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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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文佑已死!」

    梁缵身边的落雕老骑士们放声怒吼着。

    开始只有十几个人,声音也是在层层马蹄和哀嚎给压住了!

    可随着安文佑的倒下,越来越多的保义骑士看到了,也注意到了那些振臂怒吼的落雕老骑士们,於是他们也开始放肆大吼!

    呼喊很快传遍整片战场。

    「安文佑已死!」

    「降者不杀!」

    而在这狼奔猪突的战场上,并不是所有河东骑士们都闻之溃散的!

    跟随安文佑冲在中间的百余名牙骑都是李克用帐下的牙骑,主将死了,他们反而发了狠。

    十几骑当先就扑向屍体,想把安文佑抢回去,另外数十骑试图去护将旗,要将溃散的部队再稳住。

    可骑阵已经被梁缵从中间凿穿,两翼又分别被孙珂与康保裔咬住,此时回头,眼前身後都是奔驰的战马。

    前面的人想救主将,後面的人却只看见大纛倾倒,仍在本能地向西退,彼此一挤,原本就乱了的阵势再也合不起来。

    而梁缵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工夫。

    他知道这是敌军最後的反扑,外围的河朔骑士看到将旗一倒,不清楚实际发生了什麽,只能跟着流潮溃退。

    可将旗下的河东牙兵却不是,他们分明地晓得敌军没多少人,分明地晓得回去也是要被执军法的。

    最重要的,他们和安文佑是真有袍泽之情的,所以如何能看他们的兄长在前战死而背身逃跑呢?

    那还是骄傲的武士吗!

    而这种情况又是普遍的,所以但凡斩将夺旗者,最危险的就是大纛下的牙兵反扑的时候!

    可他也知道打掉这一波,胜利就定了!

    於是,此刻已经越发疲惫的梁缵再次鼓起气力,将安文佑的加长马槊给抽了出来,随後马槊向前一指,青马便踩过安文佑屍身,迎着那十几名牙骑冲了上去。

    「给乃公死来!」

    ……

    梁泰这时也从乱马间爬了起来。

    他右腿被横刀切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顺着护膝一路淌到靴子里,而他的身下,那名河东骑士的脖子上插着一把刀,无神地看着天空。

    生死之间的搏杀,足以让这位武家少年顷刻间成长。

    他喘息着,找了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踩着马镫重新翻上去,又从地上拾了一根马槊,便寻找他父亲的旗帜,奔去。

    而在中心战场,随着孙珂所领百骑在外线的河朔骑士溃退後杀入,直接形成优势兵力,猛扑那面河东将旗!

    此前,随着梁缵地疯狂搏杀,护着将旗的河东骑士本就凋零不少,这会又被孙珂所领百骑扑入,顿时显露绝望!

    当扛着将旗的河东骑士被孙珂策马赶上,继而一刀劈在他的後颈,河东将旗终於缓缓飘落。

    孙珂弯腰一把捞起,随後奔到梁缵的身边,将大旗半披在梁缵身边,热泪盈眶,大吼:

    「都督,我们赢了!」

    此时浑身鲜血,连兜鍪都被打掉的梁缵几乎是摇摇欲坠了,可看到这一幕,犹在坚持,他拍着孙珂,大吼:

    「好小伙,好小伙!」

    「没有丢我们老兄弟的脸!没有丢老帅的脸!」

    「我们落雕士,可以!」

    正如梁缵说的,高骈在这些落雕骑士的心目中,是永远的丰碑!

    他们敬爱老帅如身上父母!他们的半生荣耀都是在老帅的大旗下用无数鲜血和生命铸就的,如何能忘呢?

    ……

    当河东骑士的最後反扑被击碎,当他们的将旗被斩落,战场上最後的那点抵抗也烟消云散了。

    在整片五六里的战场上,随处可见伏在马背上不断卸甲的河朔骑士,仓皇北顾。

    而在外围,康保裔的骑队也在开始追杀,继续扩大着战果。

    如果说此前是最辛苦的搏杀,那此刻就是获取最大战果的时候!

