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伸出一根手指,修长的手指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帮主,只能有一个。”
“各堂可以有自己的生意,可以有自己的的人,但漕粮、朝廷征调、官运货物以及主要水道调度,必须归总舵统一。”
“谁再敢私扣,谁再敢以停船堵港要挟官府,那便不是你们漕帮的家事,是朝廷的案子。”
“第二,所有漕帮船只重新造册。船主,吨位,所属堂口,常走水路,全部交一份给漕运衙门……”
话音未落,厅堂里的光线仿佛又暗了几分,几个堂主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周四海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郡公,这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楚奕原本正端着一杯茶,闻言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宽吗?”
“漕帮数千条船跑在大景水道上。”
“其中多少运私货?”
“多少挂假牌?”
“多少夜里过关不受检查?”
“周堂主不知道?”
周四海张了张嘴,目光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楚奕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竖起第三根手指,指节修长而有力:
“第三。”
“从今日起。”
“漕帮不得再私设刑堂处死人命。”
“帮内纠纷你们自己处理。”
“出了人命。”
“报官。”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赵三河反而皱起了眉头。
他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带着几分粗犷的直接:
“郡公,这条恐怕不好办。”
楚奕看向他,目光里带着询问。
赵三河倒也不藏着掖着,说话直来直去:
“漕帮几万人。”
“走船的。”
“扛货的。”
“跑江湖的。”
“里面什么鸟都有。”
“要是一点事都往官府报,官府的牢房都装不下。”
楚奕微微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所以我说,出了人命再报。”
“你们打架。”
“争货。”
“谁砸了谁家的船。”
“我懒得管。”
“可你们若是觉得帮规比大景律法还大——”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股寒意:
“那我就得管。”
赵三河愣了愣,粗糙的手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居然坐了回去,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这个。”
“老子能接受。”
周四海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
赵三河察觉到他的目光,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你看老子干什么?”
“杀个人还非得偷偷摸摸沉河,有意思吗?”
“真犯了事,送官府不就完了。”
周四海脸色阴沉如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赵堂主倒是越来越懂朝廷规矩了。”
赵三河眼睛一瞪,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滑出半尺:
“你他娘阴阳怪气谁呢?”
“够了。”
楚奕抬手敲了一下桌面,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人这才各自冷哼一声,坐了回去,目光却还在空气中交锋。
楚奕的目光重新落在周四海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些事,只是以后。”
“现在,先说眼前的。”
周四海心头一沉,握着茶杯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了出来。
他心里清楚,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楚奕伸出手,汤鹤安立刻会意,将一份厚厚的口供轻轻放到桌上,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
“白马滩伏杀。”
“杜成山已经被多人指认。”
“杜成山是南义香香主,是周堂主治下。”
周四海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郡公。”
“方才我已经说过。”
“杜成山做什么,我并不知情。”
“我知道。”
楚奕点了点头,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
“所以我今天没抓你。”
周四海暗暗松了口气,但紧绷的肩背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楚奕的下一句话便如同一块巨石砸了下来:
“但杜成山必须交出来。”
周四海沉默了。
厅中一时间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楚奕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语气不容置疑:
“三日。”
“三日之内。”
“把杜成山送到府衙。”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活的。”
周四海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楚奕对视,声音低沉:
“如果我找不到呢?”
“那就证明——”
楚奕笑了笑,那笑容却没有任何温度,反而带着一丝冷冽的锋芒:
“周堂主管不了自己的人。”
“既然连一个香主都管不了,那这个堂主的位置,也没必要坐了。”
周四海的眼神猛然一沉,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死死盯着楚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郡公这是威胁我?”
“不。”
楚奕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带着那抹笑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通知。”
厅中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周四海握着茶杯的手越来越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仿佛随时都会捏碎手中的瓷器。
“洛阳不是上京。”
楚奕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厅中显得格外清晰,却让周四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句话,我来洛阳之前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怎么?洛阳不归大景?”
周四海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是说——”
楚奕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周堂主准备告诉本郡公。”
“这洛阳水路。”
“姓周?”
周四海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赵三河看了看楚奕,又看了看周四海,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虽然粗,却不傻。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漕帮内部争权了。
周四海只要再顶一句,性质立刻就会变。
厅中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脆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