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商场建在中部,地震发生的时候,咱们应该是往北边逃的,至於这家超市的位置我已经记不清了,好消息是那座山在最南边,只要一直朝着南走就能找到青怜,坏消息是,我们之间隔得很远。」
微弱的烛光中,男人半跪在地板上,用蜡油浇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宋南山又用手指划过一条直线:「理论上讲这点距离也就是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可现在影响我们的因素有三个,一是天黑,二是下雪,三是地震後路面已经坍塌了,好吧,其实还有第四个,就是外面那些游荡的泥人,这麽多因素在一起,天亮之前能赶到就算顺利的————」
「最好不要穿过市区,」张述桐也紧盯着地板,「沿着湖岸走比较稳妥,那些泥人藏在建筑里烦不胜烦,何况它们的弱点是水,如果沿着湖岸我们也有反制的方法。」
老宋却打断道:「别忘了我们根本不清楚现在的时间,如果已经是九号的凌晨,那条蛇的复苏就在明天了,不走直线的话,我们在路上耗费的时间至少要增加一倍————不,两倍。」
寒风咆哮着撞击在玻璃上,两人中间的蜡烛烧成了蜡炬,可他们仍旧为前进的路线争执不下。
张述桐还想说些什麽,老宋却站起了身子:「相信老师吧,」他郑重地说,「这座岛我可是在上面整整转了四年,每天夜里都会开车走一遍,该走哪里不该走哪里应该比你清楚。」
「可您的身体————」
张述桐心中还有一个隐隐的顾虑,不久前他们跑进超市的时候,老宋就是一一拐的。
「你说我的腰?早就歇过来了!现在还说个屁!」老宋恶狠狠地说,「那条畜生就在眼前了吧,老子把半辈子都耗在它身上了,杀不死它也要狠狠啃下一块肉来!」
他瞪眼道:「述桐你哪里都好,就是有的时候太优柔寡断了,学学杜康那小子!」
说着宋南山大步走到门前,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很好,哗啦一下就把卷帘门抬起。
眼看宋南山已经钻出了卷帘门,张述桐只好迅速跟上。
「什麽让我独自回港口的话就不要说了,」老宋斜他一眼,「接下来还有一场恶仗要打,自己留点力气。
「,等到他点了点头,宋南山才笑笑说:「这就对了,走吧。」
张述桐回头看了尚未熄灭的蜡烛一眼,在漫天的风雪中迈开脚步。
地震、游荡的泥人,如果说这一切都是黑蛇复苏的徵兆,等「神明」真正降临在世间又该是什麽样子?
张述桐皱紧眉头,不得不说身边的一切都给了他某种很糟的预感,可自前能做的只有尽快赶往那座庙,至於与路青怜汇合後又该怎麽办,他摇了摇头,按下一些悲观的杂念。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後退可能了,唯有把所有的精力放在赶路上,下雪的路面并不好走,无数条疤痕遍布在大地上,短短十几分钟过去,白雪将断裂处覆盖,几乎每时每刻都要留意着脚下。
光源依然是奢侈品,两侧的路灯悉数倾倒,就连月亮也隐去身形,宋南山忽然拉了张述桐一下,压低声音:「走这边————」
张述桐扭过脸,隐约看到一个躺在地面上的人影。
他们两个调转方向,绕去了建筑的後面,老宋一挑眉毛:「这就是走市区的好处,在郊外躲都不好躲。」男人振振有词,「咱爷俩的衣服都破了,尤其是你的羽绒服,走不到山脚下就会变成两根冰棍,看到服装店就进去找找,说不定有乾燥的衣服。」
张述桐又点了点头,就像回到了学生时代,无论对方说什麽他只需要点头表示知道就好,也许他上学时不爱说话不是因为高冷,而是因为老宋的话太多了。
「不过,你怎麽知道那条黑蛇明天就会复苏的?」男人的嘴似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路青怜说过,下雪就是某种徵兆。」
张述桐随口扯了个谎。如今他不想再瞒着老宋了,可回到这条时间线以後,一旦自己想透露回溯的存在,那个限制便也跟着回到了他的身上,就好像有谁阻止他说出口一样。