    於是,车阵後的保义军武士们也开始冲了出来,开始抓获散乱在战场上的战马。

    但就在这个时候,此前在南面作战失利的安文宽也带着残部退了回来。

    这会,安文宽脸上的鼻血已经乾涸,只有脸色惶惶,身边原有的数百骑只剩下一半还能聚在旗下。

    尔後在撤退的路上,他又收拢了魏博、成德与幽州的散骑,勉强凑出六七百人,本想与安文佑这边合兵再战,随後就远远看见安文佑的将旗倒下了。

    待安文宽奔至外围,抓住一名逃回来的牙骑,厉声问道:

    「安牙门呢?」

    那牙骑嘴唇发白,回头指了指後方:

    「死了,叫一个用铁骨朵的敌将砸死了。」

    「屍身呢?」

    「没能抢回来。」

    安文宽一把将人推开,既惊且怒,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与安文佑虽只是同族,平日也多有不合,可两人同为李克用牙门旧人,如今主将屍身落入敌手,他若只顾逃命,回到河东以後,不死也要脱去一层皮。

    可让他回身去抢,他又看见了从南面赶来的那面赵字旗。

    这会,赵文忠带着三百骑也追了上来。

    只是他的状态也不好,胯下那匹枣红马已经跑得遍体是汗,肩颈间的毛一缕缕贴在皮上,可包括他在内的三百多骑士却更加酣然,气势雄浑,不可一世!

    而只是看了一眼,安文宽的鼻梁就隐隐疼起来。

    即便刚刚只是和那个大太保交手一个照面,他心里再不肯承认,也晓得对方是个狠人!

    就在他犹豫不定时,天可怜见,一个魏博的骑将忽然急道:

    「撤吧,留得青山在,後面咱们再报仇!」

    「现在再不走便走不得了!」

    安文宽瞄了一眼这个魏博将,心中有了想法,又望着远处那片混乱的人马,咬牙问道:

    「老安的首级可曾被取走?」

    「尚未看见敌军割首。」

    「吹号,向西北退。各部不许相挤,能带走的伤者都带上。」

    他说完,又从亲骑手中夺过一张强弓,转身朝那面赵字旗连放三箭。

    随後,其人头也不回,带着所部残军绕过混乱战场,直向着北面逃奔。

    ……

    赵字大旗下,赵文忠随手举槊,就将飘来的箭矢给荡开。

    身侧,冯弘铎看着敌将跑了,怒道:

    「是那大鼻子!大郎,我带人去追!」

    「前面全是一马平川,人家有六七百骑,马力也在,你直接往前冲啊?」

    赵文忠看了一眼战场,直接大槊一偏,指向因将旗被砍而崩溃的河朔骑士:

    「放开这支,从侧边挤压,去杀那些逃散的!」

    「另外吹号,让梁都督晓得咱们到了!」

    话落,尖锐的号角声升空,很快越过战场。

    正在追击的保义骑士纷纷抬头,梁缵也从烟尘中看见了赵字旗,沾满血污的脸上终於露出笑意。

    「大太保来得不慢!」

    旁边一名老落雕骑笑道:

    「咱们再慢些,人头怕是全要让小辈抢了!」

    「哈哈,好啊!」

    「这是好事啊!一代更比一代强!」

    说完,梁缵高举铁骨朵,绦色将旗随即转向西北。

    两支保义骑军一南一东,朝安文宽刚刚收拢的残部压去。

    康保裔与孙珂也带着两翼人马靠拢,四面旗帜在原野上不断移动,逐渐形成了一个三面张开的口袋,唯独西北方向没有堵死。

    西北那道口子,是梁缵有意留的。

    梁缵军团本有两千五百骑士,可王茂章就带走了一千多,所以剩下的大概也就是一千多,而经过前後两场冲杀,本军骑士也多疲惫。

    而北军虽然败了,仍有千余骑散在方圆数里之内,若把唯一的退路堵死,这些人见逃生无望,反会重新拚命。

    与其拿自家儿郎的性命去拿最後的军功,不如给他们留一条窄路,再趁其争路逃命时从後掩杀扩大战果。

    而这说来复杂,但实际也是骑军追亡的标准做法了。

    且就算河朔骑士意识到如此,他们还是会往这个方向跑,没办法,这就是人性!你只要比你的袍泽跑得够快,那就够了!

