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赫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感觉到了。
他压下去的那股东西,在半途中就被截住了。
被一股极其平和、极其绵密、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卸掉了,卸得干干净净,一丝一毫都没有漏到那个年轻人身上。
而做这件事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芈赫缓缓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背有点驼、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老头身上。
姜厉海还是那副样子。
他甚至还在咳。
“咳。”
“咳咳。”
“老头子这把年纪了,不中用了。”
姜厉海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随时要断气。
“芈长老莫怪。”
“这孩子平日里娇惯坏了,说话没个把门的。”
“不过他方才那话嘛……”
姜厉海眯着眼睛,笑了笑。
“也不算说错。”
整片空场,落针可闻。
而在场那三十多位圣痕,此刻正在做同一件事……
重新打量这个老头。
芈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圣痕七阶。
他方才明明白白地探过……这老东西身上的气息,就是不上不下的圣痕七阶,比自己整整低了两阶。
两阶圣痕是什么概念?
那是天堑。
那是一道任你再怎么挣扎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可他方才那一压,被这个七阶卸得干干净净。
不是硬扛。
是卸。
举重若轻地卸。
“姜厉海……”
芈赫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他想起来了。
这个名字他年轻的时候听过。
那时候姜厉海名噪一时,是姜家那一辈里最惹眼的几个人之一。可后来他踏进圣痕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
不出门。
不管事。
不参加八家会盟。
内门的事一概不沾,连姜家自己的弟子都有几十年见不着他一面。
只知道他在苦修。
苦修了多少年?
芈赫算了算,后背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三百年。
不。
比三百年还要久。
……
而在东南方那条墓道的阴影里。
林墨蹲在那儿,把这一整场从头看到了尾。
他心里正在飞快地过着一笔账。
四股势力。
三十多位圣痕。
八百多号大罗准圣。
底下躺着一位快要醒过来的远古魔神。
而他林墨,一个准圣巅峰,一个连名字都不能报的黑户,蹲在墙角。
“……乱。”
林墨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太乱了。”
“这一锅粥,早晚要炸。”
他必须得先把闺女找到。
找到,拽走,越远越好。
在这锅粥炸开之前。
想到这儿,林墨的目光开始一寸一寸地扫过全场。
他先扫的是那三股跟姜家对峙的势力……他心里存着一线侥幸,万一清洛压根没跟姜家的人碰上,万一她还在哪条墓道里跟阮既明瞎转悠,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没有。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正东方那一支深青色的队伍上。
一百二十三个人。
站得整整齐齐。
林墨从最前头那个背有点驼的老头开始看起,一排一排地往后扫。
第三排。
第五排。
第七排……
林墨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在那一片深青色里,有一个人的头发是白的。
不是老人那种花白。
那是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这幽暗的剑墓里亮得无比刺眼,像是一段落进泥里的雪。
那个人身量不高,背着一柄寻常的长剑,站在队列中间,站得笔直。
那张脸莹白胜雪,眉眼清冷,没有半点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剑冢的方向,一动不动。
林墨的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清洛。
他这半年里想过无数遍的两个字,此刻就那么撞进了眼睛里。
第一个念头是:找着了。
第二个念头是:坏了。
她在姜家的队伍里。
她就站在姜家那一百二十三个人的正中间。
而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还蹲在墓道的阴影里,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
丫头,千万别跟他们混在一起。
千万。
你自己走。
“……操。”
林墨闭了闭眼睛。
他早该想到的。
她是云顶峰的人。
云顶峰是姜家外门八峰之一。
她穿的是姜家的衣服,背的是姜家的剑,她那位大师兄是姜家外门的首席。
姜家的大部队从她眼前过,她能往哪儿走?
她不跟着走,才是不正常的。
而这四股势力现在是个什么局面?
七家一条心,第一件事就是清姜家。
一个不留。
片甲不留。
在那些人眼里,她不是苏清洛。
她是姜家的一百二十三分之一。
林墨蹲在阴影里,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得把她弄出来。
现在就得。
可怎么弄?
他一冲出去,八百多双眼睛立刻就得钉在他身上。三十多位圣痕,随便哪一个抬抬手,他这个准圣巅峰就得交代在这儿。
而且姜家会怎么看?
一个来路不明的黑户,冲进人堆里去拽姜家的弟子?
那位姓姜的老头咳嗽两声,他就得没。
林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把那股火压了下去。
冷静。
不能急。
急一次,人就没了。
而就在他把那股火压下去的时候,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个银发的姑娘身上。
然后,他忽然愣了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她的气息。
林墨把神识极其小心地探过去,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轻轻地拂了一下。
半步大罗。
而且是半步大罗里头顶到了尖上的那一种。
林墨的呼吸,慢了半拍。
半年。
他离开的时候,这丫头是什么光景?
太乙大圆满。
半年。
从太乙大圆满,到半步大罗顶尖。
在这天外天,多少人卡在半步大罗上一卡就是几百年,卡到最后闭眼咽气都没能摸着大罗的门槛。
而她用了半年。
林墨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想起了半年前那道时空裂缝,想起了自己那句“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
结果一去就是半年,连个信儿都没有。
他一直以为自己把这丫头扔在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扔给了一群不知底细的人。
这半年里,他不止一次地在心里骂过自己。
而现在他看见了。
一头银发。
一身清冷。
站在姜家一百二十三个人的正中间,面对着三十多位圣痕的压迫,腰杆挺得笔直,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那位云顶峰的峰主,是真的在栽培她。
是真的把她当自己的关门弟子在养。
“……行。”
林墨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下去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发觉,眼眶有点热。
“行啊,丫头。”
他抹了一把脸。
而就在这时。
“咚!!!”
剑冢深处,那一记心跳,猛地炸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