老宋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我就说这场雪很邪门,什麽年代了还会呼风唤雨,当初破四旧的时候怎麽就没顺带把它灭掉呢————对了述桐,你还记得八年前咱们去派出所的时候?」
张述桐愣了愣。
「当时也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啊,你还问我有没有印象,」宋南山自言自语道,「原来这麽早的时候那条蛇就在捣鬼了啊。」
男人又叹了口气,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要是早知道说不定还能早点采取措施。
张述桐却下意识停住脚步,因为他忽然记起————
那场雪本不该存在的。
是他从冷血线回来以後,才有了那场天气预报里本不该存在的雪。
「喔,找到了!」
一老宋忽然惊喜地说。
张述桐随即抬起头,街道的尽头,一辆红色的小车正安静地停靠在路边。
「已经不能开了吧。」张述桐皱眉道。
小车的车头早已被撞得变形了,车顶上也堆了一层薄薄的雪。
「咱们的东西还在车上,手电,还有防身的家伙,我记得後备箱里还放了一箱奶,出院的时候从你病房里提下来的。绕点路果然是值得的,磨刀不误砍柴工。」
老宋说着点燃了一根烟,大步朝前走去。
张述桐不知道泥人能不能闻到烟味,只好提醒对方尽量远离建筑小车的半个车头已经没入店铺里了,实际上他们一路上都走得「光明正大」,绝不靠近两侧的店面,偶尔张述桐听到几声「砰砰」地响,却不知道是泥人在拍打东西,还是风撞击玻璃的声音。
他们分工明确,分别绕过车子的两侧,宋南山警惕地观察着店铺内的情况,张述桐则环视着空旷的长街,最终两人在後备箱处汇合,对视一眼。
「看到了吧小子。」
「嗯。
「」
「狭路相逢啊。」宋南山砰地合上後备箱一在两人找到车子的时候後备箱已经被打开了,而里面的包不翼而飞,「这次是躲不掉了。」
就在车尾的不远处,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本该放在後备箱里的包被丢在一家店铺前。
越过黑色的背包还能看到一双脚,在张述桐望向对方的同时,脚的主人也缓缓转过身子。
一个体型矮胖的泥人。
泥人似乎想钻进店铺里,可塌下的门梁将门硬生生击垮了一半,那个泥人就被卡在了门前,看上去滑稽极了。
可再滑稽的泥人也可以随时夺走他们的生命,两人本已转过了身迈开脚步,却又同时停了下来。
老宋骂了一句,听起来没有什麽怒意只是头疼极了,至於张述桐自己,在短暂的惊讶後,视线越过泥人朝後方看去。
他们听到了一阵若隐若现的呜咽。
「青怜告诉过你,这东西居然会哭?」老宋沉声说。
「一般来讲泥人也不会偷东西,」张述桐顿了顿,「所以打开後备箱的那个————」
「是其他人!」宋南山眉毛紧锁。
很难想像他们会碰上一个同类,如果那道哭声不是什麽陷阱的话,张述桐移开目光,又朝着那个身形矮胖的泥人看去,在看到他的同时,对方也开始了挣扎,不知是灰尘还是雪沫扑簌簌落下。
「你小子就像是唐僧啊。」老宋狠狠将烟踩灭。
「那您是什麽?」张述桐抄起後备箱的千斤顶。
「非要选一个————」宋南山一个箭步朝前冲去,「就当白龙马吧!」
张述桐也紧跟着冲了出去。
预想中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这一路他们不可能不碰到一个泥人,但也有不小的概率碰到人类,毕竟这座岛不是一座孤岛,幸运的是那个泥人正巧被困在了门中,除了先下手为强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宋南山迅速掏出後备箱里的救援绳,却没有往泥人身上招呼,哪怕是极为弱小的个体他们也很难彻底杀死,於是他只是将救援绳的钩爪系在房梁上,然後系紧卡扣,朝着张述桐扔去。
张述桐接过绳索的另一段,系在千斤顶上,他拉着千斤顶後退,就像弹弓蓄力,等到绳索绷紧到了极致,老宋一声暴喝:「放!」
张述桐松开手,千斤顶如炮弹般飞速向泥人撞去!