    果然,安文宽的这些河东骑士看见西北面尚无保义军旗号,立刻就一窝蜂往那里跑,而安文宽自己也不敢脱离大部队,也就只能带着将旗一并跑。

    当安文宽都带着将旗往西南跑了,那剩下的还能去哪?

    如此,附近散骑如乱鱼,纷纷向赤旗聚来。

    可这些人只是聚在了一起,队伍却更加混乱了。

    最前面的骑士只顾逃命,跑得最快;中间人马拥挤,不断有人落马;最後面的既要躲避保义军箭矢,又要担心被同伴丢下,频频回头,连坐骑前面有什麽都顾不上看。

    而保义军一路追击,数队并进,如同老练的骑手在草原上打黄羊!

    就这样一路追,一路咬,终於,等到了王茂章与王敬荛的援军兜了过来。

    而随着这些骑军出现到了追击队伍中,追击终於开始收网。

    王茂章与王敬荛的八百多骑士几乎是与北军逃跑的方向平行疾驰,每当安文宽试图收住一队人马,保义骑士便从侧面逼近,以羽箭专射旗手和军校,等敌骑回头来战,他们又拉开距离,不肯与其纠缠。

    如此,安文宽连续换了三处地方,始终没能聚起一支完整的百骑队。

    终於,在追出十五里以後,北军彻底崩散。

    先是幽州骑士不肯再随河东军旗,百余人转向正北;紧接着,成德骑军也由各自军校带走,顺着一条乾涸水沟往西逃。

    魏博散骑有些是熟悉本地道路的,之前袭击鱼台附近的村社就有他们!

    这会,这些人索性脱掉外面罩袍,把旗号卷起,三五人一夥钻入村落与桑林。

    两千骑来时,马蹄声连成一片,尘头遮蔽数里;到了逃命的时候,也是瞬间散入四野,消散如烟。

    这也是骑军最难大举歼灭的地方。

    步军败阵以後,两条腿无论如何跑不过追骑,只要前方没有城池与山林,大队溃卒往往会被人从後一路砍杀。

    骑兵却不同,只要战马还有几分气力,一骑向东,一骑向西,追兵便只能选一个方向。

    若是十骑、百骑各自分散,除非事先有数倍骑军从四面合围,否则看上去漫山遍野都是败兵,真正能够追上的却没有多少。

    而且,这些保义军骑士也不能在追多远。

    因为此刻追击已是全部骑军出动了,他们本阵还有七八千的步军,数千夫役,若是只为图爽,万一北军另有一支骑兵从旁绕来袭击因追击而散乱的车阵,那此时的大胜,转眼就会变成大败。

    这种机率固然很小,可历史上却屡见不鲜!

    所以追出十余里後,梁缵便让人敲响铜钲。

    钲声第一遍传来时,许多年轻骑士还在往前冲;第二遍响起,各队军校开始收人;等到第三遍,绦色将旗已经停在一片收割过的麦田旁,望着屎都拉在马鞍上的敌军,不甘回兵。

    王敬荛是最晚回来。

    他的铁枪上穿着一面成德将旗,身後还牵了十一匹缴获的战马,回来便嚷道:

    「再给我半个时辰,安文宽那厮也跑不了!」

    王茂章在旁边也可惜道:

    「哎,是啊,太可惜了!要是我们再快一点抵达,没准能将这些贼骑全部留下!」

    王敬荛听了更气了,一锤手,对梁缵道:

