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继续流转,时间再度向前。
片刻的闪烁之後。
再无神道,只有自己的杜鸢,重新站在了他消失的地方。
三教祖庭已然归一。
好友和小猫,也正焦急的等待在这里。
在杜鸢消失的那一瞬间。
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的猫儿,便是想也不想的朝着紧随其後出现的神姬嘶吼了一句:「我把水位还给你,找到他,杀了祂!」
火位被三教祖师涂抹,水位则在她的身上,所以她们永远回不了至高之位。
要想成功,只能其中一个彻底让路消失。
是而,在这一刻,猫儿没有任何犹豫。
因为她能清楚的感受到,最後去而复返的溯星,已经是神道本身了。
但她却被自己的神性拦了下来,姬亦是抱着珏梣朝着她摇了摇头。
然後把珏扔给了她。
刀剑不合,杜鸢不在,那就只能分开。
不等猫儿继续,杜鸢也就出来了。
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很慢,也很快。
看着重新出现的杜鸢。
两个人终於松了口气。
猫儿更是下意识的就想要重新扑上去。
但却被自己的神性拉住了。
不解看去,对方则是指了指合在一起的三教祖庭。
猫儿也就明白了,然後乖巧後退,等在一旁。
杜鸢朝着担心的她们遥遥一拜後,便朝着三教祖庭而去。
在这儿,杜鸢见到了文庙天地里消失的众人。
平澜公,各路大小修士,还有王公子他们。
本来熙熙攘攘,不知所措的他们,在见到杜鸢後。
齐齐一惊,继而急忙躬身行礼,然後让开道路。
他们本来是作为人质用来威胁杜鸢,而被送来这里的。
甚至於,为了看守他们,溯星天君还将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诸多强者的棺椁,放在了这里,用来看守他们。
但人算不如天算。
兼收它们落败太快,等到杜鸢被文庙拉着过来时。
溯星天君便是绝望的发现,自己就算用上这些也根本对抗不了杜鸢。
差距太大,以至於种种手段都显得可笑。
而等到另一个溯星天君被换来了。
这一张根本没有告诉祂的手牌,也就自然而然的被忘记了。
现在,失去了全部束缚的他们,自然都跑了出来。
熙熙攘攘,几乎占满了三教祖庭前的大片空地。
杜鸢看着他们,从他们身前一一走过。
在人群尽头,杜鸢终於找到了自己一直想要找到的邹子。
看见杜鸢过来,邹子先是一笑,然後又是俯身一礼。
接着,邹子朝着杜鸢摆摆手笑道:「不用问了,他们都在里面呢,你直接去问他们吧,虽然,我估计你也猜的差不多了1
「」
说罢,邹子便让开了路,露出了身後居於三教祖庭之中的道家祖庭。
朝着邹子还礼之後,杜鸢走入此间。
道家祖庭之内,并无想像中那般恢弘气象。
没有金殿玉阶,没有仙鹤祥云。
只有一座寻常不过的茅庐,一方青石案,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灯下坐着三个人。
或者说,三尊神像?
不是人,也不是神,而是像!
道祖身披紫袍,手持如意,姿态极高,可锦绣之下,却是沉疴无数,暗疮遍布。
佛祖端坐莲台,结施无畏,慈眉善目,可莲台之上,却是宝相金身,动弹不得。
至圣矗立人间,腰环美玉,手扶利剑,可此间之中,却是口不能言,喉舌尽无。
双方一见面,便是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杜鸢眉头紧锁,三人含笑不停。
几乎一眼,杜鸢就认出了症结所在。
三人已经成为了符号,成为了新的神像。
而三教,则是被人心渗透,腐蚀殆尽。
道家一片欣欣向荣,但内里流毒无数,早已千疮百孔。
佛家一片繁荣秀美,但佛法却成为了教条,觉悟者也变成了神像。
儒家看似一切正常,但至圣先师都没了喉舌,其余人又如何教化众生呢?
且,正如前面杜鸢所想的那样。
三人他早已见过。
瓜田下,稻田旁,桑田中。
杜鸢眉头紧锁,可他们却於此毫不在意。
只是朝着杜鸢开口道:「想来你也知道了,昔年大劫落下,我等散道应劫,以求庇佑天下。」
「於此,未成全功,只成半功。」
「大劫依旧横扫而过,只是火种却也留存。」
大劫,是当年所有山上人都心知杜明要来的。
而告诉他们这一点的,正是三教祖师。
在攻天得道的那个瞬间,他们就看到了大劫。
一代又一代修士搜刮天地,欠下的因果,只会越来越大,最终无可避免。
到这儿,修士们知道的,和他们看见的,都是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就是,修士们以为大劫虽然可怖,但却能够避开,靠着熬劫之法,敬候新生。
实际上却是,根本没有人能活下去!
除了天人!
天地无情,大道无阻。
区区凡俗,如何能逃?