伴随着一声闷响,泥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与此同时它头顶的房梁似乎到了极限,轰然塌陷。
漫天的粉尘中,老宋捂着鼻子,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张述桐却没心思说些什麽:「小心点,咳咳————」
哭声断断续续的,可他没有走进去。
张述桐并没有太多时间用在这里,能帮忙解围就是最大的努力,何况还说不好是否有诈。
就算发现了幸存者,他们也不可能将对方带在身边,所以张述桐乾脆没有走近,而是掏出背包里的压缩饼乾朝商铺内扔去。
「他们听不到声音,趁现在快走,港口在北边。」
说完他拎起了包,又朝着小岛的南方迈开脚步。
老宋对这个做法没有异议,男人只是惆怅地叹了口气,掏出一根烟叼进嘴里。
「您的菸瘾真的有点重了。」张述桐不由说道。
「是吧?下意识就掏出来了,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老宋摇摇头,又把烟放了回去。
「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张述桐又回头看了一眼,哭声已经停止了,「带在身边只会害了他。」
「哦,你说那个人啊,那是没办法的事,老师还是拎得清的,可我不是说他,我是说它。」
男人挪开地面上的千斤顶,那个泥人果然没有被杀死,哪怕被千斤顶正中了额头,它半边的脸已经塌下去了,却还是微弱地挣扎着,像是在努力站起身子、堵回那扇门前。
「从前认识的人,所以有点唏嘘,」老宋黯然道,「真不想在这个时候碰到熟人啊。」
「熟人?」
「是啊,」男人顿了顿,「从前的同事。」
张述桐下意识低下头去,看到了那张塌陷的、满是皱纹的面孔,她的眉头总是紧皱着,像是黏在了一起,张述桐仍能记起那些调皮的孩子给她取的绰号,灭绝师太。
「徐老师————」
张述桐失神道。
他怎麽也不会想到在这里碰到了从前的班主任,那个叫徐爱萍的老教师。
曾经对方看他很不顺眼,觉得他带坏了路青怜。但也只是曾经。
「我差点忘了她教过你了。」老宋扭过头去,拉了他的胳膊一下,「走吧,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张述桐沉默下来,他知道以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法谈论任何事,比如说他很想将对方安葬,可如今已经无法做到了。
「嗯。
「」
他点了点头,跟着宋南山朝前走去。
雪花再一次飘落到两人的肩膀上,他们刚走出几步,就听到了身後响起的脚步,却不是徐老师的,而是那个幸存者。
「想个甩掉他的办法吧,小子,」也许是气氛过於压抑了,老宋便努力开了个玩笑,他低声说,「现在想想,还不如不管了,你发现了麽,其实发现你之前她没有太强的攻击意愿,更像是堵着那扇门,说不定不管也不会出事————」
张述桐没有说什麽,只是头疼於该如何拒绝对方,只是那道脚步不像预想中那样追了上来,而是在中途停下。
然後他听到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奶奶————」
张述桐倏然转过头,一个长发的少女就跪倒在那个矮胖的老人面前。
张述桐如遭雷击,老宋也停住了脚步。
「真不如不管啊————」许久男人喃喃道,「喂,述桐!」
张述桐却对他的呼喊声不管不问,一步步回头走了过去。
少女的长发蒙住了脸,再也不是能紮起两根羊角辫的时候了,她对张述桐的到来恍若未觉,直到张述桐走近,少女抬起了脸,红肿的眼睛里藏着恐惧。
「你————还认得我吗?」
他俯下身子,低声说:「我叫张述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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