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学了布兰伯爵的乌鸦嘴。
刚还想着这趟探索之旅比预想中顺利得多，结果前面的奥罗斯就突然停下来，仔细观察起了周围。
陈屿的神识也跟着蔓延出去，同样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他吐出星图对照了一下，发现原本空荡的虚空中，竟然额外多出好几条银线。
这些银线不像星图上标注的航路那样规整有序，它们歪歪扭扭地交织在一起，像是被什麽东西随意编织出来的，散布在前方的星域中。
星图上标明的银线只有六条，对应着六个坐标，每一道都清晰明确，没有多余的岔路。
这些多出来的银线在星图上没有任何标注，仿佛是从虚空中凭空长出来的。
奥罗斯悬停在虚空中，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条无标注银线，指尖与银线接触处泛起一圈涟漪。
他收回手，猜测道：「可能是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有其他生物或人类在附近游荡，编织了这些银线。」
「这片星域虽然被遮蔽了，但某些在虚空中流浪了不知多少年的生物，还是可能会误入这里。」
「星界还有人类？」陈屿好奇地问。
「当然有。」奥罗斯不假思索地回答，「但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这些人类比起泽亚瑞拉的人类，更像是野蛮的野兽，与那些生活在沼泽荒野的亚人没什麽不同。」
「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们的祖先来自於一个伟大的星界城邦，或者有着某种古老的辉煌过往，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长久的虚空流浪让他们彻底遗失了文明传承，如今他们和野蛮人、强盗最大的区别，也就是他们比普通人类更强壮，还掌握着编织银线与制作简易星图的技艺。」
他绕过一条银线，带着陈屿往前移动了一段距离，继续说道：「他们通常躲藏在一些主航道之外的未知裂隙与梦境深处，依靠捕杀弱小的星界生物来维持部落的生存。」
「一般情况下，他们不敢招惹传奇，更不敢惹巨龙，但你最好还是小心一些，据说这些人类的食谱里就有软泥怪。」
陈屿无语。
软泥怪都吃得下，这些家夥是真不挑食。
既然软泥怪都吃，那没理由不喜欢比软泥怪更美味的史莱姆————
这麽一想，史莱姆在星界还真挺危险的。
一龙一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越往深处前进，那些无标注的银线就越密集。
它们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延伸出来，汇聚往同一个方向，而这个方向，正好是星图上标注的第六个坐标。
奥罗斯仔细观察着这些银线的汇聚方向，眉头越皱越深：「这些银线的编织方式让我想起某种恶心生物，希望不是。」
「阁下小心些，前面可能有情况。
2
陈屿摇晃凝胶，表示认可。
其实他比奥罗斯看得更远，也早发现了深处的异常。
神识在往第六坐标的方向延伸时，越往里面深入，就越感觉像陷进了一团看不见的泥潭里，每前进一寸都要耗费比之前多出数倍的力量。
而且他有种直觉，如果再继续往深处延伸神识，可能会惊醒某些沉睡着的存在。
他考虑了一下，决定拿出自己的最强防御姿态。
凝胶鼓胀，漆黑鳞片从表面翻出，背棘沿着脊椎一节一节拱起，龙翼在身後展开时卷起一阵以太乱流。
眨眼间，他就从一团圆滚滚的绿色果冻变化成了一头漆黑巨龙。
其实他偶尔也想拟态成其他生物试试，奈何巨龙形态用得实在太顺手了。
黑龙鳞片的物理与魔法双抗性高得离谱，肉身叠加上魔力肌肉的加成後，甚至能够正面硬抗奥罗斯的爪击和吐息。
最重要的是，这个形态的发力比较稳定，不会像凝胶本体的攻击一样把敌人弹得到处乱飞，还有爪子能抓人，简直是史莱姆完美的第二形态。
