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儿落在杜鸢肩头时,整个天地都安静了一瞬。
那不是什麽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星光炸裂,没有大道轰鸣。
只是安静。
静若春水,安如平澜。
溯星天君看着环在杜鸢肩头的猫儿,看着那双水色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的模样。
那样子颇为狼狈,甚至已然绝望..
「你也要...」
祂没能说完。
因为猫儿身後的那道身影,已经走了出来。
曦,神性的曦。
曾经的旧天火德,如今的江湖共主。
也是四位至高中,如今最为接近神道认知的。
她没有看溯星天君,甚至没有看杜鸢。
她只是看着自己的人性,看着她乖乖趴在杜鸢肩头,温顺如水,性烈如火。
然後她伸出手,按在杜鸢另一侧肩上。
没有言语。
也无甚异象。
可溯星天君看见了。
祂看见杜鸢身上,除了群山之甲的厚重不可破之外,又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水光不显眼,甚至有些黯淡,却让袖的星光在触及之前就开始消融。
江湖。
天下间所有水性的主人。
某种意义上,星河也在其中..
如今火德变作了水主,更是平添了一层焚山煮海之能。
是而,祂最後的依仗那过分强大的自愈能力,也没了!
这一发现,让在看着杜鸢重新提起梣珏之时,都有些不想要反抗了。
只是生生站定原地。
然後看着刀剑落下,天光一变。
被它从无数可能性中换来的唯一得道的祂。
终究是敌不过旧日之主。
祂的身躯被斩碎,只剩下半截遥遥坠落。
另外一半早已彻底湮灭,即使如此,剩下的这半也在飞速消失。
见状,杜鸢不在追击,只是转身走向佛道两家祖庭。
然後,杜鸢突然站住了。
继而惊讶回头。
那只剩下半边,且还在不停坠落的旧神,看着越来越远的高天。
看着越来越压抑的神道。
祂想起了当年。
想起了,三教攻天。
在那个时候也是这样来着。
天宫崩落,神道狼狈落幕。
现在又要这样了吗?
无穷的落寞之中,祂又看见了杜鸢的身影映入眼帘。
非人非神,非妖非魔。
却四神同选,与天地比肩。
祂对杜鸢没有太多恨意,只是单纯的立场不同。
可对於四大至高的话,入目瞬间。
便气血翻涌!双目充血!
为什麽当年是你们不闻不问只顾自己,害的天宫崩塌,我等流离失所,谋划万载,方才挣得一线生机。
为什麽如今还是你们又出来拦住了我们最後一线希望?
你们真就对神道天下没有一丝一毫的归属感吗?
恨,无穷无尽的恨。
不甘,近乎撕裂一切的不甘。
在这一刻疯狂的充斥着的每一个想法。
「不!」
「我还不能死!」
来自旧天的怒吼,从最後一位旧神口中爆发。
「我还有强敌没有收拾!」
「我还有抱负没有实现!」
「我,溯星,不,我,神道!」
「还不能死—!!!」
被梣珏斩落根本,理应就此烟消云散的旧神,生生止住了溃散。
这一刻,沉寂何止万载的神道天下,回应了祂!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认同!
是那个沉寂了万载的、被三教攻破的、被旧天抛弃的、被无数生灵仰望又遗忘的神道。
在最後一刻,回应自己最後也最虔诚的追随者和守护者。
这一刻,祂不在是溯星天君,祂是神道本身!
是天地间所有神只残存而不灭的意志显化!
那些在岁月中消散的旧神,那些被庙宇遗忘又被民间偷偷供奉的香火,那些在旧日时代向着苍天不断祈祷的回音..
全部涌入了溯星天君残破的身躯。
祂彻底止住了溃散。
不止如此。
祂的断臂重生,被斩碎的道果重新凝聚。
人道天下,分立仙人,人答应,仙不答应。
所以催生出了李拾遗作为山上人的回答。
李拾遗,只是半壁人道,且自己也一心求死,以答凡间,以报所遇。
而祂,则是完整的神道!
祂只求胜利,只求诛敌,只求护道!
这一刻,祂看见了,被大道遮蔽的双眼重新看见了!
那无数的可能,再度涌入的视野。
一次,两次,三次...一万次,十万次,百万次,千万次...
终於,祂终於看见了自己唯一获胜的可能!
然後,无穷化作唯一。
祂的眼中,祂的世界,祂的可能只剩下了唯一的希望!
祂,神道,朝着杜鸢伸出了自己的手。
「给我绝!!!」
声音落下的瞬间,杜鸢的肩头便是瞬间一轻,趴在他背上的猫儿消失了。
然後是化作群山,为他披甲的好友。
借着,手中一空,珏也不见了。
反应过来的杜鸢当即就要朝着他递剑。
感受到了持剑者怒火的亦是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绝彩。
但,依旧没来得及送出这一剑来,便是跟着消失於虚无。
四大至高选择了他,那祂就否定四大至高,将她们剥离!
