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吗。」奥罗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记忆中的战场收回来，重新落在这团蹲在残破座椅的史莱姆身上。
「看来这一切都是命运中的安排，阿历克斯做错了选择，他只是走上了一条连他自己也无法回头的路。」
「这个答案虽然不能让那些已经逝去的同伴复生，但至少能让他们安息了。」
他站起身来，梦境城堡内的光影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窗外那头黑龙的虚影正好被银龙一口咬住脖颈，画面定格，化作破碎的光点消散在晴空中。
「阁下也算是替当年的银龙了结了一桩心事，不管怎麽说，万分感谢。」
「好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接下来我会在冰原待上一段时间，屏蔽星界窥视的魔法阵建设起来比较麻烦，需要多名大法师与众多法师学徒协助，另外还需要不少魔法宝石用於折射窥视，希望阁下能为我准备好。」
陈屿一听这话，就知道要大出血了。
虽然内心肉疼，但他还是保持着王者应有的风范，轻描淡写地挥了挥凝胶小手：「我会安排法师的，需要什麽材料尽管说。」
他蹦躂下地面，跟着奥罗斯穿过裂隙重返物质位面。
以太灰雾在身後缓缓消散，奥罗斯与他回到了王宫。
「其实还有一件事要麻烦阁下。」
陈屿听到这话，小眼睛里闪过警惕。
这老龙不会是想借钱吧？
帝国虽然发展得不错，但建设金穗平原的凝胶大棚、扩建城市、给铁砧的浮空堡垒拨预算，每一项开支都大得让他肉疼。
他可不借钱，一个铜板都不借。
奥罗斯似乎读出了他那副警惕表情里藏着的意思，哑然失笑：「阁下放心，并不是什麽麻烦事，只是我这些年在各地游历时有撰写传记的习惯。」
「上一本关於北方巨人遗蹟考察的传记已经出版几十年了，这次既然遇见了大陆上最新兴的帝国君王，如果不记录点什麽就回去，恐怕我那老编辑会追着骂到龙巢里来。」
「只是采访而已。」他摊开双手，「我想记录下史莱姆联合帝国的诞生与史莱姆英雄王的故事，我相信大陆上不少城邦的报社都会期待看到这些。」
陈屿的警惕慢慢放了下来。
采访而已，确实不是什麽麻烦事。
他甚至在奥罗斯提出这个请求的同一瞬间就想到了一些别的可能性，这不是刚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为大陆生灵提供一个了解史莱姆联合帝国的窗口吗？
奥罗斯的传记肯定会在晨曦之城和其他人类城邦的报社里刊发，到时候他完全可以在采访里夹带一些内容。
比如史莱姆联合帝国才是精灵正统王国，比如史莱姆皇帝热烈欢迎人才前来定居，就当是给无别之叶的解放事业打个GG，顺便也能消解一下晨曦议会对帝国的敌意。
他可以借这篇传记让那些从未踏足过东部的人类知道，史莱姆联合帝国不只是一个由魔物建立起来的怪物王国。
这主意简直太棒了，不愧是他。
陈屿暗自臭美了一下，满怀豪气地蹦躂着，答应了奥罗斯的请求。
奥罗斯也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位君王至少会犹豫几天，或者需要与大臣商议，但他太爽快了。
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这确实是一个让大陆重新认识史莱姆联合帝国的绝佳机会。
这个庞大的帝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从沼泽深处崛起，横跨了东大陆最广阔的一片土地，但大陆南方那些古老的城邦、议会和王国对它几乎没有多少认知。
这篇传记可以让那些从未迈出过城门的平民、商人、冒险者和学者知道，在东方的群山里，一个由史莱姆建立起来的国度正在用它的方式改变大陆的格局。
奥罗斯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虽然嘴上豁达地说陆地是巨龙主动让出来的，巨龙天生就更向往星界的自由，但他也清楚这只是场面话。
