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飞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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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面第一声震天雷传回中军时,梁缵已经提槊从望车上走了下来。

    孙珂跟在後面,忍不住问道:

    「副都督要亲自出阵?」

    「不然呢?」

    梁缵将马槊递给牙兵,自己扶着车辕下地。

    他身上穿的是一领用了多年的明光铠,胸前两面护心镜已经磨去不少纹饰,右肩披膊还有一道修补过的裂痕。

    那是当年跟着高骈出塞时,被吐蕃人的铁槊扎开的,後来换过几次甲,他却始终把这副披膊留下。

    「老子二十岁便在昭义军做飞将,後来随使相入南诏、平淮南,什麽阵仗没见过?」

    「这些年做副都督,日日坐在帐中,外人都当我梁缵老了!」

    「是,我是老了,可我不是死了!」

    「让这千骑堵在我阵前,等王茂章他们来救?这不是让小儿辈笑话我?」

    他说话声音非常平淡,听不出多少怒意,只是当接过兜鍪戴上的那一刻,梁缵整个人的气势便如同从山石後缓缓站起的猛虎。

    此时,中军骑已经在望车後列阵。

    一共七百骑,其中三百是梁缵从高骈军中带出来的旧部,还有数十老落雕骑士,都是他的生死兄弟,余下则是康保裔的四百骑士。

    老军多已四五十岁,须发间夹着白色,坐在马背上却仍腰背挺直。

    他们看见梁缵披甲上马,没有人欢呼,只默默把面甲放下,又将马槊端在鞍前。

    这也是高骈旧军的规矩,临战无声,唯有厮杀!

    梁缵的坐骑是一匹青马,年纪已经不小,可依旧健硕,见到主人上来,只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梁缵俯身拍了拍它的脖颈,低声道:

    「老夥计,今日再走一遭。」

    青马像是听懂了这句话,前蹄刨地,昂首发出一声长嘶。

    就在此时,南面接连传来的爆响忽然密集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连脚下地面都似乎在震动。

    阵前那些河朔骑士也忍不住扭头向南看去,只见远处黑烟腾起,人马奔乱,数面先前还在向前推进的河东军旗已经开始往北移动,而且歪七扭八。

    他们虽然看不清那边的具体战况,却能看出,南下袭击的队伍这是败了!

    而在那片黑烟後面,绣着「赵」字的赤旗正在快速向北移动。

    ……

    在梁缵军阵外,统帅这支千余骑军的大将是安文佑。

    他倒不是安文宽的兄长,只是一个族的。

    而安文佑的真实身份却要比安文宽高太多了,他是李克用的牙门大将,元从老将。

    此刻,安文佑勒马於大旗下,也注意到了南面的异常,脸色微微一沉。

    这次他与安文宽分兵,安文宽负责绕击後阵,自己则带一千余骑留在梁缵阵前,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这个安排本身没有问题。

    可现在来看,安文宽这人明显是个废物嘛!

    以优势骑军去冲击南面仓促结成的车阵,竟然败了?

    现在这种情况,敌军明显顺势掩杀过来了,这下子,他们这千余骑便有被两面夹击的危险。

    所以安文佑很快做出决断:

    「各队收拢。」

    「先向西退三里,再接应安文宽!」

    河东骑兵反应很快。

    先前还在保义军阵前往来游射的骑士,立刻分作数队,彼此掩护着向中军靠拢。

    可骑军在战场上最危险的时刻,一个是冲锋受挫,另一个便是临敌转向。

    尤其他们此前为监视明军步阵,横向展开足有两三里,此时要在短时间内收拢,就免不了内外相挤,前後错乱。

    梁缵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抬起手中马槊,身後中军响起三声沉鼓。

    车阵东侧,一百名中军牙骑驰入阵後,与原有七百骑汇合。

    这百人是孙珂临时从各都抽出的精骑,人人马力尚足。

    至此,梁缵手中正好八百骑。

    孙珂驰马来到梁缵身边:

    「副都督,八百人齐了。」

    梁缵点头,目光仍落在阵外:

    「孙珂。」

    「末将在。」

    「你领百骑居左,康保裔领两百骑居右,不必急着杀人,只管把他们往中间赶。」

    「剩下五百骑,随我冲中军。」

    康保裔闻言,忍不住道:

    「副都督,河东军还没有乱,直接冲他们中军,是不是再等一等?」

    「不能等。」

    梁缵道:

    「等他们收拢完毕,想走便走,想打便打。赵文忠那边刚胜,人马已经疲了,未必还能战。」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康保裔:

    「而且破骑阵和破步阵不同。」

    「步阵要寻缝,骑阵却不是!」

    「因为骑阵处处是细缝,就看你敢不敢冲进去,撕烂他们!」

    面对这个战阵经验比自己年岁都大的宿将,康保裔虚心接受,抱拳道:

    「末将领命!」

    ……

    於是,阵前军旗随之变化。

    原本严密闭合的车阵忽然从中间打开三处通道,前排盾槊手向两侧退让,数百神臂弓手则齐齐踏住弩身,俯腰上弦。

    阵外河朔骑士看见,不少人立刻张弓。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放箭,明军神臂弓已经先响了。

    几百支弩箭从盾车後升起,越过百余步距离,劈头盖脸落进正在收拢的河朔骑军。

    这种距离已经接近神臂弓的尽头,弩箭未必还能破开铁甲,却足以伤马。

    一匹匹战马臀颈中箭,发狂乱窜,刚刚聚拢的几支百人队顿时又被冲乱。

    大旗下,安文佑见状,怒不可遏,大骂:

    「蠢货!」

    「直接撤下来!」

    「还射个鬼啊!」

    可他这边喊,阵前的河东骑士哪里听到?

    他们只见对面射箭挑衅,便也秀着自己的箭术,不断抛射。

    因为也只有这种办法能在这麽远的距离,将箭矢射出去!

    而这些下落後早已无力的箭矢就这样飞入保义军车阵,打在盾牌、车板上劈啪作响,却一点用没有。

    这时候,梁缵带着八百骑动了!

    最前面的五百骑已经从中间营门鱼贯而出。

    他们没有一出阵便猛冲,而是先沿着车阵向北缓缓驰行,等最後一骑离开营门,才在一阵短促鼓声中开始展开。

    五百骑排成前後三列。

    第一列一百五十骑,都是三百老精锐;第二列两百骑,第三列则是一百五十骑。

    各列之间相隔二十余步,既能接续冲锋,又不至於前队一乱,便把後面的人也绊倒。

    骑士们没有呐喊,只有马槊从鞍侧一根根平举起来。

    其中最前排的都是清一色的老落雕骑。

    他们是高骈麾下最精锐的骑士,跟着高骈出塞,深入党项、吐蕃之地,後来又南下西川,在大渡水畔与南诏兵血战。

    其中许多人身上都有旧伤,放在如今的十二禁军中,单论骑术和气力,未必比那些二十多岁的年轻骑士更好。

    可他们坐在马背上,端平马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相信,前方就是泰山,也能被他们冲垮!

    此刻,他们在缓慢的鼓角下开始缓步。

    不需要频频回头看旗,也不用队将一路呼喝,他们就能将马速压得刚刚好。

    几十年的沙场生涯,早已把这些东西刻进骨头里。

    远处,大旗下的安文佑也看出了这支骑军不同寻常。

    可他这时候却没有再撤退,竟然是让中军黑旗前移,他亲自带五百河东骑士迎了上去。

    作为李克用的牙门大将,安文佑也是老将,少时就随在李克用左右镇压庞勋,後来又跟着李克用从代北一混北地,大小百余战,向来以勇猛闻名。

    如果说,之前他为了战术考虑,还能撤。

    可当对面的大明骑士主动出阵时,他却不打算撤了。

    他要在敌阵前歼灭这支狂妄的大明骑军,如此才能洗刷耻辱!

    说白了,这仗虽然不是安文佑打的,但他作为主将,依旧是没办法和李克用交差的!

    所以他决定拿这支骑军作为战功以赎罪!

    而且,这个时候,敌军出来的这数百骑士,因为刚刚出阵,两翼尚未展开。

    若在这时迎头撞上去,杀将覆军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於是,迎着沙尘,安文佑举槊大喊:

    「沙陀儿郎!」

    「随我破阵!」

    五百河东骑士振臂高呼,黑旗迅速向前。

    ……

    很快,双方相隔只剩数百步。

    安文佑已经能看清明军阵前那员骑将,见其一副落拓样,本还有几分戒备,此刻却再忍不住笑道:

    「南军无人,竟派一匹夫来送死!」

    因为距离远,安文佑说的时候,梁缵也听不见,只见一个人在远处叽哩哇啦。

    梁缵只稍稍伏低身子,右手把马槊夹在腋下。

    这一刻,青马像是晓得主人要做什麽,速度开始一点点提起。

    一百五十步。

    最前排的老落雕骑同时加速。

    对面,河东骑士也开始冲锋。

    两片骑阵迎面压近,地面在数千马蹄下不断震颤,先前激起的尘土尚未落下,又被奔马卷起,遮得後排骑士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背影。

    六十步时,两边骑士都放出了最後一箭。

    箭矢几乎平着掠过战场。

    一名落雕骑面门中箭,整个人向後倒去,战马仍在跟着队伍狂奔。

    同时,河东军阵里也有数骑落马,屍体转眼被後续战马踩过。

    三十步时,所有人都已经换回马槊。

    到了这里,什麽骑射、调度、谋略,都只剩下一件事。

    谁先胆怯,谁先闪避,谁便会被对方直接撞穿!

