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站在院子里,喘了两口气,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后背的衣料被汗洇透,贴在肩胛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线条。
他把掖在腰带里的外袍下摆放下来,抖了抖袍角上的泥点子,抬手抹了把脸,抹了一手的雪水。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胤祉。
胤祉也没好到哪儿去,头发散了一缕,额角红了一片,不知道是打的还是撞的。
他正把那把歪了扇骨的折扇捡起来,抖了抖上头的雪水,心疼地揣回袖子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嗤”了一声,别开脸。
然后一前一后进了正堂。
刚进门,宫人迎上来,先给胤禔递了条热帕子擦汗,又把一只裹着棉套的汤婆子塞进他手里。
小太监给胤祉也递了热帕子和汤婆子,胤祉接过来,把手揣在汤婆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何玉柱端着红糖姜茶过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盏。
胤禔接过茶,仰头灌了半盏,姜茶滚热,从喉咙一路辣到胃里,把他从里到外熨了一遍。
胤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散了的头发往后一捋,也灌了半盏。
宫人又端了托盘进来,给胤禛、胤祺、胤祐、胤禩一人端了一碗,连德柱和几个在门口伺候的小太监也各得了一碗。
胤禛捧着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没说话,但眉毛微微舒展了些。
胤祺捧着碗暖手,看了胤礽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胤祐喝了一大口,哈了一声,被辣得吐了吐舌头,又忍不住喝了一口。
胤禩端着碗,慢慢喝了两口,搁下,重新拿起笔,继续抄折子。
胤礽坐在软榻上,看了一圈堂中的人。
胤禔裹着毯子,捧着姜茶,脸上的红热还没退干净。
胤祉靠在椅背上,头发还散着一缕,汤婆子搁在膝上,两只手拢着。
其余几个弟弟坐在炭盆边上,喝姜茶的喝姜茶,翻旧档的翻旧档,各安其位。
炭盆里的火安安静静地燃着,偶尔爆一声极轻的哔剥。
胤礽这才把茶盏搁下,拿起榻边的折子,提笔在末页添了几个字,合上,递给何玉柱收好。
“新例的章程,明儿一早递到南书房。”
他端起茶盏,目光从胤禔脸上转到胤祉脸上,语气温温的。
“大哥方才在院子里说的那两条,我添进去了。
三弟从翰林院旧档里翻出来的那笔走银,四弟对上的底账,五弟从蒙古旧档里找的佐证,八弟抄的折子副本——都收进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胤禔和胤祉脸上各停了一息,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下回要动手,别在海棠树底下。那棵树是乌库玛嬷当年让人移栽过来的,树皮蹭破了,我没法跟乌库玛嬷交代。”
胤禔和胤祉同时僵了一瞬。
“还有,”
胤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天寒地冻的,地上全是雪水,滑得很。
你们在院子里这么打,万一摔了碰了,又得请太医,又得喝苦药,划不来。”
他目光温温地看着两人:“等天暖了,去演武场。我让内务府把场地清出来,再备上护具。”
胤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对上胤礽那双温温润润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把毯子往肩上拢了拢,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胤祉也把姜茶搁下,点了点头:“听二哥的。”
胤礽嘴角弯了弯,没再多说,只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搁,目光在两人袍角上扫了一眼。
“对了,袍子上的泥,记得拍了。何柱一个人擦不过来。”
胤禛端起茶盏,挡住嘴角。
胤祺低下头,翻了一页蒙古旧档,翻得格外认真。
胤祐把脸埋进工部舆图里,肩膀微微抖着。
胤禩搁下笔,默默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搁到胤禔手边。
胤禔看着那块帕子,又看了一眼弟弟们那一张张憋笑憋得发红的脸,他低头,拿起帕子,胡乱擦了擦袍角。
擦了两下,到底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像开了闸。
胤祐第一个憋不住,从舆图里抬起头,笑得直拍案。
胤祺也绷不住了,合上旧档,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
胤禛把茶盏放下,偏过头去,肩膀微微动着。
胤禩走歪了一笔,索性搁下,也弯了嘴角。
胤祉靠在椅背上,仰头笑了好一会儿,笑得头发散了更多,干脆伸手把那缕碎发往后一捋,指着胤禔道:“大哥,你那袍子——方才打架不拍,非得等二哥发话才拍。”
“闭嘴。”
胤禔拿帕子朝胤祉扔了过去。
胤祉偏头一躲,帕子擦着他耳廓飞过去,在空中翻了个个儿,不偏不倚,糊到了刚从里间出来的胤䄉脸上。
胤䄉刚换好衣裳,帽子还没戴正,一手扶帽檐,一手提着袍角,嘴里嘟嘟囔囔地往外走:“这帽子是不是小了,勒得我脑门疼,十一你帮我看看——”
话没说完,一块温热的湿帕子“啪”地贴上来,把他整张脸盖了个严严实实。
正堂里静了一瞬。
胤䄉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扶帽子和提袍角的姿势,帕子搭在脸上,只露出两边耳朵和半个下巴。
“……谁?”
