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第一声震天雷传回中军时,梁缵已经提槊从望车上走了下来。
孙珂跟在後面,忍不住问道:
「副都督要亲自出阵?」
「不然呢?」
梁缵将马槊递给牙兵,自己扶着车辕下地。
他身上穿的是一领用了多年的明光铠,胸前两面护心镜已经磨去不少纹饰,右肩披膊还有一道修补过的裂痕。
那是当年跟着高骈出塞时,被吐蕃人的铁槊扎开的,後来换过几次甲,他却始终把这副披膊留下。
「老子二十岁便在昭义军做飞将,後来随使相入南诏、平淮南,什麽阵仗没见过?」
「这些年做副都督,日日坐在帐中,外人都当我梁缵老了!」
「是,我是老了,可我不是死了!」
「让这千骑堵在我阵前,等王茂章他们来救?这不是让小儿辈笑话我?」
他说话声音非常平淡,听不出多少怒意,只是当接过兜鍪戴上的那一刻,梁缵整个人的气势便如同从山石後缓缓站起的猛虎。
此时,中军骑已经在望车後列阵。
一共七百骑,其中三百是梁缵从高骈军中带出来的旧部,还有数十老落雕骑士,都是他的生死兄弟,余下则是康保裔的四百骑士。
老军多已四五十岁,须发间夹着白色,坐在马背上却仍腰背挺直。
他们看见梁缵披甲上马,没有人欢呼,只默默把面甲放下,又将马槊端在鞍前。
这也是高骈旧军的规矩,临战无声,唯有厮杀!
梁缵的坐骑是一匹青马,年纪已经不小,可依旧健硕,见到主人上来,只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梁缵俯身拍了拍它的脖颈,低声道:
「老夥计,今日再走一遭。」
青马像是听懂了这句话,前蹄刨地,昂首发出一声长嘶。
就在此时,南面接连传来的爆响忽然密集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连脚下地面都似乎在震动。
阵前那些河朔骑士也忍不住扭头向南看去,只见远处黑烟腾起,人马奔乱,数面先前还在向前推进的河东军旗已经开始往北移动,而且歪七扭八。
他们虽然看不清那边的具体战况,却能看出,南下袭击的队伍这是败了!
而在那片黑烟後面,绣着「赵」字的赤旗正在快速向北移动。
……
在梁缵军阵外,统帅这支千余骑军的大将是安文佑。
他倒不是安文宽的兄长,只是一个族的。
而安文佑的真实身份却要比安文宽高太多了,他是李克用的牙门大将,元从老将。
此刻,安文佑勒马於大旗下,也注意到了南面的异常,脸色微微一沉。
这次他与安文宽分兵,安文宽负责绕击後阵,自己则带一千余骑留在梁缵阵前,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这个安排本身没有问题。
可现在来看,安文宽这人明显是个废物嘛!
以优势骑军去冲击南面仓促结成的车阵,竟然败了?
现在这种情况,敌军明显顺势掩杀过来了,这下子,他们这千余骑便有被两面夹击的危险。
所以安文佑很快做出决断:
「各队收拢。」
「先向西退三里,再接应安文宽!」
河东骑兵反应很快。
先前还在保义军阵前往来游射的骑士,立刻分作数队,彼此掩护着向中军靠拢。
可骑军在战场上最危险的时刻,一个是冲锋受挫,另一个便是临敌转向。
尤其他们此前为监视明军步阵,横向展开足有两三里,此时要在短时间内收拢,就免不了内外相挤,前後错乱。
梁缵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抬起手中马槊,身後中军响起三声沉鼓。
车阵东侧,一百名中军牙骑驰入阵後,与原有七百骑汇合。
这百人是孙珂临时从各都抽出的精骑,人人马力尚足。
至此,梁缵手中正好八百骑。
孙珂驰马来到梁缵身边:
「副都督,八百人齐了。」
梁缵点头,目光仍落在阵外:
「孙珂。」
「末将在。」
「你领百骑居左,康保裔领两百骑居右,不必急着杀人,只管把他们往中间赶。」
「剩下五百骑,随我冲中军。」
康保裔闻言,忍不住道:
「副都督,河东军还没有乱,直接冲他们中军,是不是再等一等?」
「不能等。」
梁缵道:
「等他们收拢完毕,想走便走,想打便打。赵文忠那边刚胜,人马已经疲了,未必还能战。」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康保裔:
「而且破骑阵和破步阵不同。」
「步阵要寻缝,骑阵却不是!」
「因为骑阵处处是细缝,就看你敢不敢冲进去,撕烂他们!」
面对这个战阵经验比自己年岁都大的宿将,康保裔虚心接受,抱拳道:
「末将领命!」
……
於是,阵前军旗随之变化。
原本严密闭合的车阵忽然从中间打开三处通道,前排盾槊手向两侧退让,数百神臂弓手则齐齐踏住弩身,俯腰上弦。
阵外河朔骑士看见,不少人立刻张弓。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放箭,明军神臂弓已经先响了。
几百支弩箭从盾车後升起,越过百余步距离,劈头盖脸落进正在收拢的河朔骑军。
这种距离已经接近神臂弓的尽头,弩箭未必还能破开铁甲,却足以伤马。
一匹匹战马臀颈中箭,发狂乱窜,刚刚聚拢的几支百人队顿时又被冲乱。
大旗下,安文佑见状,怒不可遏,大骂:
「蠢货!」
「直接撤下来!」
「还射个鬼啊!」
可他这边喊,阵前的河东骑士哪里听到?