    梁缵持槊,如山奔行!

    一名河东骑士从正面直冲过来,马槊端得极稳,槊锋正对梁缵胸口。

    两槊相交的刹那,梁缵忽然将右肩下沉,手中槊杆从下方猛地一抬。

    那名河东骑士只觉得虎口一震,马槊便已偏向上方。

    而梁缵的槊锋却已经从他胸甲与披膊之间刺了进去。

    两马交错,槊锋没有拔出,反而借着巨大冲力横向一扯,将那人的半边肩膀连同甲片一并撕开。

    梁缵松手弃槊,任由那具屍体带着马槊摔进後阵,右手已经抽出鞍侧铁骨朵。

    第二名河东骑士挥刀劈来。

    梁缵不躲,只微微低头,让长刀砍在兜鍪顶上。

    「当」的一声巨响,刀刃崩开一处豁口,梁缵的铁骨朵也从侧面砸中那人太阳穴。

    铁兜鍪肉眼可见地凹了下去。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栽落马下。

    随後,两支骑阵彻底撞在了一起。

    战马胸膛相撞,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马槊彼此交错,有的直接刺穿骑士身体,有的被甲片滑开,又扎进战马脖颈。

    最前排老落雕骑靠着超强的经验在开道,後方的右军都督骑士们则顺着缝隙里压了上来。

    河东骑军则习惯把最精锐的牙骑放在第一列,指望一击破阵。

    如今第一列被梁缵硬生生撞住,後面的骑士收不住速度,接连挤入乱军,阵势顿时变得拥堵。

    梁缵就在这片乱马中不断向前。

    奔马间,他压根不管面前是谁,也不专门挑敌将,只把铁骨朵抡开,谁挡在前面便砸谁。

    一名河东骑士挺槊刺中他的左肩,槊锋被披膊挡住,巨大的冲力仍将梁缵打得上身一晃。

    梁缵反手抓住槊杆,猛地向怀中一扯。

    那骑士双手抓槊不肯松,整个身子竟被从马背上拖了下来。

    梁缵顺势一骨朵砸在他後脑,连看都没看,继续催马。

    又有两骑从左右夹攻。

    梁缵的儿子,梁泰带人从後面赶上,先一槊替父亲挡开左边骑士,自己大腿却被右边那人横刀划开,鲜血瞬间浸透裤腿。

    梁泰疼得破口大骂,反手把槊杆夹在腋下,抽出横刀,随後直接跃起,撞进对方怀里。

    两人扭打着一同落马。

    後面老落雕骑从他们身边驰过,没人停下来救人。

    此时一停,不但救不了梁泰,反而会把後续骑阵全部堵住。

    战场上的生死,只能靠自己。

    ……

    安文佑原以为保义军第一列冲不动河东牙骑。

    可双方真正接触以後,他才发现,那些须发斑白的骑士根本不像寻常南军。

    河东骑士以弓马见长,临阵时习惯先以骑射削弱敌军,再寻找薄弱处聚骑冲击。

    可老落雕骑却是在高骈麾下与吐蕃骑军正面厮杀出来的,最擅长的就是迎着敌骑,硬冲硬打。

    而且他们的配合非常默契!

    前一骑用槊逼敌躲闪,後一骑便从对方露出的空隙里刺入;前一人落马,後面的骑士甚至会借他的战马遮挡,继续向前冲。

    只片刻,河东骑军第一列就被打穿了。

    而在战场两翼,孙珂与康保裔也已经动手。

    孙珂手中只有百骑,却直接绕到河东军左翼外侧,一边驰奔一边放箭,不让这些人靠近中军。

    康保裔的两百骑则从右侧贴上去。

    他没有正面冲击,而是把麾下骑士分成四支五十人队,轮流咬住河东骑军右侧。

    敌进,他们便散;敌退,他们又跟着放箭。

    原本准备从两翼包抄梁缵的河东骑军,反而被牢牢钉在外面,始终不能驰援中阵。

    所以此时的战场,看似千余河东骑对八百大明骑,真正撞在一起的,却只有安文佑中军的五百人和梁缵的五百人。

    双方人数相当。

    胜负只看谁能先压垮对方。

    ……

    梁缵已经冲过河东军第一列。

    跟在他身後的五百骑,还剩三百余人在阵中,另外一些或死或伤,也有百余骑在乱军中被挤到了两侧。

    梁缵没有回头收拢。

    骑军冲阵讲究的就是一鼓作气。

    一旦穿过第一阵後停下来,敌军後列便能重新结阵,方才死掉的那些武士也就白死了。

    所以梁缵只是高举铁骨朵,放声吼道:

    「落雕!」

    乱军之中,仍旧跟在他身後的老骑士齐声回应:

    「杀!」

    这一声并不整齐,却让前方河东骑士无不变色。

    梁缵循着安文佑的黑旗继续向前。

    剩余骑士也从四面汇聚过来,像滚落山坡的石块,越滚越快,重新聚成一道锋矢。

    安文佑终於坐不住了。

    他亲自带着百余牙骑压上。

    这些人都是李克用从云、代诸州挑出的精锐,人人披甲,战马也多罩着皮马甲,其中十几人的马颈、马胸甚至挂着铁片。

    他们没有散开,而是以安文佑为锋,排成紧密的锥形阵。

    梁缵同样没有让开。

    两支已经见血的骑军,第二次迎面相撞。

    这一次再没有弓箭。

    只在接触的刹那,便有七八支马槊同时折断。

    一匹河东战马被槊锋刺入胸口,却因披着马甲没有立刻倒下,仍靠惯性向前撞出十余步,最後连人带马压在一名落雕骑身上。

    那名老骑士双腿被压断,躺在地上仍拔出短刀,一刀捅入敌方甲胄的细缝。

    梁缵则与安文佑正面撞上。

    安文佑手中马槊比寻常槊还要长出二尺,槊锋先一步到了梁缵面前。

    梁缵将身子向右侧一偏,槊锋擦着护心镜滑过,划断胸前两根甲带。

    他没有趁两马交错时立即出手,只让青马继续向前,肩头几乎贴着安文佑左肩擦过。

    安文佑一槊刺空,正要回转槊锋,梁缵的左手已经抓住他的腕甲。

    两匹战马仍在向前。

    安文佑身子被扯得一歪,却凭着双腿紧夹马腹,硬是没有落马,右手甚至松开槊柄,反拔横刀往梁缵腋下捅去。

    梁缵左臂不松,右手铁骨朵已砸向他的面门。

    安文佑抬起横刀格挡。

    铁骨朵砸中刀身,将横刀直接撞回他自己的面甲,鼻梁与嘴唇顿时血肉模糊。

    两马终於错开。

    安文佑挣脱梁缵左手,带着十余亲骑向前冲出数十步;梁缵也没有停,先将挡在面前的一名河东牙骑砸下马,随後才兜转青马。

    两人隔着乱军,再次看见彼此。

    安文佑吐出一口带着碎牙的血,眼神已经全是凶狠。

    「沟槽的!你他妈的是谁啊!」

    「正是你耶耶!」

    梁缵挥动铁骨朵:

    「再来!」

    安文佑用舌头舔了一下破裂的嘴唇,狠厉被彻底激发,他非要弄死这狗槽的!

    於是,他重新接过牙兵递来的马槊,吐着口里的血水,猛冲上去。

    两人再次驱马。

    这一次,安文佑没有再正面刺击,而是在接近前突然提缰转向,想从梁缵左侧绕过,再以马槊横扫其背後。

    可梁缵胯下那匹老马跟随他已有十年。

    梁缵手里的缰绳才刚刚一动,青马便已经跟着转身。

    安文佑绕到左边,梁缵也转到左边。

    两匹战马几乎肩并着肩驰出数步。

    安文佑的长槊在这种距离反而施展不开,梁缵手里的铁骨朵却正合近战。

    安文佑急忙抬槊杆来挡。

    梁缵第一下砸在槊杆上,沉重的铁骨朵直接把木杆砸出一道裂缝。

    第二下又落在同一处。

    槊杆应声折断。

    安文佑扔掉半截马槊,伸手便去拔刀。

    可已经晚了!梁缵的第三下已经到了。

    此刻,河东大将安文佑,一手还拔着刀,一手惊恐地要挡着铁骨朵。

    可下一刻,他的脑袋就被梁缵手里的铁骨朵打得猛向後趔趄,连脖子都被撅断了。

    梁缵没有再补第二下,只将带着白浆的铁骨朵一转,看都没看这位李克用的牙门大将一眼,高吼。

    「安文佑已死!」

    「降者不杀!」

    身边老落雕骑士振臂高喊,满目皆是仓皇北顾!

    这真是:

    「半生戎马磨肝胆,稳挽干戈赖旧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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