没有龙愿意一直待在危险的星界深处提心吊胆，那里虽然自由，但要时刻提防游荡的半神和不知从哪个位面裂缝里钻出来的虚空捕食者。
如果能有一个由大陆本土种族建立起来，不受人类神明过多干预的帝国作为落脚点，巨龙就有了在大陆栖息休假的藉口。
他们只是一群爱好史莱姆的巨龙，顺路来这里晒晒太阳，顺便帮帝国守一下边境，这有什麽错呢。
他向陈屿提起这事时，语气尽量保持着矜持，但陈屿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
他乐呵道：「我记得幽暗之地有不少还没开发的矿脉，深处那些的秘银足够让好几头巨龙舒舒服服地打滚。」
「如果银龙有兴趣，可以占一片作为巢穴，帝国随时欢迎银龙到来。」
奥罗斯认真地俯下身，伸出右手手掌，与那只伸到他面前的凝胶小手握在了一起。
「阁下太客气了。」
一记握手，一份跨越银龙与史莱姆之间的外交协议，就这样在姆都的王宫里敲定了。
陈屿以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难以开发的秘银的矿脉，作为银龙在大陆的新巢址，而银龙则承诺帮助帝国共同守卫从幽暗之地到远东边境的山脉防线。
等到那些晨曦法师下次再试图飞越边境时，就会发现在灰雾缭绕的山脉深处多了一些正在打盹的银龙，估计能吓得他们绕道走。
奥罗斯的采访持续了一整个下午。
他的记录方式很传统，用一张制过的兽皮纸作为底，蘸着墨水，用通用语书写。
他几乎不对陈屿的讲述做任何删改，只是偶尔停下来提几个关於时间顺序的追问，或者在听到哥布林奴役人类那段经历时会微微扬起眉毛。
陈屿从自己的角度复述了一遍帝国的诞生史。
从沼泽那棵大橡树下与瑟迦什的第一次对话，到地下城里被哥布林围攻的战斗，最後是与大恶魔的战斗。
奥罗斯有时会停下羽毛笔，抬头看他一眼，然後低下头继续写。
当然，陈屿也没有忘记将自己夹带的私货一并塞进去。
他提起无别之叶与半精灵的现状时语气平淡，只是顺带提了一句前圣橡大贤者至今仍在帝国境内，仿佛那只是一件没什麽大不了的旧事。
又顺口一提帝国境内有不少领民，来自不同的种族，由於帝国现在缺乏人才，给工匠们开出的薪酬还不错。
而且这里的粮食管够，起码每个家庭每个月都能领到一份救济粮。
直到傍晚时分，奥罗斯才收起羽毛笔，将写满了通用语记录的纸张一一吹乾，整齐地叠进一卷防水的皮筒里。
他起身向陈屿告辞，说魔法阵的材料清单最晚明天会派人送到王宫，然後变化回银龙形态，准备展开翅膀往凛冬城的方向飞去。
临走前他再次提醒陈屿，如果打算探索星图上那几个神秘的坐标，随时可以叫上他一起。
陈屿当然不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就闯进一个未知的危险之地。
他蹲在王宫门口的台阶上，望着那头银色巨龙的背影融入傍晚的灰蓝色天幕，然後蹦躂回王座上，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奥罗斯赠送的卷轴。
卷轴摊开，里面密密麻麻地绘制着他从未见过的龙文符印，每一行符印旁边都用细小的龙语标注着简短的注释。
这些法术都是用上古龙语写成的，他当然不会读，但他认识一个跟奥莉维娅学了几十年龙语的城堡精。
他轻轻喊了一声银雀。
银雀的虚影从他身侧的空气中浮现出来，轮廓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微光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俯身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女仆礼。
「主人，请问有什麽事需要银雀帮忙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银雀最近说话的时候似乎多了些情绪。
以前她回话的语调永远是平淡的，像一面不会泛起任何涟漪的镜子。
但现在这声音里似乎带着淡淡的期待，还有一点好奇。
难道是因为城堡被他炼化成本命法宝的缘故？
他用神识将卷轴递了过去：「银雀，教我练习上面的法术。」
银雀的目光在那排龙文符印上缓缓扫过。
「好的，主人，我们从最基础的坐标感知开始。」
半个月後，凛冬城。