他们只见对面射箭挑衅,便也秀着自己的箭术,不断抛射。
因为也只有这种办法能在这麽远的距离,将箭矢射出去!
而这些下落後早已无力的箭矢就这样飞入保义军车阵,打在盾牌、车板上劈啪作响,却一点用没有。
这时候,梁缵带着八百骑动了!
最前面的五百骑已经从中间营门鱼贯而出。
他们没有一出阵便猛冲,而是先沿着车阵向北缓缓驰行,等最後一骑离开营门,才在一阵短促鼓声中开始展开。
五百骑排成前後三列。
第一列一百五十骑,都是三百老精锐;第二列两百骑,第三列则是一百五十骑。
各列之间相隔二十余步,既能接续冲锋,又不至於前队一乱,便把後面的人也绊倒。
骑士们没有呐喊,只有马槊从鞍侧一根根平举起来。
其中最前排的都是清一色的老落雕骑。
他们是高骈麾下最精锐的骑士,跟着高骈出塞,深入党项、吐蕃之地,後来又南下西川,在大渡水畔与南诏兵血战。
其中许多人身上都有旧伤,放在如今的十二禁军中,单论骑术和气力,未必比那些二十多岁的年轻骑士更好。
可他们坐在马背上,端平马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相信,前方就是泰山,也能被他们冲垮!
此刻,他们在缓慢的鼓角下开始缓步。
不需要频频回头看旗,也不用队将一路呼喝,他们就能将马速压得刚刚好。
几十年的沙场生涯,早已把这些东西刻进骨头里。
远处,大旗下的安文佑也看出了这支骑军不同寻常。
可他这时候却没有再撤退,竟然是让中军黑旗前移,他亲自带五百河东骑士迎了上去。
作为李克用的牙门大将,安文佑也是老将,少时就随在李克用左右镇压庞勋,後来又跟着李克用从代北一混北地,大小百余战,向来以勇猛闻名。
如果说,之前他为了战术考虑,还能撤。
可当对面的大明骑士主动出阵时,他却不打算撤了。
他要在敌阵前歼灭这支狂妄的大明骑军,如此才能洗刷耻辱!
说白了,这仗虽然不是安文佑打的,但他作为主将,依旧是没办法和李克用交差的!
所以他决定拿这支骑军作为战功以赎罪!
而且,这个时候,敌军出来的这数百骑士,因为刚刚出阵,两翼尚未展开。
若在这时迎头撞上去,杀将覆军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於是,迎着沙尘,安文佑举槊大喊:
「沙陀儿郎!」
「随我破阵!」
五百河东骑士振臂高呼,黑旗迅速向前。
……
很快,双方相隔只剩数百步。
安文佑已经能看清明军阵前那员骑将,见其一副落拓样,本还有几分戒备,此刻却再忍不住笑道:
「南军无人,竟派一匹夫来送死!」
因为距离远,安文佑说的时候,梁缵也听不见,只见一个人在远处叽哩哇啦。
梁缵只稍稍伏低身子,右手把马槊夹在腋下。
这一刻,青马像是晓得主人要做什麽,速度开始一点点提起。
一百五十步。
最前排的老落雕骑同时加速。
对面,河东骑士也开始冲锋。
两片骑阵迎面压近,地面在数千马蹄下不断震颤,先前激起的尘土尚未落下,又被奔马卷起,遮得後排骑士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背影。
六十步时,两边骑士都放出了最後一箭。
箭矢几乎平着掠过战场。
一名落雕骑面门中箭,整个人向後倒去,战马仍在跟着队伍狂奔。
同时,河东军阵里也有数骑落马,屍体转眼被後续战马踩过。
三十步时,所有人都已经换回马槊。
到了这里,什麽骑射、调度、谋略,都只剩下一件事。
谁先胆怯,谁先闪避,谁便会被对方直接撞穿!
