑也趁势逼近,弓箭从四面不断射入,原本准备回转的河朔骑军被夹在中间,前後号令完全乱了。
这支河朔骑军的骑将连续砍倒两个挡路的自家武士,才勉强聚起百余骑。
可他刚把将旗扶正,赵文忠第二次已经冲至。
「拦住他!」
十几名牙骑迎面扑来。
赵文忠这一次没有直取中间,而是带人擦着牙骑左侧驰过。
双方兵刃相交的刹那,赵文忠忽然收槊取弓,几乎贴着枣红马的脖颈向後放出一箭。
那支破甲锥从牙骑缝隙间穿过,正中河朔骑军旗手面门。
旗手仰身坠马,手中青旗随即歪倒,被後面的战马踩进泥中。
「夺旗!」
这时扈从在赵文忠身边的骑将是当年与他一并冲梅坞的老兄弟,冯弘铎。
闻之,冯弘铎直接离鞍俯身,几乎把半个身子挂在马侧,一把捞起被踩了数脚的青旗。
河朔骑军骑将大怒,提槊冲来。
赵文忠把弓往鞍上一挂,马槊已经重新端在手中。
两匹战马对冲而过,那北将马槊中正,赵文忠却没有擡槊硬迎,只把身子向马颈右侧一伏,马槊贴着兜鍪刺空。
而下一刻,赵文忠的马槊已从那北将腋下甲缝刺入。
槊锋入肉如切菜,巨大的冲力将人直接挑离马鞍。
赵文忠双臂发力,把还在挣紮的北将横挑起来,迎着河朔骑军最密集处大吼一声,连人带槊掼了出去。
那具屍体砸翻一名骑士,周围河朔骑军看清主将战死,终於有人拨马後退。
後退很快变成溃散。
四百北骑先前还能结队抵抗,此刻将旗倒了,号角也不知落到哪里,百骑将各带各部,有的向北,有的向西,彼此撞在一起。
赵文忠却没有让本军三百人追击,只吹响号角,将各队重新聚到自己身边。
随後扭头去支援别处!
……
月营方向的战斗同样开始了,而且非常顺利。
最先驰奔而来攻击的是三百幽州骑士,然後迎头就遇到了一波箭矢。
车阵後,孙旺没有主动冲锋,只让百骑藏在车阵後面,等神臂弓射过两轮,河朔骑军被逼得向外转向时,才从营门杀出,贴着河岸将对方拦腰截断。
而另外一个骑将韩进则更乾脆。
他让人把陷进泥里的十几辆粮车全部掀倒,麻袋和木箱铺满道路,自己领百骑守在後面,而他们前面,数十架床弩已经拉开,每一击便是声如霹雳!
那些靠过来的河朔骑士无不人马俱裂,余者观之,心惊胆寒!
可车阵这边顺利了,冲出去的赵文忠则陷入了苦战。
先前留在中军正面的河朔骑军发现车阵一时拿不下来,又分出数百余骑向南接应。
而这一次带队的,是河东军的骑将安文宽。
其人是河东骁将,当年李克用起兵云中,唐廷派兵围杀在长安做人质的李克让,就是安文宽带着十余骑护李克让突围而出的。
此时,赵文忠刚把缴获的青旗系在马鞍上,便望到敌军又来了,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一眼月营。
此时,步军已经把剩余粮车拖到两翼,车後盾牌一面接一面竖起,长槊从缝隙里伸出。
而之前落在後面的两个辎重营,也已大半进了车阵,只有最後百余人仍在旧堤南面奔跑。
他们还需要半刻钟。
於是,赵文忠勒住枣红马,让三百骑在坡下缓缓收拢。
方才两次穿阵,跟着他进去的三十余人已少了七个,另有十余人带伤。
有人脸上都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有人左手已经擡不起来,只能把缰绳缠在腕上,以右手持刀。
孙旺刚从车阵杀出,带着二十骑正掩杀落荒而逃的河朔骑士,忽然看见赵文忠的旗帜不动了,连忙奔来,脸色焦急:
「大郎,你还呆着作甚,先退回阵啊。」
「还有百十个弟兄没回来。」
孙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些辎重兵正背着箭矢袋往车阵狂奔,很显然,这些人晓得车阵此时最需要的就是箭矢,而他们之所以落後,就是因为他们心里有兄弟们!
而此时,赵文忠、孙旺这些骑士的位置,正是堵着河朔骑士和那些辎重兵的通道,一旦他们退入营中,那些辎重兵没有一个能活的!
有人说,他们三百骑士呢,那後面就只有百余人,还都是辎重兵!
拿三百生死去救百人?何其不会算数!
可战争有时候需要算,可有时候却怎麽都算明白,全看一口心气!
