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斯站起身来，透过朦胧的窗户往外看。
大雪中，法师与史莱姆们正在冰原边缘修建着圆环建筑。
灰色的石块从裂隙另一侧的矿场源源不断地运过来，被史莱姆工匠切割成型，再由法师用塑石术垒砌到位。
魔法阵的建设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很多。
那位史莱姆皇帝相当慷慨，几乎不吝啬材料，从精金粉到月光石、星界珊瑚，清单上列出的每一项材料都会在提出後的三天内送到了工地上。
负责监工的史莱姆决策团甚至主动建议将法阵的核心枢纽扩展一倍，用多出来的空间冗余来抵消未来可能出现的魔力衰减。
按照目前的进度，再过半个月，这座魔法阵便能在冰原上屹立起来。
这座魔法阵的功能其实相当简单，能够屏蔽大部分传奇生物的窥视，挡住那些试图穿过元素位面缝隙往物质位面探头的视线。
但对於那种来源不明的奇怪魔法物品和充满恶意的半神凝视，它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过这座充满了银龙古典艺术风格的魔法阵，本身就代表了银龙的态度。
那些想要窥探冰原的家伙，在看到银龙的纹章之後，最好再想一想值不值得为了看一眼冰原上那些史莱姆在做什麽，而去面对银龙的怒火。
用陈屿的话来说，这就相当於被黑社会龙罩着，而他们是交了保护费的。
奥罗斯本想等魔法阵建好後就离开史莱姆联合帝国一段时间，前往晨曦之城探望一下老朋友安德鲁。
顺便把那篇传记的最终修订稿亲手交到排版工手上，免得中间转手时被那些为了压缩版面什麽都敢删的编辑乱改插图。
让他没想到的是，两天後，那位史莱姆皇帝就打算去探索星界了。
姆都王宫内，奥罗斯站在王座台阶下方，右手按在左胸，微微俯身，向王座上那团淡绿色的身影行了一个平等礼。
这是巨龙一族对认可的英雄才会做出的礼仪，只要赢得了龙族的尊重，便能得到这个礼遇。
他直起身时，银色的眉毛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惊讶：「阁下已经学会了那些魔法知识了？从我赠送卷轴到现在，才过去半个月而已。」
陈屿蹲在王座上，小眼睛眨了眨：「还挺简单的嘛。」
他蹦下王座，小肚腩往前面一撞，空气在他身前骤然裂开。
一道边缘泛着银色微光的裂隙被他硬生生撞开，裂隙另一头透出的是一片银灰色的虚空，以太灰雾在裂隙边缘翻涌。
奥罗斯走近两步，站在裂隙边缘往里看了一眼，竖瞳微微亮起。
「阁下的魔法天赋丝毫不逊色於我们银龙。半个月时间，从一个完全不懂龙文的新手到能够独自撕开指向星图坐标的稳定裂隙，即使放在巨龙法师的学徒中也算是极快的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王座旁边那几本被翻到卷边的龙语教材上扫过，似乎在斟酌着什麽，然後开口问道：「不知道你是否有修习其他龙语法术的想法？」
「其他法术？」
「没错，比如说传送术之类更偏向实战的法术。正好不久会有几位银龙法师要赶往帝国休假，如果阁下有需要，可以随时去幽暗之地的龙巢学习。」
「我们仍然收藏着从父神时代延续至今的完整龙语法术传承，从最基础的魔力凝聚到跨位面传送，都有对应的施法模型与练习规程。」
陈屿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
学习法术对他来说还真不难。
先不说有银雀这位永远不会不耐烦的女仆老师指导。
然後他只需要分裂出几十只凝胶分身，让它们一起刻苦练习同一个法术，效率就是几十倍的提升。
别人花几个月才能熟练掌握的施法手势，他几天就能练成本能。
奥罗斯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延伸，而是把语气沉了下来。
「星界的危险阁下应该已经很清楚了，我们这次探索的还是我们巨龙都没有踏足过的星图坐标，连那片星域里究竟有什麽，有多大的空间尺度，是否存在原生危险，都是完全未知的状态。」
「我们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陈屿让他放心，用力一憋。
凝胶肚子猛地膨胀了一圈，然後从他侧面分裂出了一团跟他本体差不多大的传奇史莱姆。
这团新分裂出来的凝胶分身继承了本体百分之九十的属性。
无论是魔力储备、神识感知范围、防御力还是再生速度，都维持在与本体接近的水平。