奥罗斯看到他这副黑龙模样，眉头跳了一下，他忍了好几秒，还是没忍住开口：「阁下就不能拟态成其他巨龙的模样吗？银龙，金龙都行。」
「实在不行，青铜龙也能接受。」
陈屿无奈地晃了晃巨大的龙首。
「我有黑龙的血脉，拟态起来更轻松，又不是随便变个颜色就能糊弄的。」
「变成银龙需要重新调整鳞片结构，太麻烦了，力量也差点意思。」
奥罗斯的强迫症显然没有因为这番解释而得到缓解，他嘀咕了几句，陈屿没完全听清，但隐约听到了什麽「想办法」、「染成银色」之类的。
「你说什麽？」
「没什麽，走吧，抓紧时间。」奥罗斯摇头，同样显露出庞大的银龙身躯。
一银一黑两头巨龙并肩顺着那些越来越密集的银线飞入虚空深处。
越靠近第六坐标，银线越发密集，甚至能看到一些银色的茧状物悬浮在虚空中。
这些茧大小不一，有些只有拳头那麽大，有些却大到能装下一座小山。
茧的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银色丝线，丝线在以太中微微发光，像是某种生物呼吸时的脉动。
奥罗斯的脸色明显变得厌恶起来：「看来我猜得没错，栖息在这里的要麽是那些恶心的星质蛛群，要麽就是体型更为庞大，习惯独立巢居的星界蜘蛛。」
「不管是哪一种，都很麻烦。」
「它们擅长利用银线在虚空中滑翔，以此来捕捉猎物，魔法抗性极高，同时还有抑制魔法的特性，能够操控力场进行战斗。」
「阁下，做好战斗准备。」
他咆哮一声，直接加速朝第六坐标的方向俯冲过去。
陈屿算是看出来了，这头老龙特别厌恶两种东西：黑龙和蜘蛛。
也不知道他年轻时跟这两种生物有过什麽过节，反正每次遇到都一副不拆了对方不罢休的气势。
他挥动翅膀跟了上去。
第六坐标的尽头，出现了一团被无数银线层层叠叠包裹住的巨大星云。
星云呈现出一种介於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半透明质地，边缘在以太中缓慢扭曲。
里面隐约能看到一片广袤的陆地和微弱的光，光芒透过银线的缝隙渗透出来，让星云看起来就像是一颗被蛛丝裹住的巨大琥珀。
「它在梦境的裂隙里，冲！」奥罗斯没有减速，一头紮进了那团星云之中。
陈屿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老龙的打法真是彪悍，仗着有龙神庇佑，在星界里横冲直撞，遇到未知星云也毫不犹豫地把脑袋往里紮。
得亏有神明罩着，不然就凭他这战斗风格，估计都活不到一千多岁。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紧随其後，龙翼收拢，紧贴着奥罗斯的尾迹一同冲入了星云中。
周围的景象骤然变换。
他们像是穿过了一层水膜，视线重新清晰时，发现自己正悬停在一座广袤的地下世界上空。
地下世界的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由无数发光的晶簇苔藓点缀着，投下暗绿色的幽光。
俯身往下望去，地面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蜘蛛巢与蜘蛛卵，半透明的卵囊里蜷缩着拳头大小的幼体，正在缓慢蠕动。
感知到入侵者後，那些卵囊一个接一个地破开，幼体蜘蛛从里面爬出来，喷射出银色的丝线，沿着穹顶和岩壁快速攀爬，朝天空中的两头巨龙涌了上来。
陈屿也懒得跟这些小家夥客气，仰头蓄力，往地面喷出一道强酸吐息。
酸液与魔力火焰混杂着席卷而下，将大片大片的蜘蛛巢烧成了火海，幼体蜘蛛在火焰中发出尖锐的嘶鸣，然後化为灰烬。
银色的丝线在高温中卷曲熔化，一大片区域的蛛巢瞬间就被烧成了焦黑的平地。
然後他发觉了不对劲。
那些被烧毁的蜘蛛巢穴没有留下任何残骸，就像被直接抹去了一样，原地只留下空荡荡的地面，连那些被火焰燎过的苔藓都在缓慢地自我修复。
在整个地下世界的幻影扭曲中，一道漆黑巨大的身影悄然从虚空中显现出来。
它的身体比陈屿此刻拟态的黑龙还要大出一圈，八条覆盖着银色纹路的巨腿从黑暗中缓缓落下，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