这一刻,孙旺咬了咬牙:
「大郎,你先撤下去,老子带兄弟们顶住!」
可赵文忠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狗胆包天,赶在我面前称老子?」
「话就不用说了,我保义军就没有抛弃兄弟的!」
「至於那些河朔骑士?人多势众?怕他们个鸟!」
「乾死他们!」
随後,赵文忠转头向全军喝道:
「各队查弓弦,换马!」
三百骑只有少数人带了副马,便把伤马、乏马与无主战马牵到一起。
还能作战的武士换马,重伤者先退回月营,阵亡者的马则交给没有坐骑的人。
一名骑士刚替同袍系好腰间止血的布带,河朔骑军已经到了两百步外。
这一次,这数百河东骑士果然更加老练,他们在安文宽的带领下,并没有急着冲,而是远远就停了下来。
此时,安文宽认出了赵文忠身後那面绣着「赵」字的赤旗,又看见被丢在地上的魏博军旗,脸色十分难看,於是提槊转马,大吼:
「对面何人?」
赵文忠没有答话。
安文宽又喊:
「报上名来!」
孙旺替他回了一句:
「瞎了你的狗眼!大明皇帝陛下之子,大太保赵文忠在此!」
大太保三个字传过去,河朔骑军阵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赵怀安四名义子的名声虽然不及王进、杨延庆那些老将响亮,北地诸镇却也晓得他们的身份。
尤其赵文忠早年以七骑出梅坞,後来又曾在黄鹤山雨战中连破数阵,河朔骑军塘报中早有他的姓名。
安文宽盯着他看了几眼,忽然笑道:
「原来是赵大的义子。抓了你,倒抵得上一万颗寻常脑袋!」
赵文忠也不发怒,只把马槊慢慢擡起:
「想拿,自己来。」
安文宽脸上笑意一收,马槊向前挥落,於是早就准备好的数百河东骑士,直接以三百骑为锥头,剩下数百骑分开两翼。
「左队跟我,右队後退百步!」
赵文忠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三百骑士迎着安文宽正面冲去。
两军距离迅速缩短。
双方最前面的骑士只来得及放出一箭,便已换成马槊。
赵文忠没有像先前一样避向侧面,枣红马直直撞入敌骑。
两杆马槊迎面刺来,他先用自己的槊杆向外猛磕,荡开左面兵刃,又擡起右腿,牛皮靴神来一脚,竟踹在了另一杆槊上。
那名河朔骑军骑士握槊不住,马槊直接飞了出去,而赵文忠的槊锋已从他胸前紮入,又丝滑切开,带出一片下水。
双方骑阵随即撞在一起。
前排战马避不开,马胸与马胸重重相碰,人和兵刃从两边飞起。
後排骑士则从缝隙里往前挤,长槊来不及施展,便拔横刀近身劈砍。
赵文忠的枣红马也被撞得向侧面踉跄数步。
他刚稳住身子,一柄长刀便劈在左肩,明光甲迸出几点火星。
刀刃虽没有破甲,可冲力却震得赵文忠半边身子发麻。
他反手握住那人的腕子,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拽。
河朔骑军骑士收势不住,上半身越过两马之间,赵文忠已用槊尾顶住他的喉咙,双臂一送,把人从马背捅了下去。
再往前,便是安文宽的黑边赤旗。
安文宽作为骁将,自然也是冲杀最前,而他手里马槊已连刺翻两人,又把一名保义骑士抽落,擡头便看见赵文忠穿过乱马,直奔自己而来。
两人没有通名,直奔对方杀去。
安文宽马槊是加重的,借着马力以中正姿态冲击,槊未至,奔马带着呼啸已逼到赵文忠面前。
赵文忠晓得这一槊不能硬接,先向左侧带马,让过槊势,随即把手里马槊贴着对方大槊的内侧送出。
安文宽收槊很快,槊柄向上一擡,正好磕住槊杆。
顿时两件马槊在马背上绞到一起,谁也没有立刻松手。
枣红马与安文宽的青马擦身而过。
赵文忠忽然放开右手,左手仍压着槊杆,右拳已经砸在安文宽面门上。
这是义父当年教他的第一门本事。
套着铁手的拳锋隔着面甲打中安文宽的鼻梁,後者眼前一黑,头向後猛仰。
赵文忠正要反手抓他甲领,旁边两名河东牙骑同时挺槊来救,他只能先压低身子,任由槊锋从背甲上刮过。
安文宽趁机拨马退开,鼻血已经稀里哗啦从面甲下方淌了出来。
两支骑军也在此时错身而过。
赵文忠没有立即回头。他带着身边还剩的百余骑继续向前,绕出半个弧形,等队形稍稍恢复,才调头看向後方。
河朔骑军没有占到便宜,保义军也倒下三十余骑。
两边落马未死的人正在地上互相厮打,有人拔出匕首往甲缝里捅,也有人抱住敌人的腿,直到被战马踩中才松手。
而在他们纠缠的这片刻,最後一批辎重兵已经奔入车阵。
月营两翼旗帜同时落下,车後的步卒合拢最後一道缺口。
神臂弓手踩住弩身,正在用腰钩重新上弦,四十多名投雷手则跪在车後,每人面前摆着一只黑陶罐。
赵文忠看见以後,终於吹响鸣镝,大吼:
「退回营前!」
安文宽也听见了营中的号角。
他用手背抹掉鼻血,心中愤怒已经冲昏,他直接举着马槊,看着「混乱」的车阵,大吼:
「冲阵!」
「杀光他们!」
河朔骑军号角连续响起,数百河东骑开始向月营正面收拢。
可不等他们冲锋,在正面的幽州、魏博、成德的骑士们已率先向车阵发起了猛烈冲击!