梁缵持槊,如山奔行!
一名河东骑士从正面直冲过来,马槊端得极稳,槊锋正对梁缵胸口。
两槊相交的刹那,梁缵忽然将右肩下沉,手中槊杆从下方猛地一抬。
那名河东骑士只觉得虎口一震,马槊便已偏向上方。
而梁缵的槊锋却已经从他胸甲与披膊之间刺了进去。
两马交错,槊锋没有拔出,反而借着巨大冲力横向一扯,将那人的半边肩膀连同甲片一并撕开。
梁缵松手弃槊,任由那具屍体带着马槊摔进後阵,右手已经抽出鞍侧铁骨朵。
第二名河东骑士挥刀劈来。
梁缵不躲,只微微低头,让长刀砍在兜鍪顶上。
「当」的一声巨响,刀刃崩开一处豁口,梁缵的铁骨朵也从侧面砸中那人太阳穴。
铁兜鍪肉眼可见地凹了下去。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栽落马下。
随後,两支骑阵彻底撞在了一起。
战马胸膛相撞,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马槊彼此交错,有的直接刺穿骑士身体,有的被甲片滑开,又扎进战马脖颈。
最前排老落雕骑靠着超强的经验在开道,後方的右军都督骑士们则顺着缝隙里压了上来。
河东骑军则习惯把最精锐的牙骑放在第一列,指望一击破阵。
如今第一列被梁缵硬生生撞住,後面的骑士收不住速度,接连挤入乱军,阵势顿时变得拥堵。
梁缵就在这片乱马中不断向前。
奔马间,他压根不管面前是谁,也不专门挑敌将,只把铁骨朵抡开,谁挡在前面便砸谁。
一名河东骑士挺槊刺中他的左肩,槊锋被披膊挡住,巨大的冲力仍将梁缵打得上身一晃。
梁缵反手抓住槊杆,猛地向怀中一扯。
那骑士双手抓槊不肯松,整个身子竟被从马背上拖了下来。
梁缵顺势一骨朵砸在他後脑,连看都没看,继续催马。
又有两骑从左右夹攻。
梁缵的儿子,梁泰带人从後面赶上,先一槊替父亲挡开左边骑士,自己大腿却被右边那人横刀划开,鲜血瞬间浸透裤腿。
梁泰疼得破口大骂,反手把槊杆夹在腋下,抽出横刀,随後直接跃起,撞进对方怀里。
两人扭打着一同落马。
後面老落雕骑从他们身边驰过,没人停下来救人。
此时一停,不但救不了梁泰,反而会把後续骑阵全部堵住。
战场上的生死,只能靠自己。
……
安文佑原以为保义军第一列冲不动河东牙骑。
可双方真正接触以後,他才发现,那些须发斑白的骑士根本不像寻常南军。
河东骑士以弓马见长,临阵时习惯先以骑射削弱敌军,再寻找薄弱处聚骑冲击。
可老落雕骑却是在高骈麾下与吐蕃骑军正面厮杀出来的,最擅长的就是迎着敌骑,硬冲硬打。
而且他们的配合非常默契!