这般结果,三教祖师无法接受,於是多年来,深居简出,力求破局之法。
最终,三教祖师联合邹子勘破天理命数,以邹子坐化,分为阴阳为代价。
方才是找出了一线转机一那就是天人应劫,三人散道。
大劫是天地来收因果的,而身具莫大因果的天人又跳开了因果。
所以,只要他们还上了自己占的那份,那别人要承担的自然也就少了无数。
所以三教大位,百家诸子,以及三教祖师。
如数应劫,以己身,换他生。
亦是因此,杜鸢才会一直奇怪,怎麽那麽多阿猫阿狗,歪瓜裂枣都能活着。
事实上,他们全都不能活。
全靠圣人们,真的是圣人。
只是这一点,并未告诉给任何人。
毕竟事以秘成是其一,这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没了三教百家横贯天际。
於下的山上人们,究竟会怎麽样呢?
这一点,怕是不用多想。
至於为何不在大劫之前来一次清洗。
则是因为,死的修士太多,那麽别人要担着的因果就更多。
这麽杀上一回,怕是剩下那点,也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
很绝望,很无奈,但比都死个乾乾净净,只剩下他们几个孤家寡人,要好太多了。
杜鸢自然听得出这些。
他只是有些复杂的看着眼前三人道:「但如此一来,道家彻底成了藏污纳垢之地,佛家完全成了泥塑木雕的摆设,儒家更是成了任人打扮的说辞。」
「这,不对啊!」
三教祖师还在,那还能拨乱反正。
可三教祖师,连带着次一级的天人们都不在了。
这一切,不就全完了吗?
至圣摇了摇头,然後在虚空中写下了四个字:「薪火尚在!」
四字一出,杜鸢怔怔站定。
良久之後,杜鸢正色肃容,扶正衣冠,朝着三人深深一拜。
杜鸢说的这些,他们当然知道,但他们还是做了。
因为只有如此,才能叫薪火永存。
而非只剩下他们几个高高在上,不死不灭的圣人。
且若他们真要如此,也就走不到今天了。
而走到了今天,那他们就定然会是如此!
为心,为人,为天地。
无它尔!
随着杜鸢起身,道祖继续开口道:「还有便是,我们意外看到了你!一个凭空出现的莫大变数!」
也正如姬推测的那样,杜鸢的出现并非三教祖师的算计。
但三教祖师的确看到了杜鸢的出现,所以以此做出了自己的改变和准备。
「我们也看到了你所代表的那个崭新的可能!」
「和她们几位老前辈不同,她们是处於对你的喜爱而站在你这边。」
「但我们三个老头子,则是真的觉得,你想的没错!」
永绝仙凡,人的归人,神的归神。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他们三人周围零零散散出现了更多模糊的身影。
他们有的穿道破,有的披袈裟,有的着儒杉,有的持农桑...他们是三教百家的天人们。
与三教祖师一同应劫之人。
随之,三教祖师起身,与众人一起朝着杜鸢俯身行礼道:「这人间,就拜托给你了!」
杜鸢亦是急忙俯身回礼。
待到在擡头时,却是怅然发现,四周已然归为寂静,再无一人一言。
目视良久,杜鸢再度躬身一拜。
随後,他转身走出祖庭。
一步。
天旋。
两步。
地转。
三步踏出,三教祖庭轰然升空,如一轮不落大日,悬於诸天之上,万界可见。
人间沸腾。山上震动。
无数双眼睛望向那道从祖庭中走出的身影。
杜鸢立於天穹之下,身後是三教祖庭的万丈光芒,身前是芸芸众生的仰望与惊惶。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生灵耳中。
「我说众生皆是未来佛,见我如见菩提树,你信吗?」
天下修士急忙应声:「我等信!」
杜鸢身後,金轮亮起,佛音轮唱。
「若信,那菩提触目,为何不拜?」
俯身如浪。
「我说一气化三清,我即是道,道即是我,你信吗?」
「我等信!」
青光乍现,因果流转,大道显化。
「若信,大道当头,为何不跪?」
跪倒如山。
「我说吾心即天理,见我如见浩然正气,你信吗?」
「我等信!」
文运冲霄,浩然气成,万世师表。
「若信,天理至此,为何不尊?」
匍匐如尘。
三问三拜,天地俱静。
杜鸢立於苍穹之下,目光扫过匍匐众生。
最後再道:「我还说,这世间本无仙。你信吗?」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终於,有人颤声应答:「我...我等信...」
杜鸢点了点头。
「若信,那此刻即为末法!」
话落,他身後三教祖庭光芒大盛,又骤然收敛。
不是消散,而是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分界线。
杜鸢开口,字字如令:「从今往後,神归神位,人回人间。仙凡永绝,天人路断。」
「修士居山上,凡人住人间。仙不可临凡,凡不可妄仙。」
「此令,此法,此言,即日生效。」
天穹之上,裂开一道横贯万里的长痕。
不是毁灭,而是分隔—上与下,仙与凡,从此各安其位。
修士们依旧活着,山门依旧立在云中。
只是他们再也无法踏足人间。
人间,也终於只属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