声音从帕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胤祉已经缩到了椅子后头,只露出半张脸,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来了,挡在面前。
胤禔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捧着姜茶,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胤禛低头翻账册,翻得格外认真。
胤祺把那本蒙古旧档又打开了,这回翻到了中间某页,看得目不转睛。
胤祐把脸埋进舆图里,连后脑勺都在抖。
胤禩搁下笔,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像是在品什么绝世好茶。
胤䄉把帕子从脸上扯下来,攥在手里,湿漉漉地滴着水,额头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擦干净的雪沫。
他环顾了一圈正堂,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胤禛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
胤祺专心致志地翻了一页。
胤祐把舆图举高了一点,挡住了整张脸。
胤禩端着茶盏,目光温和地回望他,满眼写着“不是我干的”。
胤禔仰头把茶盏里最后一口姜茶喝干了。
最后,胤䄉的目光落在了椅子后头那个只露出半张脸、手里还捏着折扇的人身上。
胤祉冲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十弟你听我解释”的真诚,又带着点“反正帕子已经糊了”的坦然。
“三哥。”
“嗯。”
“帕子,是你扔的?”
胤祉把折扇收拢,从椅子后头走出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诚恳:“十弟,你听我说。方才大哥追我,我躲了一下,那帕子本来是大哥往我脸上招呼的,路线出了点偏差——”
“偏差到我脸上了?”
“对。”
胤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湿帕子,又抬头看了看胤祉那张诚恳得不能再诚恳的脸,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攥着帕子,大步朝胤祉走过去。
胤祉往后退了半步:“十弟,你先别冲动。”
“我不冲动。”
“你听我——”
胤祉退着退着,忽然偏过头,朝胤禔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十弟,你要算账,得先找正主。帕子是谁扔的?是大哥。我顶多算个——中间人。”
胤禔正喝着茶,闻言把茶盏搁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老三,你这话不对。帕子是我扔的,可我为的是什么?我为什么扔你?你心里没数?”
胤祉噎了一下。
胤禔转过头来,看着胤䄉,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语重心长:“老十,大哥跟你说个理。帕子是爷扔的不假,可爷是往老三身上扔的。
他要不躲,那帕子就落他脸上,糊不到你。
他躲了,帕子才偏了。你说,这事怪谁?”
胤䄉攥着帕子,站在正堂中央,脑子转了好一会儿。
“……怪三哥?”
“对喽。”
胤禔端起茶盏,重新抿了一口,“大哥是为你好。你想想,你帽子歪了,是谁提醒你的?是大哥。
帕子糊你脸上,是谁扔的?大哥。
可大哥是故意往你脸上扔的吗?不是。那帕子本来要落谁脸上?”
胤䄉又想了想:“三哥。”
“对喽。”
胤禔把茶盏搁下,语气里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所以,根子在老三。大哥先给你赔个不是。
可你要想彻底把账算清,得找老三。他躲了,帕子才偏的。”
胤祉站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老大!你坑我——”
“爷说的是实话。”
胤禔端起茶盏,发现里面空了,又搁回去,冲旁边的小太监抬了抬下巴,“再倒一盏。”
胤䄉攥着帕子,看看胤禔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又看看胤祉那张涨红了的脸,忽然觉得大哥说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他转过身,朝胤祉走了过去。
“三哥。”
胤祉往后退了一步:“十弟,你别听老大胡说,他那是——祸水东引!这叫祸水东引!”