那是一只星界蜘蛛。
「之前那些蜘蛛卵和刚爬出来的小型蜘蛛全都是幻象，这家夥才是真实的。」
奥罗斯提醒了一句，同时喷出冰霜吐息。
吐息击中蜘蛛，冰霜在它体表迅速蔓延，像是要把它整个身体冻结。
但在冰层完全覆盖它之前，它只是轻轻一震，那些冰霜便碎裂脱落，掉在地上碎成一地冰渣。
显然，这是一头传奇级别的星界蜘蛛。
星界蜘蛛认出了面前这两头不速之客的巨龙身份。
它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仰头发出一声震动整片地下世界的嘶鸣。
随着这声嘶鸣，无数巨大的石块被力场从地面和穹顶上硬生生扯了下来，裹挟着银色的魔力朝他们砸了过去。
陈屿用黑龙的翅膀护住正面，石块砸在他的鳞片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石块本身的物理伤害对他来说不疼不痒，与撞上几块大一点的冰雹没有太大区别。
但那些附着在石块表面的力场能量穿透了鳞甲的物理防御，直接作用在他的凝胶本体上，造成了一些并不算太轻的伤害。
不过说实话，其实也就这样。
大概比卡萨里克这位传奇恶魔术士强点吧。
他正准备动真格把它收拾掉时，这头星界蜘蛛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嘶鸣，腹部高高擡起，喷射出无数银色的丝线，在空中编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看起来像是要放大招了，陈屿已经做好了硬扛的准备。
下一秒，星界蜘蛛转过身，撒腿就跑。
八条腿同时发力，在地下世界的岩壁间快速攀爬，速度快得完全不符合体型。
陈屿愣了一下。
好嘛，这年头连蜘蛛还会虚张声势。
他与奥罗斯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龙翼在狭窄的地下空间中快速拍动。
这头蜘蛛的速度确实很快，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也远超他们，但它低估了巨龙的追击能力。
陈屿一个加速冲刺，龙爪直接按住蜘蛛的後腹部，将它整个身体从岩壁上扯了下来，砸在地面上。
然後他和奥罗斯一起对它进行了一番耐心的物理劝导。
蜘蛛挨了一顿龙爪与酸液吐息的教育後，尝试反击，用银线捆住陈屿的翅膀，却被他轻松挣开，然後又被物理劝导了好几下。
这头星界蜘蛛终於老实了，趴在地上，八条腿全部收拢在身侧，连头上的复眼都不敢乱转，生怕哪一下转动被误会成攻击意图，又挨一顿揍。
陈屿的巨龙身躯逐渐缩小，变回史莱姆大小，漂浮在它面前。
蜘蛛看到刚才那头追着自己揍了半天的黑龙突然缩小成了一团，愣了好一会，它才害怕地低下了头。
精神力中传出了声音，清脆得像个小女孩。
「巨龙，不要杀我，我听话。」
陈屿奇怪了：「你还会通用语？」
蜘蛛轻轻点了点头，触肢在地上不安地划动着：「以前跟精灵学的，他们教了我很多，包括通用语和星界旅行。」
陈屿感兴趣地往前漂了一点：「你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麽认识那些精灵的？」
蜘蛛沉默了一会，像是在回忆什麽很遥远的事情，然後她低声说了起来。
「精灵跟着树王大人游荡星界时在虚空中发现了我，那时候我还很小，巢穴被虚空猎食者毁掉了，兄弟姐妹们都死了。」
「精灵把我带回树王大人的宫殿，教会我说话，教会我辨认银线。」
她的语气变得更低了，精神力传出伤感的情绪。
「後来精灵死了，树王大人也快不行了，苏菲守在这里保护树王大人。」
「树王大人说你身上有同胞的气息，欢迎你的到来。」
陈屿与奥罗斯交换眼神。
能被一头传奇星界蜘蛛称为树王的，恐怕不是什麽简单的生物。
苏菲直接解答了他们的疑惑，她认真地说：「树王大人让我告诉你们，它是半神，让苏菲带你们去见它。」
半神————
坏了，他终於明白这片星域为什麽连奥罗斯都找不到了。