前一骑用槊逼敌躲闪,後一骑便从对方露出的空隙里刺入;前一人落马,後面的骑士甚至会借他的战马遮挡,继续向前冲。
只片刻,河东骑军第一列就被打穿了。
而在战场两翼,孙珂与康保裔也已经动手。
孙珂手中只有百骑,却直接绕到河东军左翼外侧,一边驰奔一边放箭,不让这些人靠近中军。
康保裔的两百骑则从右侧贴上去。
他没有正面冲击,而是把麾下骑士分成四支五十人队,轮流咬住河东骑军右侧。
敌进,他们便散;敌退,他们又跟着放箭。
原本准备从两翼包抄梁缵的河东骑军,反而被牢牢钉在外面,始终不能驰援中阵。
所以此时的战场,看似千余河东骑对八百大明骑,真正撞在一起的,却只有安文佑中军的五百人和梁缵的五百人。
双方人数相当。
胜负只看谁能先压垮对方。
……
梁缵已经冲过河东军第一列。
跟在他身後的五百骑,还剩三百余人在阵中,另外一些或死或伤,也有百余骑在乱军中被挤到了两侧。
梁缵没有回头收拢。
骑军冲阵讲究的就是一鼓作气。
一旦穿过第一阵後停下来,敌军後列便能重新结阵,方才死掉的那些武士也就白死了。
所以梁缵只是高举铁骨朵,放声吼道:
「落雕!」
乱军之中,仍旧跟在他身後的老骑士齐声回应:
「杀!」
这一声并不整齐,却让前方河东骑士无不变色。
梁缵循着安文佑的黑旗继续向前。
剩余骑士也从四面汇聚过来,像滚落山坡的石块,越滚越快,重新聚成一道锋矢。
安文佑终於坐不住了。
他亲自带着百余牙骑压上。
这些人都是李克用从云、代诸州挑出的精锐,人人披甲,战马也多罩着皮马甲,其中十几人的马颈、马胸甚至挂着铁片。
他们没有散开,而是以安文佑为锋,排成紧密的锥形阵。
梁缵同样没有让开。
两支已经见血的骑军,第二次迎面相撞。
这一次再没有弓箭。
只在接触的刹那,便有七八支马槊同时折断。
一匹河东战马被槊锋刺入胸口,却因披着马甲没有立刻倒下,仍靠惯性向前撞出十余步,最後连人带马压在一名落雕骑身上。
那名老骑士双腿被压断,躺在地上仍拔出短刀,一刀捅入敌方甲胄的细缝。
梁缵则与安文佑正面撞上。
安文佑手中马槊比寻常槊还要长出二尺,槊锋先一步到了梁缵面前。
梁缵将身子向右侧一偏,槊锋擦着护心镜滑过,划断胸前两根甲带。
他没有趁两马交错时立即出手,只让青马继续向前,肩头几乎贴着安文佑左肩擦过。
安文佑一槊刺空,正要回转槊锋,梁缵的左手已经抓住他的腕甲。
两匹战马仍在向前。
安文佑身子被扯得一歪,却凭着双腿紧夹马腹,硬是没有落马,右手甚至松开槊柄,反拔横刀往梁缵腋下捅去。
梁缵左臂不松,右手铁骨朵已砸向他的面门。
安文佑抬起横刀格挡。
铁骨朵砸中刀身,将横刀直接撞回他自己的面甲,鼻梁与嘴唇顿时血肉模糊。
两马终於错开。
安文佑挣脱梁缵左手,带着十余亲骑向前冲出数十步;梁缵也没有停,先将挡在面前的一名河东牙骑砸下马,随後才兜转青马。
两人隔着乱军,再次看见彼此。
安文佑吐出一口带着碎牙的血,眼神已经全是凶狠。
「沟槽的!你他妈的是谁啊!」
「正是你耶耶!」
梁缵挥动铁骨朵:
「再来!」
安文佑用舌头舔了一下破裂的嘴唇,狠厉被彻底激发,他非要弄死这狗槽的!
於是,他重新接过牙兵递来的马槊,吐着口里的血水,猛冲上去。
两人再次驱马。
这一次,安文佑没有再正面刺击,而是在接近前突然提缰转向,想从梁缵左侧绕过,再以马槊横扫其背後。
可梁缵胯下那匹老马跟随他已有十年。
梁缵手里的缰绳才刚刚一动,青马便已经跟着转身。
安文佑绕到左边,梁缵也转到左边。
两匹战马几乎肩并着肩驰出数步。
安文佑的长槊在这种距离反而施展不开,梁缵手里的铁骨朵却正合近战。
安文佑急忙抬槊杆来挡。
梁缵第一下砸在槊杆上,沉重的铁骨朵直接把木杆砸出一道裂缝。
第二下又落在同一处。
槊杆应声折断。
安文佑扔掉半截马槊,伸手便去拔刀。
可已经晚了!梁缵的第三下已经到了。
此刻,河东大将安文佑,一手还拔着刀,一手惊恐地要挡着铁骨朵。
可下一刻,他的脑袋就被梁缵手里的铁骨朵打得猛向後趔趄,连脖子都被撅断了。
梁缵没有再补第二下,只将带着白浆的铁骨朵一转,看都没看这位李克用的牙门大将一眼,高吼。
「安文佑已死!」
「降者不杀!」
身边老落雕骑士振臂高喊,满目皆是仓皇北顾!
这真是:
「半生戎马磨肝胆,稳挽干戈赖旧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