学院办公室里，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桌上摊着几本刚合上的魔法阵教材和一张画满了符文修正草图的图纸。
奥罗斯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红茶。他正翻着一本从龙巢带出来的旧书，壁炉的火光在他银色的发梢上跳跃。
一只史莱姆邮递员啪叽啪叽敲了敲门，得到奥罗斯的许可後，推开小门蹦躂了进来。
它穿着帝国邮局统一配发的骑士小马甲，挎着只比它自己身体小一号的帆布邮包。
它从邮包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确认了收件人名字後，蹦来到奥罗斯面前，双只凝胶小手将信递了上去。
「奥罗斯先生，这里有来自晨曦之城的信，地址是灰鴞报社，署名安德鲁·罗伊斯。」
「辛苦了。」奥罗斯放下书，接过那封信，朝小邮递员点了点头。
史莱姆邮递员用凝胶小手敬了个礼，为又完成了任务感到愉悦，咕噜咕噜冒着泡，然後啪叽蹦躂出了办公室。
奥罗斯目送它离开，这才拆开火漆，展开信纸，凑到壁炉旁的火光下安静读着。
很快，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上便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的笑容。
「都几十年没见了，你还是原来那样。」
自从半个月前他在凛冬城安居下来以後，每天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时间和帝国的法师团一起待在雪原上，指导那些年轻的人类与精灵法师学习隔绝窥视的魔法阵结构。
这些法师虽然基础紮实，但大部分人都没有接触过星界层面的魔法理论，每前进一步都要花时间来理解。
好在银雀不时会来协助翻译龙语符文，教学进度才算勉强赶了上来。
闲暇之余，他就会回到学院的这间办公室里，坐在壁炉旁继续完善那本史莱姆英雄王传记。
他的手稿已经攒了厚厚一叠，将帝国从沼泽深处的橡树到横跨东大陆的庞然大物这一段发展过程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他把原稿寄出去才八天时间，就收到了老朋友安德鲁的回信。
这家伙不但没死，精神头也很不错，还凭藉当年连载的传记当上了报社的总编。
回信里满是几十年没见的思念，和对这篇新传记无法抑制的激动，还用他那夸张的语气表示史莱姆英雄王来得正是时候。
凭这篇传记，他们灰鴞报社或许有机会在下一次周刊发行中彻底击败老对手，他已经在信纸背面写好了下一期头条的初稿排版方案。
等报纸印发了，一定会把报酬和样刊一起寄过来。
奥罗斯将信纸重新折好，小心地夹进那本旧书的书页里。
虽然来的这一趟发生了一些小误会，打了一架，欠了史莱姆的人情，但总的来说结果还算让他满意。
奥莉维娅没有死，还有重获新生的可能。晨曦之城的老朋友也没有老死。
他还写了一本近几十年来最让自己满意的传记。
对於一头已经活了一千五百年的老龙来说，这样的收获已经足够了。
他已经开始期待南方那些人类城邦在读到这篇传记时的反应了。
史莱姆英雄王这个题材本身就已经足够吸引人，更何况他还在这篇传记里明确写入了帝国的精灵正统身份。
圣橡大贤者如今就在帝国担任领主，月光精灵的王族後裔至今仍是帝国登记在册的正式臣民，古树议会六百年前那场焚烧贤者的灾变也被他如实写进了章节里。
他已经能预见到这会在人类学者和精灵流亡者群体中掀起多激烈的讨论热潮。
不过抛开那些报纸销量和政治影响不谈，他在这里住了半个月，看到的很多东西确实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无论是对哪个神系的信徒，又或者是没有任何信仰的异族，这座初生的帝国确实做到了人类、精灵、矮人与魔物在这个时代所能实现的最大限度的和谐共处。
或许这位史莱姆皇帝真的能打破神明在泽亚瑞拉布下的所有隔阂，带领这片土地走向一个连巨龙都无法预见的新未来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