祂是神道,四大至高也是神道,神道无法反对神道。
所以,他送走了四大至高。
让此间只剩下祂和杜鸢。
但这依旧不够,依旧不能胜利。
因为还有三教祖师!
祂看见了,在无数个可能中,剩下的一半,都是在这个时候,输掉的!
因为此间是佛道两家祖庭,是道祖,佛祖应劫散道之地。
甚至儒家文庙都被带着飞来!
他不仅被四大至高选中,他还被三教祖师选中。
所以哪怕是此刻,他都还有绝地翻盘的能力!
他会拉入三教祖庭,求得三教合一。
届时,自己还会输!
因此,祂没有停下。
而是继续本就因为送走了四大至高,而靡费半边的身躯,如今更是连最後一半都快保不住了。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比天地更大的黑色天维,从虚无诞生,缓缓落下。
隔绝天地,永断人道。
三教再不存於此。
杜鸢亦是有所体感。
他是佛心,道骨,儒表。
三教合,众力毕。
而此刻,儒家之表,突兀消失,道家之骨,霎时抽离,佛家之心,无踪无影。
巨大的落差,让杜鸢开始跟着天维坠下。
这的确是他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强大的敌人。
没有下限,实力强劲,甚至还绝杀了他至今积累的一切。
最为恐怖的是,哪怕到了此刻,祂都还是没有停下。
而是继续怒吼着,要彻底剥离杜鸢的全部。
因为在熬过了前面两轮之後,依旧没赢。
重新取回的视野,让他看见了一切!
这个人,还有他至今遇到的一切,积累的一切。
众生念持於他,他则可化众生。
是而,在看见的无数可能之中,最後的那一小部分里,这个人依旧强势站起,以己相化众生相。
生生打碎了神道最後的希望。
所以祂要连这一点,也彻底迈过去!
是而,被黑色天维包裹的世界开始飞速倒转。
因果,时间,悉数回流。
祂将这个天地拨回了杜鸢踏入之前!
祂要以此来断绝杜鸢积累的一切!
让他的众生相再无可用!
做完了这一切,即使是祂,也所剩无几。
曾经代表了浩瀚神道的祂,如今只剩下了头颅和连接着於此,指向杜鸢的一只手臂。
对比曾经的他,简直萤火於大日!
可祂赢了!
因为祂还是祂。
而杜鸢,已经彻底沦为凡人!
看着眼前连站都很难站稳的杜鸢。
袖乾枯的嘴唇艰难裂开:「呵呵,没有四神共选,没有三教合一,没有众生加持,你,一,也只是一介凡人了I
「」
仅剩的臂膀化作长剑,祂用神道最後的执念铸成了这一把绝杀天地的弑神凶器。
祂慢慢靠近,身前大敌,已经无法动弹,被祂的天维,被祂的神道,压的喘不过气。
然後,挺剑刺入心房。
温热、属於凡人的猩红鲜血顺着剑身流出。
「我赢了,你输了!」
这一刻,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神道,终究是被祂重铸了!
「不,是你输了,我赢了!」
祂猛然低头,杜鸢亦是擡头看来。
「你说,我是谁?」
看着即使如此,都未能被自己杀死的杜鸢。
祂眉头一挑,随即失声:「你是一?!」
这一刻,最後的可能化作虚无,唯一的胜利变为惨败。
否定四神,剥离三教,回滚众生。
将一打为凡人,但一依旧是一。
因为祂还在!
神道还在!
一就还在!
「对,我是一啊!」
这句话落下,没有大道轰鸣,没有天地震颤。
但在祂的感知里,却像是整个寰宇都翻了个面。
祂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一直看不清「一」。
因为神道本身就是「一」的一部分,就像是镜子如何照见镜子本身?
祂怔怔看着杜鸢。
那具被认定为已经打作凡人的身躯里,心脏处虽被贯穿,却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理所当然?
以及更加理所应当的不死!?
仿佛在说:你哪怕穷尽一切,你也还是赢不了我!
因为你哪怕,否定了四至高,否定了三教合,否定了众生相。
我也还是我,我也还是一!
绝望终於第一次真正爬上了这位旧神的面庞。
祂想抽剑,想後退,想再施神通。
但一只满是凡人鲜血的手,已经稳稳地、不可抗拒地握住了那柄弑神凶兵的剑刃。
然後在对方近乎惊恐的眼神中,缓缓将其抽出。
流出的鲜血开始倒淌,弑神的凶器开始破碎。
神道用尽全力,也没能再把这最後的绝杀送入一的体内。
「不,我不能输!!!」
祂面目狰狞,试图扭转已经不可能扭转的乾坤。
可杜鸢的另一只手却是已经按在了他的脸上道:「我也不能输啊!」
掌心用力,类似於玻璃碎裂,但远比那个厚重,清脆的声音响起。
祂死了,神道溃败,黑色天维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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