    「副都督,你是不知道啊,那厮身边已不足百骑!」

    梁缵没有说什麽,只指了指周围的战马。

    这会众保义军骑士们胯下的战马,许多马口边已经堆满白沫,胸腹急促起伏,甚至有几匹站着时四条腿都在发抖。

    而马上的骑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气喘吁吁,连嘴唇都发白了。

    过了一段时间,赵文忠也带人汇合了过来。

    追击时,他带着所部骑士多缀在後面,就专俘落单的骑士,看着不风风火火,也所获颇丰。

    这时候,赵文忠身後的牙兵拴着一堆缚在绳上的俘虏,各武士都喜气洋洋,牵马拉俘,快活得和过年一样!

    赵文忠身边冯弘铎同样俘虏了一面将旗,这会看见前面的梁缵,隔着老远便喊:

    「都督,你们战果如何?」

    孙珂撇了撇嘴,暗骂这小小年轻不懂礼貌,直接举着手里的河东将旗,替梁缵大喊道:

    「贼将已死,你说打得如何?」

    话落,两边骑士顿时欢呼起来。

    赵文忠先是训斥了一下伴当的无礼,随後策马来到近前,便看见整个人张扬如猛虎一般的梁缵,愣了一下。

    梁都督的那种状态,回来了!

    接着,他就看见梁缵衣甲上的鲜血,忍不住担忧道:

    「梁叔受伤了?」

    「都是别人的血。」

    说完,梁缵欣赏地看着赵文忠,赞叹道:

    「大郎,你真有乃父之风!」

    见赵文忠正要谦虚,梁缵摆手:

    「当然,你也不要和你父亲比,陛下能有今日,能力武艺是一方面,运道又是一方面,但真正需要你们小儿辈学习的,是陛下的海纳百川的格局!」

    「这才是他真正远超同侪的地方!」

    「和他一比,便是老帅又显得了蝇营狗苟了!」

    赵文忠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没有再说什麽。

    因为他晓得梁缵虽这麽说,好像在指着高骈,可要是他跟着说几句,指定要弄得对方不高兴。

    赵文忠是个体面人,更尊重梁缵作为老一派武人的忠勇,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

    两人并辔向南,走出数十步以後,梁缵忽然问道:

    「今夜我们就在这紮营休整,之後加速北上,敌军既已在此伏击失败,兖州之敌要麽会加速攻城,要麽就会逃遁,所以要快!」

    赵文忠想了一下,确实是这个道理,一边唱喏,一边,感慨到底是宿将,一句话就是说出现状本质。

    此时,夕阳西下,一老派,一新锐,两人并辔向南,沉沉的影子连同胯下战马一起被拉得斜长。

    仔细看,梁缵须发间已有不少花白,兜鍪下露出的鬓角被汗水紧紧贴住,而再看他身边的赵文忠虽然同样精疲力倦,浑身沾满尘土,可那种气血方盛、意气昂扬,却是那样地夺目!

    可就是这样两个前後差着二十余年的两代武人,却在今日同一片战场上,各自领骑军大显神威!

    这真是大明最好的时候,老一辈还未老,新一辈也已长成,足以骄傲!

    等骑军们再回到泗水河湾时,步军已经把战场清出大半。

    北军屍体被拖到旧堤外,先按甲衣和旗号分开,再由通晓河朔口音的军吏核验身份。

    俘虏则十人一索,蹲在河边的空地上,其中不少人还在流血,医卒先给伤势重的裹布止血,等问完口供再作处置。

    阵亡的保义武士被并排放在车阵内侧,每人身上盖一领罩衣,衣甲与木牌摆在脚边。

    各队队头正悲痛地确认着部下的身份,有遇见面容损毁的,自己不确定,就喊来同什袍泽一并辨认。

    於是,悲伤的氛围就更浓烈了。

    这些吃穿睡都在一起的同袍兄弟,早就将彼此当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白日还在一起说笑,此时就阴阳两隔。

    也就是这支军队普遍都是老兵,看惯了生死离别,所以才能控制住情绪。

    如果是以前,他们早就拿刀冲进俘虏的队伍中杀发起来,为兄弟们报仇了!