要是被什麽星界生物吞了，他也得肉疼一段时间，要大吃大喝好久才能补回来。
但总比让本体直接遭遇未知危险要好得多。
陈屿用凝胶小手拍了拍面前这团新分裂出来的史莱姆，语气郑重地进行着出征前的授旗仪式。
「阿姆斯特姆，你将作为帝国第一个探索星界的史莱姆，做好准备了吗？」
阿姆斯特姆昂首挺胸，高举凝胶小手，小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绿色的火焰：「随时准备着！本姆已经做好了为帝国牺牲一切的准备。」
陈屿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面前这团阿姆斯特姆严格来说也是属於他的一部分，但作为帝国的皇帝，总得讲点仪式感。
第一艘船下水要敲香槟，第一座法师塔封顶要剪彩，第一个探索星界的史莱姆，也得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和出征宣言。
奥罗斯站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在银龙漫长的生命里见过无数分身法术，从人类法师的镜像投影到精灵贤者的灵魂复制体，这还是第一次对史莱姆的分裂感到好奇。
他看了看王座上那团仍在悠闲摇晃的绿色果冻，又看了看地面上那团与它几乎一模一样的绿色果冻，迟疑着开口：「所以接下来，是这位阿姆斯特姆先生会陪我探索星界？」
陈屿蹦躂回王座上，蹲稳之後才回答：「实际上它就是我，只是距离太远时信号会不太好。如果遇到需要决策的情况，阿姆斯特姆会替我做出判断。」
奥罗斯琢磨了一下这番话的意思，大概明白了这些史莱姆之间的关系。
这位姆王与阿姆斯特姆属於同一个意志整体，但分身也拥有独立的行动能力。
就像把左右脑分开形成两个人，但彼此之间仍然保留着联系一样。这种关系在巨龙中并不常见，但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
陈屿在王座上向奥罗斯晃了晃凝胶小手：「奥罗斯先生，祝你好运，也祝我好运。」
奥罗斯耸了耸肩，然後抬起脚步走进了裂隙，阿姆斯特姆紧随其後，啪叽一声蹦过了裂隙。
跨过裂隙的一瞬间，以太灰雾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又迅速退散。
陈屿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某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变化。
他就像悬浮在一片巨大的银色虚空中，周围不冷也不热，没有风和气味，连时间都在这里失去了流速。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自己可以一直停留在原地，既不会感到饥饿也不会感到困倦，就这样悬浮到永远。
没有饥饿感对於一位大肚子的史莱姆来说，是很罕见的。
那些关於星界的记载果然没有骗人。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座由古树缠绕的破败城市正安静地悬浮在银色虚空中。
城市的城墙由银灰色的石头修建而成，表面爬满了在星界环境中仍然保持着翠绿色的不知名藤蔓。
城门上方镶嵌着一枚巨大的精灵纹章，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纹章的线条仍然完整清晰。
这座城市就这样安静地矗立在虚空中，凭藉自身石材的质地反射着星界虚空本身的银色微光。
奥罗斯缓缓飘入这座小巧精致的城市。
他在高大的精灵石柱之间穿行，随意扫了几眼那些残破的檐壁和倒塌的廊柱，然後得出了一个初步的结论。
「看起来当初精灵们离开这里返回泽亚瑞拉之後，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然後在某一个时间点，这座城市被某些在星界游荡的生物发现了，并且遭受了一定程度的破坏。从断口的侵蚀程度来看，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陈屿明白他的意思。
在星界之中，一切物质的衰变速度都被拉伸到了极致的慢，接近於静止。
这里没有风化，没有锈蚀。
一座城市哪怕在这里矗立上千年，也能维持当初被遗弃时的样貌。
除非遇上了那些喜欢在星界游荡的生物，或者是某些被虚空乱流裹挟的星界漂浮物，才有可能对城市造成破坏。