“我不听。”
胤䄉把湿帕子往他脸上一摁。
胤祉侧身一躲,胤䄉摁了个空,帕子擦着他额角过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胤祉还没来得及得意,脚后跟绊到了椅子腿,整个人往后一仰,踉跄两步,一把抓住了旁边胤禛的胳膊。
胤禛正翻着账册,被这么一拽,手里的账册“啪”地合上了。
他偏过头,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胤祉,又看了看追过来手里还攥着湿帕子的胤䄉,面无表情地开口:“松手。”
“老四,你评评理——”
“松手。”
胤祉松了手。
胤禛把账册重新翻开,翻到刚才那页,继续看。
胤䄉追到跟前,举起帕子又要摁,胤祉绕着胤禛的椅子跑,胤䄉在后面追,两人围着胤禛的椅子转了两圈。
胤禛坐在椅子上,左手压着账册,右手捏着笔,稳如泰山,账册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一圈。
两圈。
三圈。
第四圈的时候,胤禛终于搁下笔,抬起头来。
他先把目光投向胤䄉,语气平稳:“十弟。”
“四哥你让开,我今天非得——”
“你帽子歪了。”
胤䄉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头顶,帽子果然歪到了一边,帽檐卡在耳朵上,滑稽得很。他放下帕子,把帽子正了正。
就在这个间隙,胤祉已经蹿到了正堂另一头,躲到了胤祺的椅子后头。
胤祺翻着蒙古旧档,头也不抬地往旁边挪了半寸,给胤祉腾出了个位置。
“多谢五弟。”
“不谢。看完这页再说。”
胤礽坐在里侧的软榻上,端着茶盏,隔着半间正堂,看着这一幕,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洇开,终于漫到了唇角。
他没急着开口,只偏过头,朝帘外吩咐了一声:“何柱。”
何玉柱应声进来。
“再备几件厚衣裳来,给九弟他们几个加一件。帽子也多拿两顶,大小都试试,挑合适的。”
何玉柱应声退下。
不多时,小太监们鱼贯而入,捧着几件厚绒短褂和几顶风毛暖帽。
胤禟、胤䄉、胤禌、胤祹、胤祥,一人得了一件短褂、一顶暖帽。
胤禟接过短褂往身上一套,摸了摸料子,冲胤䄉挑眉:“十弟,这比你方才那件厚。”
“九哥你又比。”
“我这是陈述事实。”
“你那叫炫耀。”
“炫耀怎么了?”
“你——”
“好了,好了。”
胤礽搁下茶盏,目光从老九扫到老十,又从老十扫到旁边正往身上套短褂的老十一、老十二、老十三,语气温温的,没什么催促的意思:“衣服穿好,帽子戴正。外头天寒,别着了凉。”
几个小的齐声应了,各自把帽子往头上扣。
胤禌戴上帽子,帽檐有点大,往下滑了滑,挡了半只眼睛,他伸手去推,帽子又往上弹了弹。
胤祹在旁边看了一眼,伸手替他把帽子正了正,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端详了一下:“合适。”
胤禌咧嘴一笑。
胤祥把那顶暖帽往头上一扣,帽檐一压,整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亮晶晶地转着,活像一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狼崽。
他活动了下脖子,觉得帽子戴着舒服,索性连短褂也裹紧了,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拢,蹲到了炭盆边上。
胤䄉把帽子扣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厚绒短褂,又看了看旁边胤禟身上那件,总觉得九哥那件颜色比自己的深些、料子比自己的亮些,心里一时有点不服气。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旁边的胤禟已经先开了口。
“十弟,你帽子戴反了。”
胤䄉抬手一摸,帽子果然是反的,帽檐朝后,风毛朝前,整个一顶帽子像扣了个倒扣的碗。
他脸一红,把帽子摘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扣上。
正堂里一片笑声,把窗外檐角滴落的雪水声都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