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风很轻,很柔,吹在人身上连衣角都掀不起来。
可它无处不在。
它从人的袖口钻进去,从领口钻进去,从护体仙灵每一处最细微的缝隙里钻进去……从那些连修士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钻进去。
“风角推衍经。”
风衍的声音很轻。
“万风无隙。”
姜家那一百二十三个人所站的地面上,青光大盛。
那是他们的护体仙灵在自动运转。
可那些青光刚一亮起,表面就密密麻麻地浮现出了成千上万道细密的裂痕……仿佛一层被人从内部顶开的薄冰。
风家最厉害的从来不是刀有多快。
是它能推演出你身上每一处缝在哪儿。
然后钻进去。
从里头绞。
“轰!!!”
刚猛无俦的一记直拳,与无孔不入的万风,同时罩向了姜家那一百二十三个人。
一记从外头砸。
一股从里头钻。
整片空场的其余人马,脸色齐齐一变。
北边的任守拙猛地往前踏了半步。
西边的芈赫眼皮一跳,抬起了手。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做出了同一个判断……
嬴家和风家这是要把姜家一口气打死在这儿。
那我们呢?
我们再不动手,肉就没了。
十几股恐怖的气机同时拔了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
姜家那边,那个背有点驼、揣着手、眯着眼睛的老头……
睁开了眼睛。
不是完全睁开。
只是把那一条缝,稍微张开了一些。
……
没有人看清姜厉海是怎么动的。
他前一刻还站在姜家队列的最前头,慢悠悠地咳嗽。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嬴无咎和风衍的正前方。
不是躲。
不是退。
他迎着那一拳、迎着那股万风,直接撞了上去。
而且他掐的这个时机极其歹毒……
太祖长拳那一拳的力道正在往顶上爬,还差最后那么一线没有攀到最盛。万风也才刚刚钻进缝里,还没来得及绞。
就是这么一线。
姜厉海一头扎了进去。
“不好……!”
嬴无咎的瞳孔骤然一缩。
而姜厉海在这一刻,抬起了双手。
那双手枯瘦、干瘪,布满了老人斑,指节粗大,看上去就仿佛一双种了一辈子地的手。
十指屈伸、翻转、交叠。
“嗡!!!”
整座剑墓,炸开了。
一声龙吟。
不。
不是一声。
是十万八千声。
那声音从姜厉海的身上炸开,从他的骨头里、血肉里、每一寸皮肤底下涌出来,霎时间贯满了这片望不到边的空间。
而随着那片龙吟……
无数道金色的身影,从姜厉海的周身呼啸而出!
那是龙。
远古的龙。
五爪,长须,鳞甲森然,每一头的身躯都有百丈长短,通体缠着一层沉沉的金光。它们盘旋、翻涌、交缠,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座剑墓的上空,把那片黑色的穹顶遮得严严实实。
一头。
一百头。
一千头。
一万头。
到最后,整座剑墓里除了龙,什么都看不见了。
十万八千头远古五爪巨龙,从一个背有点驼、咳嗽了半天的老头身上冲了出来,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八百多号人,齐刷刷地仰起了头。
“轰……!!!!”
三股力量在剑冢前撞在了一起。
那一撞没有掀起气浪。
因为气浪需要空气,而这一片区域的空气早就被挤没了。
那是三样极重、极硬、极不讲道理的东西挤在同一个点上,挤到那一点的天地都开始往里凹陷。
十万八千头巨龙从四面八方绞了上去,龙躯与那道百丈太祖的拳锋撞在一处,一头一头地炸开,化作金色的光雨;可炸开一头,后头就补上十头。
而万风钻进那片龙群里,刚刚要往深处绞……
那些龙的鳞片,是一层压着一层的。
密不透风。
风衍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无隙……”
他喃喃了一句。
“这老东西身上,没有缝。”
而在龙群与拳影交撞的正中央。
姜厉海站在那儿。
背还是驼的,两只手在身前掐着印,眼睛还是眯着的。
他甚至还有闲工夫开口说话。
“诸位。”
那声音又沙又哑,可它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剑墓的每一个角落。
“别急着动手。”
“老头子劝诸位一句……莫要自误。”
北边的任守拙脚下一顿。
西边那三家,十几道已经拔起来的气机,齐刷刷地滞了一滞。
“嬴长老方才喊得好听。”
姜厉海慢悠悠地说。
“他说,大家一起动手,先把姜家的人干掉,往后好处大家分。”
“分?”
那老头笑了。
“诸位,那底下躺着的东西,只有一具。”
“一具。”
“不是一百具。”
“嬴长老要是先拿到手里了……”
姜厉海掐着印的手指头动了一下,那十万八千头巨龙同时咆哮。
“他吃进嘴里的东西,还会吐出来吗?”
整座剑墓,静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
可它足够了。
北边那两百来号人,实实在在地停住了。
西边那三家的圣痕,脸色一个比一个复杂。
有人扭头看了看嬴无咎那边,有人低下头,有人的手从兵刃上悄悄地挪开了半寸。
在场没有一个傻子。
姜厉海说的这句话,是每一个人心里都盘算过、但谁都不好意思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口的。
而在东南方那条墓道的阴影里。
林墨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老头儿。”
他心想。
“手上打着两个高阶圣痕,嘴上还能把人家的联盟给拆了。”
“真他娘的是个人物。”
林墨的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心里那笔账算得飞快。
姜厉海的算盘,他看得清清楚楚。
姜家最少,四面受敌,真要是八百多号人一起压上来,任凭这老头儿再厉害也得被活活淹死。
所以他要的不是打赢。
他要的是拖。
哪怕只把那三家拖住一炷香。
一炷香的工夫,够他把嬴无咎和风衍这两根最硬的钉子先拔了。
拔了这两根,四面受敌就变成了三面。
而剩下那三家谁先动手,谁就是下一个嬴无咎。
“……高。”
林墨在心里给了一个字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