这也是大多数法师孜孜不倦地探索星界的原因。
在这里，他们的躯体几乎不会衰老，甚至不会感到饥饿，连伤口都能在星界特殊的环境中保持不腐败。
对於追求知识的法师来说，星界就是一座无穷无尽的图书馆，只要能在其中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锚点，便可以将研究时间拉长到不可思议的尺度。
当然，星界并不安全。
大多数法师都不会选择用肉身直接进入星界，否则就会遭遇某些无法挽回的可怕意外。
陈屿化作绿光从空中飞落，落在精灵纹章前方的广场上。
他看了几眼石柱上的抓痕。
发现这里并没有他想的那样安全。
他把星图从肚子里吐出来，用神识摊开，悬浮在面前。
上面一共标注着六个坐标，初始坐标是他现在踩着的这座精灵城市。
探索完这些坐标，他们还需要弄清楚究竟是什麽东西屏蔽了这片区域，连奥罗斯这种在星界中游历了不知多少条航线的老龙都从未接触过这片星域。
只有彻底确认了这片星域的安全性，并且在这里建立起稳定的银色裂隙，他们这趟探索之旅才算真正成功。
「去前面看看吧，应该会有意外收获。」
奥罗斯没有多说，闭上眼睛进入冥想。
他的身躯在银色虚空中轻轻一震，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下一瞬便顺着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银线深入了虚空深处。
陈屿见状，也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试着在神识中捕捉那条通往第二个坐标的银线0
那感觉就像在茫茫黑夜中抓住了一根蛛丝，蛛丝的末端系着一个微弱的闪光点，正安静地漂浮在虚空的某个角落。
他顺着那道牵引力放松身体，任由意识带着他向前移动。
周围的银色虚空在快速倒退，这种感觉不像飞行和传送，更像是整个世界被从他身边抽走了。
那座破败的精灵城市在他的神识中迅速缩小，最後变成一个微小的光点消失在感知范围的边缘。
他终於亲身体会到这些银线在星界中的重要性了。
如果没有这些由古精灵开拓者耗费无数心血绘制出的航线，单纯依靠飞行来跨越坐标之间的距离，就算是以巨龙的飞行速度，也能让龙飞到累死。
当初那些开拓这片星域的精灵们，为了在茫茫虚空中绘制出第一条银线，付出的精力远超他的想像。
没过多久，奥罗斯的速度慢了下来。
第二个坐标到了。
这里矗立着一座港口。
规模比初始坐标那座精灵城市小得多，只有一条延伸到虚空中的石质栈桥和几座低矮的货仓。
小港口安静地悬浮在银色的虚空中，所有建筑都保持着当初被遗弃时的完整轮廓，陈屿没有看到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奥罗斯在栈桥尽头落脚，环顾四周，语气比刚才松懈了几分：「或许城市被破坏只是意外，某头游荡的星界生物碰巧路过那片星域，被城市的光亮吸引，进去翻了一通就走了。」
「这种情况在星界并不少见，越是古老的城市越容易招惹这些东西，这座港口没有被破坏，说明这片星域深处可能并没有我们想像中的危险。」
陈屿也这麽觉得。
这片星域已经被某种力量屏蔽了，大部分星界生物根本找不到入口，更不用说进来了。
就算偶尔有几个恰好游荡到附近的生物，也会因为感知不到星域内部的坐标而绕道离开。
他们没有急着下结论，继续前往下一个坐标。
第三个坐标是一座哨站，孤零零地悬浮在虚空中，除了建筑本身，里面还保留着一些无意义的精灵日志。
陈屿拿起来看，这些纸张竟然还保留着不错的韧性。
第四个坐标、第五个坐标————
接连探索了好几个坐标都没有发现问题。
奥罗斯悬停在虚空中，用龙语低吟着感知了一下周围星域的思绪流动，然後向陈屿点了点头。
「这片星域比一般的星域要空旷得多，别说星界生物了，连一点星界漂浮物都看不见」
。
「在正常星域中，一般可能存在着被虚空乱流裹挟的岩石碎片、冻结的魔力结晶、远古生物残骸碎片，但这里统统没有。」
「看来那奇怪的遮蔽效果确实在起作用。」
陈屿蹲在阿姆斯特姆旁边，望着周围那片空旷到几乎透明的银色虚空。
他觉得这里乾净得不太正常，但这种「不太正常」自前还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
这里找不到生物和陷阱，只有一片被遗忘在星界角落里的远古精灵遗蹟群。
这趟探索之旅，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