    但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大明的军纪!

    负责清点斩获的军吏来回跑了三遍,直到天色擦黑才报出一个大概。

    来袭河朔骑军确是两千多骑,并没有别的援兵。

    战场共得敌屍六百余具,俘虏二百三十余人,另有数十名伤者被逃兵带走。

    其余一千三百上下,大多凭藉马力逃散,短时间内未必还能归队,却也远远谈不上被尽数歼灭。

    可此战,缴获的战马却不少。

    这些北骑为了准备这一场伏击,是从郓州直接南下的,每骑一人两马,到了地方再换马的。

    所以多达两千多匹的战马就被留在了附近的山谷,很快就被踏白按图索骥到了。

    而在战场上,还有五百余匹被遗落,其中近百匹伤势过重,已经无法再用。

    剩下四百多匹,只要喂料休养几日,便能补给各部。

    而至於这些北骑的各色衣甲、装备,那更是满车满车。

    这麽说吧,能逃出去的,没有一个不是把衣甲脱掉才能跑成的。

    虽然并没有彻底全歼此部精骑,可相比於如此战果,保义军阵亡战死的却微乎其微!

    最後料点下来,有八十六人战死,重伤百余,轻伤近四百,多是被箭矢扎到的步兵。

    所以从阵斩敌将、击溃两千骑的战果来看,这是毫无疑问的大胜。

    但大胜从来不是天上掉下的,从来都是有小注脚。

    ……

    回军後,梁缵下马的第一时间就去看了阵亡者。

    阵亡的八十六人都被收殓好了,周围也点了一捧捧火把,照耀着这些战死的勇士。

    梁缵是从第一排开始看的,中间认出几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落雕骑。

    有老费,他午间还在望车後替他检查鞍带,此时胸口已经被马槊捅出一个碗大的窟窿。

    还有老胡,跟着他从西川一路到了金陵,前两年刚抱上孙子,如今半张脸被马蹄踩烂,梁缵还是看着兄弟手腕上的金雕刺青才分辨出的。

    一时间,梁缵恍恍惚惚着,听着身旁的功曹汇报着战死者的姓名。

    当梁缵走完最後一处担架,看着罩衣被掀开後熟悉的面容,他再也没忍住,掩面而泣。

    身边的二十几个落雕骑士同样悲痛,其中孙珂上前安慰着:

    「都督,兄弟们早就坦然接受这一日了!」

    「我们这样的武人,最好的归宿不就是死在战场上吗?」

    「这是好事啊!」

    「兄弟们又能去追随老帅去了!」

    梁缵仰头,努力让泪水止住,摆了摆手,说了一句:

    「去看看伤兵吧!」

    ……

    临时搭建的医棚内,梁泰正躺在担架上,和医官争吵着。

    刚刚他被送下来的时候,医官给他右腿的伤口清洗後缝了八针,後又检查了梁泰的肋骨还伤到了,就决定让梁泰至少躺十日。

    这下子梁泰如何愿意,因为这意味着他要脱离队伍,去附近的兵站休养!

    於是,梁泰就这样争辩起来,说自己只要两只手都能动,明日绑在马鞍上一样可以赶路。

    此时,梁缵刚看过一处伤兵点,走进去,抬手就给了儿子额头一下。

    「你就这样和你救命恩人说话?」

    梁泰一看是他父亲来了,这才老实,躺回草蓆,嘴里仍嘀咕:

    「说来儿子也是阿耶的救命恩人,今日若不是儿子撞开那一槊,阿耶後脑早叫人扎穿了。」

    「阿耶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梁缵一听这话,脸直接黑了,骂道:

    「怎麽?救你老子一回,就要倒反天罡了?想做老子的老子?」

    旁边伤兵全都笑了。

    梁缵也笑,命牙兵把自己准备的伤药留给梁泰,之後告诉他,明日让梁泰和轻伤兵一起上粮船休养,不会将他拉在兵站的。

    这也算是父亲的一点小自私吧,梁缵比谁都晓得,错过了这一次北伐,武人的命运将彻底不同。

    真正的父亲就是这样,默默地给儿子铺路!