……
赵文忠已率残部退到车阵前,却没有进去破坏阵型,而是人人下马,让战马跪躺在车阵前,死死抓住。
当河朔骑军进入一百二十步时,坐镇第一线的马殷将手里的红旗重重落下,大吼!
此时,集合了两个都的六百神臂弓手,已经在车阵後列完叠阵,在得到信号的第一时间,射出了箭矢。
当第一波箭矢射出,巨大的嗡嗡声从车後响起,羽箭升腾,在半空画出一道弧线,落进奔驰的骑阵。
前排一瞬间就被猛烈、粗壮的箭矢给清空了,而後面的则被快速奔跑的战马带着继续向前。
然後就是第二轮,第三轮,又是再一轮!
每一轮,都有两百架神臂弓一起震响。
密密麻麻的箭矢几乎是从赵文忠他们的头顶掠过,随後将河朔骑士们最密集的地方给凿出一道道血肉空缺。
数不清的战马胸口中箭,向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士们被甩出数步,後面的坐骑躲闪不及,又绊在一起。
到了这种情况,真正冲到车阵的已经所剩不多,而他们则茫然地在原地开始打转了。
可明军步兵根本没想过放过这些人,在一声令下,五十个膀大腰粗的武士直接从车阵跑了出来。
他们越过赵文忠这些骑士,手里一边拿着个点火香,一边拿起甜瓜大小的陶瓮,大吼着:
「雷公显灵!」
话落,他们便点燃手里的陶瓮,奋力向前抛。
这些陶瓮全砸在了那些骑士的阵内。
第一声爆响传来时,冲在最前面的战马猛地偏转,撞向身旁同伴。
随後火光接连炸起,黑烟、碎陶和石灰粉一下子罩住车阵前数十步。
而这个时候,河东骑士们也已经冲了上来。
说实话,这些河东骑士也被炸雷吓得木了,可他们到底是久经战阵,依旧还在咬牙向前。
可他们胯下的战马却不行啊,许多马惊得人立而起,有的向两边乱窜,有的直接把骑士掀落。
顿时,刚刚以锥形阵冲锋的第二列的河东骑士,也大乱了。
「放箭!」
神臂弓在不断射击时,阵内的长弓手也在不断攒射,而後方,大量的辎重和纤夫在不断将车上的箭矢抱上来。
箭羽连绵不绝!
……
而此时,一直用力压着战马,安抚夥伴的赵文忠,发现对面大量的河朔骑士开始溃退了,压根不放过这个机会,马槊一指,直接将战马拉起:
「冲锋,杀上去!」
瞬息间,一匹匹战马被拉起,然後越来越多的大明骑士追随着赵文忠,驰奔追击。
他们冲过正面还未散尽的硝烟,向着安文宽的旗帜猛冲。
赵文忠仍在最前,马槊一连挑开三名失去方向的河朔骑军骑士,身後中军骑则排成数列,将被震天雷搅乱的敌军一层层倒卷。
安文宽的青马也受了惊,正不受控制地向後退。
他勒了几次缰绳都没能稳住,气得他只能锤着爱马的马颈。
等坐骑终於回转,赵文忠已经到了三十步外。
一看到赵文忠杀来,饶是安文宽这样的悍将也头皮发麻,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再次兜转马头,向着北面狂奔。
他沿途还在不断高喊收兵,可他的声音根本压不住爆炸、马嘶和惨叫。
其实也不用安文宽操心,因为千余散乱的河朔骑士早就落荒而逃了!
大量的骑士沿原路北逃,可还有数十骑士被自己人卷进西面的洼地,马蹄都陷在里面了,他们跳下马背,牵着缰绳拚命往外拖,可一点用没有。
此时,赵文忠他们正好经过,也没冲下去,直接就在外面以弓箭攒射。
多达数十的精锐北军骑士就这样被射成了刺蝟。
……
不到两刻钟,月营前的战斗便见了分晓。
望着阵地前的一片屍横与哀嚎,车阵前,也被震天雷炸得耳朵嗡嗡作响的投掷手们,猛然举起拳头,嘶声大喊:
「大太保万胜!」
车阵内外随即响起一片呼喊。
「大太保万胜!」
「大明万胜!」
赵文忠没有跟着喊。
他掀起面甲,先回头寻找韩进,直到看见那厮正牵着两匹缴获战马,在人群里笑得满脸褶子,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北面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因为,这一次来的北骑有两波,先前一批南下的大概是一千多骑。
而後面又来了数百骑,这些人很快和留在前阵的友军汇合,人数同样在千骑上下,一并监视着梁缵车阵,不使得他们援助南方。
而就在南方发生大战时,梁缵这边却率先发起了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