    ……

    等梁缵从医棚出来,车阵各处已经燃起火堆。

    而外面站着一圈保义军的武士们,人人端着肉汤。

    白日有十五头拉车军牛因为惊吓冲了出去,後面死在了战场,於是便被伙头们分割,连同军中原有的咸肉一起煮了。

    十五头牛,剔骨去筋,实得肉五千四百余斤。

    看着不少,可万人均分,每人也就得个五两有余,也算能打牙祭了!

    再加上,肉汤里下足了盐和酱,真正是香飘十里。

    此时,在医棚外,这些厮杀半日终得大胜的武士们,捧着肉汤,吃着肉,看着带领他们赢得荣耀的主帅。

    马殷、李琼两个人领着兄弟们,看见梁缵和赵文忠出来後,扯着嗓子喊道:

    「梁都督万胜!」

    「大太保万胜!」

    数千人轰然回应:

    「梁都督万胜!」

    「大太保万胜!」

    其中有几个辎重兵,正是白日被赵文忠所掩护的,这会更是饭碗敲得叮当作响,脸憋得通红,仍在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不要怪他们这般失态,换成是你,一个帝国的统治阶级,一个帝王的儿子,他抛弃生死,带着人掩护你,让你活!你会如何想?

    中军的落雕老骑不肯让後辈独占威风,很快也有人端着肉汤站起:

    「梁副都督万胜!」

    「落雕军万胜!」

    「大明万胜!」

    新军、老军、步卒、骑士、纤夫与船工,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操着同样的怒吼,山崩海啸,震撼这片夜空!

    呼声久久不绝,随後更是欢乐的歌声和笑声,在泗水两岸来回激荡,连附近林中已经归巢的鸟雀都被惊醒,又成群飞入夜空。

    此刻,众军所拥者,一个重拾旧日豪气,一个正当意气风发。

    真豪杰也!

    ……

    良久,当梁缵返回帅帐时,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听了很久。

    他二十岁从军,经历过的胜仗不少。

    年轻时斩将夺旗,回营也曾被上万人举槊欢呼,只是後来高骈败亡,旧部星散,他投入赵怀安麾下,职位越来越高,亲自提槊冲阵的时候却越来越少。

    可他心中是有不甘的,是有愤懑的!

    那就是他们这些此前为大唐奋斗一生的武人,随着大唐的轰然倒塌,一切都毫无价值!

    可这是他们的人生啊!这是他们的光荣岁月啊!但就是这般成了时代的遗骸,被新土覆盖。

    所以,他梁缵太需要一场大胜了,只有一场痛痛快快的大胜,才能治疗他所有的阴郁和不甘!才能让他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党们坦然接受时代的变化!

    而这一刻,他们用手里的刀和槊,挣回来了!

    他们落雕都是可以的,老帅他只是方法出了问题,不是人有问题!

    而老帅带出来的兵,他们照样可以继续打胜仗!

    如此,就够了!

    此时,一名落雕老骑士,同样迷醉地看着眼前的欢乐,在看到梁缵时,将马袋递给了梁缵。

    梁缵一闻,皱眉:

    「是酒?」

    後者笑道:

    「梁帅,那还能饮否?」

    这一句梁帅直接把梁缵说得梦回往昔,他只是轻轻抿了一口,便又将盖子拧了回去,随後将酒扔进了榻上,笑道:

    「陛下说,他日攻下太原的那天,与兄弟们金杯共饮!」

    「所以马袋喝什麽?要喝就用金杯!」

    周围几个老兄弟听见,先是大笑,笑着笑着,却有人背过身去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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